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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借条 陆野还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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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站在公寓门口的灯下,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他没有立刻走。
夜风从马路对面灌过来,把地上那层薄冰吹得泛着冷白的光。他站在原地又等了半分钟,像是在确认那辆车不会折回来,才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巷口走。
摩托车停在巷子最里面,挨着一棵枯了的梧桐树。他跨上去,拧开钥匙,引擎在夜里响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他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车头拐上环城路,一路往老城区那片快拆完的居民楼开去。
路上车不多,路灯隔得很远,光一段一段地落在柏油路面上,又被黑暗吞掉。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单手操作翻到通讯录黑名单。那个号码在里面躺了半年多了,备注名是他当初拉黑时随手打的两个字:“高”。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拇指按了下去,拨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的声音带着意外和试探:“……陆野?”
“你在哪。”
对面的人干笑了一声,“我一直在老地方,你知道的……”
“我现在过去。”陆野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摩托车在环城路上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片半拆的旧居民区。路边的楼房大半窗户黑洞洞的,墙上喷着白色的“拆”字,有的楼栋已经搬空了,楼道口拉着警戒线。他停在巷口一栋六层高的旧楼下面,锁好车,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闪得忽明忽暗。他在那扇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男人脸,眼袋很重,鼻头泛红,穿着一件起球的深灰色羊毛衫。高哥看到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侧身让开:“进来进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和几件旧家电,空气里有股烟味和隔夜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茶几上摊着几份皱巴巴的借款合同和一个计算器,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外卖盒。
高哥把沙发上的杂物扒拉到一边,坐下去,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野坐。
陆野没坐。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子折了两折,他用手指压着袋口,推到高哥面前。然后又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纸袋旁边。
“多少?”高哥的烟停在嘴边。
“八万。”陆野指了指纸袋,又指了指信封,“这里是四万八。一共十二万八。你数一下。”
高哥把烟夹下来,摁在烟灰缸里,伸手翻开纸袋口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数。他数得很慢,一沓一沓地翻,手指头蘸着唾沫捻着钞票的边角。陆野站在对面看着他数,一动没动。
十二沓零散的钞票,高哥数了快十分钟。数完之后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陆野,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这才半年多,哪儿来这么多钱?”
“跟你没关系。”陆野的声音很平,“借条呢?”
高哥没动。他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折痕很深,上面是他爸的签名和指印,日期落在两年前的冬天。高哥把借条摊在茶几上,手指压着边角,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小野,你爸那笔账……”
“借条。”陆野又说了一遍。
高哥和他对视了两秒。陆野的眉骨上贴着新的敷料,白色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他的表情很淡,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就那么站着。
高哥先移开了目光。他啧了一声,把借条往前推了推。
陆野伸手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外套内兜。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哥。
“你听好。”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剩下的十二万二,我半年内给你清完。每个月至少两万,多的时候三万,不会拖。”
他停了一下。
“但你要再敢去找我妈——”
他看着高哥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道很冷的边:“一分都没有。”
高哥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行行行,小野,你有担当,我信你。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
“把我妈的电话删了。”陆野打断他,“以后有事打我号码。你也有。”
他说完拿起书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哥在后面叫了一声:“小野,你妈那电话我早删了,真的。”
陆野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下楼。走出楼道口的时候,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他站在路灯底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低头点上。
吸了一口,偏头吐出一片白雾。白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很快就淡了。他靠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胸口那张借条隔着外套贴着皮肤,纸条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那个位置很实。
今年四月初,他第一次凑了六万还给高哥。那会儿他刚找到来钱的路子不久,手里只攒了一万,他妈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五万积蓄,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有的票面都旧得发软了。那六万交出去的时候高哥还嫌少,说“这点钱顶什么用”,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之后这半年多,他一分一分地攒,一沓一沓地数,终于在今天凑够了十二万八。剩下的十二万二,他算过,保持现在的节奏,半年内能清完。
他抽完那根烟,跨上摩托,发动引擎。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客厅的灯亮着,他妈坐在餐桌边,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碗汤,两碗米饭。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番茄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热气还在往上面冒。
“今天超市发工资,我调了个班,没上夜班。”他妈抬起头,笑了笑,“你还没吃吧?快去洗手。”
陆野“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洗了手,坐到桌子对面。他妈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来,自己端起碗开始吃,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上班累不累?”他问。
“还行。就上午盘货的时候忙了一阵。”他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陆野低头扒饭,没有接话。吃了一会儿,他妈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推过来:“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五千三。你拿着,还债用。”
陆野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立刻接。他妈的手在钱上面停着,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把钱推回去:“你留着用。我有。”
“你有个什么,”他妈皱了一下眉,“你还在上学,哪来的钱?上次那一万你说是攒的,我问你怎么攒的你不说……”
“妈。”陆野放下筷子,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借条,放在桌上,推到他妈面前。
他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纸条,伸手拿起来,展开。她看了几秒,停住了,眼睛盯着上面他爸的签名。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纸条在手里发出很轻的簌簌声。
“这是……你爸那张?”
