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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金 悯悯来拳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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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坐在更衣室的条凳上缠绑带。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墙角的铁皮柜门半开着,露出一件搭在里面的旧外套。他低着头,手指把白色绑带一圈一圈绕在指节和掌骨之间,拉紧,压平。
手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一片水雾的头像是发来的新消息:“今天又下雨了,但是雨已经停了。”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他盯着那条影子看了一会儿。手指还捏着绑带的一头,忘了拉紧。
这个点,她应该刚放学。校服外面套着那件深色外套,书包可能还背在肩上,站在路边等车。雨停了,但她没直接回家,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他。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低头打字,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手指冻得有点僵,打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等车。
上周五好像也是这样的天。她那会儿发来的消息好像也赶在下雨天——“最近降温了。你注意别感冒。”他那天只打了一场,打开手机就看到她发来的消息。他站在拳馆门口,外面雨声很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折回更衣室,把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多套了一件。
张骁说她"场场到",他不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天天跑来游泳馆找他。一个女生,风雨无阻,掐着他的点出现,他在的时候她就目光隔着整片水面追过来,他不用问也明白。这种事他遇到过太多次了。往常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不回消息,不给眼神,下次见面点个头都算多余。删掉,拒掉,把话挑明,省得耽误别人。
可面对景幼悯,他做不出来。景幼悯委屈的时候不哭,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好像只要她足够安静,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那个样子让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被他爸爸家暴后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样子,想起她背对着他擦眼泪、转过来却笑着说“没事”的样子。
他就狠不下心了。
他想回"你也是"或者"多穿点",但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半圈就被他摁回去了。他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于是回:“今天下雨,别到处跑。”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走进雨里。
现在她又发来了。一样的雨天,一样的照片。只是这次他坐在更衣室里,绑带缠到一半。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最后他打了几个字想了想还是发了出去:“嗯,早点回家”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眉骨上的敷料贴着皮肤,按下去还有一点酸胀,但不影响动作。老蔡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野,今晚给你排了一场。你那个伤我看着还没好透,别逞能。"
"嗯。"
"平局也行,不用非要KO。"老蔡说完带上门走了。
陆野站在镜子前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赤裸的上半身。肩背的肌肉在顶灯下绷出流畅的线条,锁骨下面靠近肋骨的旧伤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颜色浅了一些的疤痕。眉骨的敷料在光线下反着一点哑光。
他抬手按了按边缘,然后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七点十分,"黑金"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景幼悯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铁门看起来跟报告照片里一样旧,黑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黑金"两个字是喷漆涂上去的,边角有滴落的痕迹。
门口站着一个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黑色夹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景幼悯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卡片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在灯下翻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地面是水泥的,墙上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几根闪得忽明忽暗。走到底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被无数人踩得边角磨圆了,扶手冰凉冰凉的。
下了楼梯之后是一扇对开的金属门。门边嵌着一个刷卡器,和普通公司的门禁看起来差不多。景幼悯把卡贴上去,"滴"一声,门锁弹开。
推开那扇门之前,脑子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门后面的样子。
应该是昏暗的,灯光惨白或者干脆没有几盏亮的,墙壁上锈迹斑驳,裸露的水泥地面被鞋底磨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铁锈味,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沙袋和不知道谁扔下的护具。她想象自己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里撞出回音,陆野就站在某个角落里,额角带伤,神色淡漠,周围是一群粗粝的、沉默的、不好惹的人。
她甚至做好了被拦下来盘问的准备。
可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不是汗味和铁锈,是淡淡的香薰,带着一点酒精的气息,不刺鼻,温温润润地裹过来。她下意识顿住脚步,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脚下踩到的不是水泥地,是深灰色的地毯,厚实柔软,一路铺到视线尽头。墙面是暖色调的,壁灯一排一排嵌进去,泛着暖黄的光,不亮,但把整个空间照得舒服又妥帖。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人身上,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大厅正中央那个被聚光灯打亮的擂台上。柔和,暧昧,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高级梦境。
大厅右侧是吧台,酒柜上摆满了瓶子,灯光穿过玻璃,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几排真皮沙发围着小茶几散开,有人窝在里面喝酒,姿态松弛,谈笑声低低地浮在空气里。穿短裙的女生端着托盘在座位之间穿行,裙摆扫过地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如果不是大厅正中央那个被灯光聚焦的擂台。
如果不是擂台上还残留着浅浅的凹痕,边绳绷得笔直,像随时等人爬上去。
林晚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里和她想象的门后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锈迹,没有水泥,没有汗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粗粝。这里干净、温暖、高级,像某种会员制的私人会所,或者哪家酒店顶楼的酒廊。
可擂台在那里。
聚光灯白花花地打下来,把台面照得刺眼,和四周的暖黄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精致的、被仔细包装过的壳,壳下面藏着的,是实打实的、拳拳到肉的某种东西。
景幼悯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过神往旁边挪了挪。大厅里人很多,大多穿着随意,男的占了绝大多数,女人也有,但很多都坐在男的身侧,画着浓妆,穿着和她完全不同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卫衣,帽子扣着,牛仔裤,帆布鞋。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但她的目光被大厅中央那个擂台吸引了过去。灯光聚在一处,把台上照亮,周围一片昏暗。她看到擂台上面站了一个人,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她的方向,肩背的肌肉在聚光灯下绷出利落的轮廓线。他面前是一个比他壮一圈的男人,光头,满背纹身,正咧着嘴朝他逼近。
聚光灯从那道背影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景幼悯看清了他的侧脸。眉骨的敷料还在,在灯光下面泛着一层哑光的白。他的下颌紧咬着,整张脸的表情冷淡又专注,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聚光灯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藏在暗处,明暗交界线沿着颧骨一路切下去,硬朗得像刀刃。
台下有人在喊。
"野!加油!"
