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衍于行

8、清晨的药 送药送药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景幼悯伸手按掉，在被子里躺了三秒就坐起来了。洗漱的时候她妈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杯温水看她："今天怎么这么早？"

　　"帮同学做值日，她今天生理期。"景幼悯一边刷牙一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她妈没多问，叮嘱了一句"早饭在桌上"就回房间了。景幼悯换好校服，背起书包出了门。

　　药店七点开门，她到的时候门刚开不久，柜台的阿姨还在往架子上摆货。景幼悯在货架前面站了十分钟，每看到一种外伤药膏就拿起来看说明书，最后抱了一堆去柜台结账。碘伏、棉签、纱布、止血贴、好几种不同功效的药膏，其中有一管是专门涂在头部伤口的消炎软膏，她特意问了柜员"这个贴上敷料之前涂一层效果会更好对吧"。

　　柜员看了她一眼，说"你要处理的是什么样的伤口"，她想了想说"眉骨的位置，有点肿，结了痂但周围发青"。柜员点了点头，又多拿了两盒不同大小的敷料贴给她："用这种，比普通创可贴透气。"

　　景幼悯道了谢，把钱付了，把所有的药塞进书包里。她到学校的时候才七点半，校道上人不多，早自习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她先去五班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稀稀落落坐了几个学霸，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是空的。

　　她回到自己教室，把买的药一袋一袋从书包里掏出来塞进课桌抽屉，放整齐。坐下来之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晚上那两条消息上：

　　"伤口记得换药。翘边的敷料不沾了。"

　　"嗯。"

　　她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你贴新的了吗"，删了。又打"你几点到学校"，删了。第三次打了"早上好"，还没发送又删了。她怕他还在睡觉，又怕自己发得太殷勤显得奇怪，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反反复复的，不知道打了多少遍。

　　对话框那一头忽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我到了。"

　　景幼悯一愣，低头看时间——七点五十。她立刻坐直了，手指飞快地打字："我在外面走廊等你。"然后把那袋装了头部药膏和敷料的袋子拎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她拎起那管头部药膏站起来往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悯悯？"莫伊背着书包刚进教学楼，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帮人做值日。"

　　莫伊"哦"了一声，正要往里走，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我刚在校门口看到陆野了，他居然来上早课了。"

　　景幼悯应了一声"是吗"继续往前走。莫伊在她身后喊："快上课了你干嘛去？"

　　"上厕所。"

　　莫伊看着她拐向西侧走廊的方向，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厕所在一楼东侧，西边的方向是五班——陆野在的班级。她没有喊住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走进三班坐了下来。

　　陆野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他妈还没回来，隔壁房间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洗漱换衣服，把昨天换下来的敷料撕了扔进垃圾桶里。对着镜子比了一下眉骨上那道伤口，结痂硬了，边上的淤青颜色淡了一些。他想起昨晚她发的那条消息——"伤口记得换药。翘边的敷料不沾了。"他从柜子里翻出新的敷料贴上去，边角按平，对着镜子转了一下头，确定没有翘起来才拿了书包出门。

　　巷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娘看到他过来就笑："还是老样子？"

　　"嗯，两个鸡蛋一个夹肉饼。"他站在摊子前面等，晨光落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又朝老板娘补了一句："再加一杯牛奶。"

　　"我就说你吃早饭得喝点东西，要不多噎得慌啊"

　　"……嗯。"

　　老板娘把牛奶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杯壁烫烫的，他找了个不烫手的地方拎着。

　　骑摩托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四十多，校门口的人正多起来。他锁好车往教学楼走，边走边掏出手机，刚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对话框，就看到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低头看着屏幕。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几秒，消失了。隔了几秒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的，像一个人在对面打了什么又删掉，又打什么又删掉，犹豫了好久好久。

　　陆野看着那个反复出现又消失的状态，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他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到了。"

　　几乎是同时，那个"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紧接着一条新消息跳进来："我在外面走廊等你。"

　　他收起手机，拎着那杯牛奶往教学楼走。校门口学生多了起来，有人在后面认出了他，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人靠在走廊拐角那里看过来——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水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认得她，景幼悯的朋友，但不熟。

　　五班走廊里晨光正亮。景幼悯站在窗台边，看着他拐过走廊尽头走过来。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的边线，然后她看到了他眉骨上那块敷料——新的，白色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比昨晚那块干净多了。

　　她攥着药管的手指松了一下，暖意从胸口漫上来，很小很轻却滚烫的。他把她说的话听进去了。

　　陆野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递过去那管药膏："这个涂了再贴敷料，愈合快一些。"

　　他低头看了那管药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鼓鼓囊囊的书包，接了。然后把那杯牛奶递过来。

　　景幼悯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

　　"买早餐送的，两杯套餐，"他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多了一杯不喝也浪费了。"

　　她攥着那杯牛奶，纸杯上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她小声说："……谢谢。"

　　晨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暖融融的。走廊尽头有人喊"五班的进教室了"，陆野直起身拎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别来了。"

　　然后他推门走进去，靠窗倒数第二排坐下，书包放进抽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束光，落在课桌上。他翻开课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走廊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但她握着那杯牛奶走回三班的时候，杯壁上的温度还是热的。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起来，她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杯牛奶放在桌角。

　　她知道他说的“别来”是指她去“黑金”，明天周五，他又要上场了。她没有回"明天别来了"那句话，因为如果说"好"，那就是骗人的。那张黑色的K金卡片还在她衣柜里层的外套口袋里。

　　而五班靠窗的位置上，陆野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终于看清了那一页的内容。是一篇英语课文，讲一只候鸟飞过城市和田野，寻找过冬的地方。他看到"迁徙"那个词的时候，笔在手里停了一下。

　　还有两年，够飞多远。

　　他把那页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