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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还债 小野要辛苦 ...


  •   陆野走回铁门边的时候,老蔡靠在门框上抽烟。他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看到陆野折回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送走了?"

      陆野"嗯"了一声,从他旁边走过去。过道里灯光灰暗,他走进去两步之后老蔡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小姑娘挺好看的。干干净净的。"

      陆野的脚步没有停。

      老蔡跟了进来,下了楼梯,刷卡推开门。大厅里的人散了一些,吧台那边还剩几桌。他拍了拍陆野的肩膀,老蔡笑而不语,把没说的那句话挂在嘴角。

      "野,今天这场,两千五。后面第二场没打,按单场算的。"

      陆野接过来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兜。两千五,比他平时两场全胜少了一半多,但他没有说什么。今天本来就只有一场的安排,是他自己跳下擂台不打了。他点了点头,往更衣室走。

      换衣服的时候他把外套穿好,绑带解下来扔进桶里。镜子里面眉骨上的敷料又翘起来了一些,边角粘了灰,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敷衍了。他抬手按了一下,没有撕。

      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又热了起来,新的客人从门口涌进来,有人已经开始往擂台上爬了。老蔡在吧台那边跟人说话,看到他出来扬了一下手:"周五确定?"

      "嗯。"

      陆野推开铁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跨上停在巷口的摩托车。头盔扣好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个未接来电,他妈打的,时间是半个小时之前。

      他刚想回拨,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引擎。摩托车在夜路上穿行,风从护目镜边缘灌进来,凉飕飕的。拐进自家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锁车上楼。

      门推开,屋里安安静静的。他妈的房间门开着,灯灭着,人不在。客厅桌上压着一张字条,超市的便签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糙的:"小野,超市临时排了夜班,我先去了。厨房锅里有饭,自己热一下吃。冰箱里有鸡蛋。"

      陆野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他没有打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打电话过去,他妈会问"你今天去哪儿了",会问"你吃饭了没有",会问"你眉骨上那个伤怎么又重了"——然后那些对话就会绕回到他不想听的方向上。他想起前几次她红着眼眶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他站起来走开了。那些对话最后总是以沉默收场。

      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到家了。你上班注意安全。"

      发完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饭还带着余温,炒青菜和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吃,一边吃一边低头看手机。

      景幼悯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伤口记得换药。翘边的敷料不沾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起刚才她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他的样子,问他有没有去医务室,说这块敷料不粘了。

      他放下筷子,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把饭吃完。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没翻出来的事。他记事的时候他爸还在汽修厂上班,周末会带他去江边,把他扛在肩膀上,说"小子要长高"。他妈在旁边笑,拿手帕擦他脸上的奶油。那是小学一二年级的事情,他的记忆里还有江风灌进领口和鱼竿的影子。

      后来他爸就不怎么回家了。他小学三年级那年有一天半夜被吵醒,他爸摔门走了,之后三天没回来。再后来他爸出现的时候身上总带着香水味和酒气,不跟他妈说话,也不看他,进门拿东西就走。他从街坊邻居的闲话里拼凑出一些碎片——"又在外面夜场混"、"那些女人出手大方"、"听说欠了钱"。他当时听不太懂,但隔壁阿姨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爸在外面欠了债,隔三差五有人上门要账。他上初一那年冬天,第一次看到他爸动手打他妈。他放学回来看到客厅里的玻璃杯碎在地上,他妈嘴角肿着坐在沙发上。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把碎片扫干净倒进垃圾桶。那之后他爸打人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妈脸上的淤青旧的一层叠新的一层。他还记得好几次他冲上去挡住他爸,被一把推开的那个力道。他初三那年有一次他爸喝醉了回来拽着他妈的头发往墙上撞,他在旁边看着,手攥在门框上攥出了血印,但他没有动——他在等一个办法。

      初三保送后他故意激怒了他爸,把早就准备好的话一句一句扔出去,让他爸动手。他爸果然动了手,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砸过来,砸在他肩胛骨上,又踹了几脚。他没有还手,没有躲,只护住了头。

      他拜托邻居报了警。他爸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儿子是白眼狼,骂老婆是废物。他没看他爸,捂着肩膀靠在墙边,等着救护车。

      法医鉴定,轻伤二级。肩胛骨骨裂,肩部创口累计超过八厘米。

      但案子没有停在故意伤害罪上。警方在调查过程中调取了近三年的报警记录和医院就诊记录。他妈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在民警反复询问下,终于开了口。那些淤青、那些骨折、那些年复一年的拳头和耳光,全部从病历里翻了出来。检方以故意伤害罪和虐待罪数罪并罚,提起公诉。法院最终认定:长期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构成虐待罪;某次暴力行为造成轻伤二级,构成故意伤害罪。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

      出法院那天他妈坐在长椅上哭,他也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空凳子,谁都没说话。他妈哭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他坐在那里,看着法院门口的石狮子,肩膀上那块伤还没好利索——后来养了两个多月大概是2016年二月才勉强好了,三月复查,医生说骨头长回去了,年轻人身体恢复挺快,但还是要多注意。

      其实肩胛骨在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酸,但他没想这些,他只是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里,从初一那年冬天开始,压了整整三年,现在终于卸下来了。

      他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

      之前攒的钱已经还了一次赌债,现在手头有8万多。债还差25万,他妈的工资每个月拨出一部分填进去,杯水车薪。老蔡那边的场子如果保持一周三场的频率,每回两场全赢的话,一晚上就是5000出头,一个月下来六万左右。除掉医药费、摩托车油钱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净落能有五万,但每周三次全勤可能性不大,有时会输有时要养伤,但至少能保底4万块。十二月摩托车比赛,赢了能有五万奖金,他算了算,只要赢下摩托车比赛奖金,再打三个月就能把剩下的债填平。

      他把碗沿的油渍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他爸在里面已经待了快一年,还剩两年多,他要在这两年里把他妈带走,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有人上门讨债、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地方。万一他减刑或者假释,时间就还要再紧张一些。

      他要在他爸出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剩下的债,租房的钱,搬家之后头几个月的生活费,每一样都得提前攒够。这生活,他要维持半年高一下学期。等债清了,再攒够半年的房租和生活费,他就可以带他妈走了。时间他算过,来得及。他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明年的月份一个一个地标过去——寒假之前要还掉一大半,之后再清掉剩下的,暑假前后把钱攒到位,高二一开学就开始看别的城市的房子。

      然后他关了厨房灯走进卫生间拧开灯,对着镜子把眉骨上那块敷料撕下来——底下是结痂的伤口,周围还有一圈淡青色的淤。他用温水洗了一下,擦干,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新的敷料撕开包装贴上去,边角按平。

      镜子里的人敷料贴得很平,没有翘起来的边。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在昏黄的灯下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窗户外面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轮廓看了很久。

      最多两年。但他心里有一条线划得很清楚——他爸出来之前,他和他妈要坐在另一个城市的餐桌上吃饭。没有敲门的债主,没有酒后摔碎的玻璃杯,没有他妈红肿着嘴角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的样子。

      那条线他一定要踩上去。不管用什么办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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