“今天还了十二万八。”陆野的声音很平,“还剩一半了。剩下的我慢慢还,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你。”
他妈捏着那张借条,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立刻说话,垂下眼睛盯着桌面,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小野,你老实跟我说,这些钱哪来的?”
“借的。”陆野说
他妈的眼神一下子紧了,“小野,你别去借高利贷,你爸当年就是……”
“不是高利贷。”陆野说,“游泳队一个师兄,家里条件不错,他借我的,没利息,我慢慢还他。”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道作业题的答案。他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
“哪个师兄?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初中的,比我大两届,现在上大学了。”陆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人挺靠谱的,你放心。”
他妈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但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沓钱又推过来:“那你先拿着,还给人家。”
陆野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再推回去。他伸手接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以后别上夜班了。”他说,“我这边能周转。你换个白班的岗,超市那边不行就换个地方。”
他妈没有立刻回答,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之后他去洗碗。他妈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水声哗哗的,他把碗沿的油渍冲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经过他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比他妈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她头顶那些白头发,声音放得很轻:“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户外面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传进来。他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景幼悯发来的。
“晚安。”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时间显示是十点二十三分,他还在路上的时候发的。
他想起她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他的样子,帽檐被风吹歪,下巴绷着,明明声音都在抖了还要说“那你明天也别去打”。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声音都不大,但倔起来一点都不含糊。他两次跟她说别来,第一次她假装没听到,第二次她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
脑子里还在转。明天是周五,老蔡那边排了一场。郑哥说这周六练车,弯道还要再调。数学的函数部分他自学完了,明天课间可以把化学练习册最后两页做完,又快期末考试了,得考个起码正常的成绩应付老师,不然又要找家长了,虽然他在学校留的家长电话也是自己的手机号。
然后他又想起今天傍晚在琴房里,她凑过来看他草稿纸的样子,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点,说“这里,拆开之后应该能再化简一次”。她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认真,偶尔卡住了会皱一下眉,然后飞快地翻回前面几页找公式,找着找着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顿在那里,耳根慢慢红起来。
他其实早就看懂了,但没打断她。她就那么认认真真地讲,讲完还问他“懂了吗”,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想起早上她在走廊里等他的样子。手里攥着一个袋子,里面放着药膏,递过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说了“这个涂了再贴敷料,愈合快一些”。但袋子里塞着好像是不小心扯掉的半截药店的小票,时间打在早上七点十一分。
他又想起她租的那间琴房。米白色的墙,隔音墙板,朝南的窗户,二十四小时可进出。她说她租来练琴,还请了陪练。但她把他带到那儿去的时候,琴盒在墙角搁着,拉链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像经常打开的样子。
他当时没拆穿她。现在坐在床边想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还真是个小骗子。
编瞎话的时候睫毛都不带眨的,他几乎能想象她在偷偷去黑金前在电话里跟她爸妈报备的样子,声音稳稳的,说“今天要去琴房练习,晚点回家”,然后挂了电话心虚地吐一口气。
陆野闭上了眼。黑暗中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轻的弧度,藏在被子的阴影里。
明天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