"周密—给他点厉害看看!"
景幼悯挤到人群边上,抓着护栏,手指攥着铁栏杆攥得指节发白。钟响了。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水里那样——脚掌贴地、重心压得很低。对方的拳头夹着风声砸过来,他侧身闪开,反手一肘砸在对方侧肋。人群炸开一片叫声。他退半步,又进,出拳快得景幼悯几乎看不清轨迹,拳头落在对方肩膀和肋骨的交接处,闷响。连续三下,对方后撤了半步,他立刻跟进,一记摆拳封住角度砸在对方下颌。
对方单膝跪地。
裁判举起陆野的右手。
台下有人在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骂骂咧咧。他站在灯光底下,胸口微微起伏,汗水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眉骨的敷料边缘翘起来了一点,但没有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偏头往台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景幼悯在他看过来之前迅速低下头,往人群后面缩了半步。
台上,老蔡走过来拍了拍陆野的肩:"野,今天状态不错。第二场还打不打?"
陆野正准备说什么,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人群外围靠近吧台的那一片,有人掀了一个戴帽子的女生的帽子。卫衣帽子被扯落的时候,那人的头发散开来,深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匹被抖开的绸缎。
那人的脸在灯光下露出来的一瞬,台上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年轻又干净,在这种地方格外扎眼,像一碟白瓷盏被放进了灯红酒绿的宴席。旁边几个男的开始往那边凑,有人伸手去搭她的肩,有人凑近了说什么,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陆野在原地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翻过围绳跳下擂台。
"不打了。"他对身后的老蔡丢了一句,推开人群往那边走。
他走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只男人的手落在她肩膀上,手指攥着她的卫衣布料。陆野抬手捏住那只手腕,捏得对方"嘶"了一声松了手。他没松,攥着那只手腕多停了一秒。
"手拿开。"
对方是个壮硕的男人,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地想骂回去,但看了一眼陆野的身量和擂台那边刚下来的那身汗,又看了一眼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骂人的话咽回去一半。
"你谁——"
"我说手拿开。"
老蔡这时候从后面跟过来了,他在这片的面子比陆野大,往中间一站,手抬了抬,周围几个起哄的自动退了半步。老蔡打量了一下景幼悯,又看了一眼陆野。
"这小姑娘是你——"
"朋友。"陆野说。
老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景幼悯那张还泛着白的脸,没再多问。他转身冲周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自己人,散了散了。"
人群退开了。景幼悯靠在墙上,胸口还在起伏,她低头把帽子重新扣好,手指有点抖,拉帽檐的时候拉了两下才拉下去。
陆野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攥着帽檐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
他说了一个字,转身往出口方向走。景幼悯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经过吧台的时候有人起哄似的,向她吹了一个口哨,陆野偏了一下头,那人收回了目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蔡追上来两步喊了一句:"野,周五还来不?"
陆野头也没回:"来。"
推开铁门,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景幼悯被冻得哆嗦了一下。陆野走在前面,走到路灯底下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上。他吸了一口,偏头吐出一片白雾,没有说话。
景幼悯站在他后面几步的地方,攥着帽檐边角。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看着那点橘红色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忽然就想起了那张照片。
论坛里那张,夜里拍的,像素不高。他靠在黑色摩托车上,嘴里叼着一根白色的小棍。所有人都说那是棒棒糖,评论区里一口一个“反差”“可爱”“救命”,好像他叼根糖就能被原谅所有冷脸和距离感。
可他现在站在路灯底下,指间夹着烟,低头吸一口,偏头吐雾。动作娴熟,姿态松弛,不像第一次。
景幼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张照片里,他叼的会不会根本就是烟?只是拍得太糊,角度太偏,被人看成了棒棒糖?或者他故意把烟夹在唇边,只露出后半截,让人误以为是一根糖棍?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猜对了什么。而她现在看到了真的那一面。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咕咚一声沉进心底,泛起一圈极轻极浅的涟漪。她攥着帽檐的手微微紧了紧,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点,又被她飞快地压下去。
好像这是只有她知道的事。
一张被所有人传阅的照片,所有人都以为是棒棒糖,只有她,在某一个夜晚,看到他用同样的姿势站在路灯下,指间夹着烟,吐出一片白雾。照片里那一截白色的棍,到底是什么,她依然不确定,可陆野在她面前抽烟的样子,和她站在这里看见的一切,让她觉得自己捡到了一个秘密。很小,很轻,甚至算不上什么秘密。
可她就是有点开心。
路灯把白雾照得发亮,陆野偏着头,烟夹在指间,背对着她,始终没回头。景幼悯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还带着刚才攥帽檐的凉意。
"……你怎么知道的?"
陆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压在夜风里。
景幼悯攥着衣角,指甲压进掌心。她吸了一口气,说:"我找你朋友问的。"
"哪个朋友?"
"……张骁。"
陆野的手指夹着烟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表情陷在阴影里,只有烟头那一点红在明灭。
"张骁跟你说的?"
景幼悯没有抬头:"我问他你最近在做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具体,但……他猜你可能在这边。"她说了点谎,她确实问过张骁,在侦探的结果出来之前,她先去问了张骁。张骁当时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只是说了句"他可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真正查到"黑金"的是侦探。
陆野站在路灯下,烟头在指间燃着,一明一灭。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帽檐下面露出的那截下巴上,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是月光在云缝里漏了一瞬,又被收回去。
"小骗子。"他说。
他把烟头摁灭在路灯杆上,转过身来面对她,垂着眼睛看她的帽顶。"张骁不知道地方。我从来不跟他说。"
景幼悯攥着帽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猜的",但话没出口就被他堵了回来。
"你能来到黑金,还能弄到卡,"陆野的声音不高,压在夜风里,"花了多少?"
景幼悯没有回答。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她站在他的影子里,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不重,但压得很实在。
"……没多少。"她说。
景幼悯跟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陆野。"
他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外套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脖颈和肩膀交界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新伤,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刚结痂没多久,被衣领蹭得有些发亮,很快又被落下的布料遮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帽檐边角,声音不大,但稳稳的:"你眉骨的伤……还有肩膀的,这些伤口,你处理过了吗?"
陆野偏过头来,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切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眉骨上那块敷料在昏光里泛着哑白,边角翘起来一点,一看就是贴了好几天没换过。
景幼悯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面格外亮,干净得不属于这个地方。
“你有没有去医务室?还是就自己贴了块东西?”她问。声音小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陆野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巷口灌进来,头顶那棵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吹得簌簌往下掉,有一片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也没去拂,就让它那么搭着。隔了几秒才说:“没事。”
两个字,轻描淡写。和手机里那五个字“没事。最近忙”一模一样。
景幼悯抿了一下嘴。她没有再追问伤口的事,但她攥着帽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沉默了几秒之后她换了个问题。
“那你明天会来学校吗?”
陆野靠着路灯杆,没有回答。白天刚下过一场雨,路面还是湿的,水光映着路灯,一洼一洼地亮着。可十一月的晚上温度早就跌下去了,那些积水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一片枯叶被风推着从他脚边滚过去,蹭过那层冰面,发出很轻的、脆生生的声响。
景幼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你说下周来训练,但一次都没来。”她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把她整张脸照得白净明亮,“张骁说你一次都没去。”
她停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其实不是张骁说,但她没法说是因为自己天天去游泳馆看不到他。
“你才是骗子。”
那三个字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分量。她说完就没有再开口了,路灯的暖光笼着她站着的位置,帽檐底下那截下巴微微绷着,嘴唇有一点发白,但眼睛没有躲开。
陆野看着她。风又大了些,梧桐枝桠在头顶交错着晃,光秃秃的枝影落在地上,被那层薄冰衬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冷冽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枯叶腐烂的气息,吸进肺里都是凉的。他身后那棵树已经空了,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夜空,什么也没留住。
隔了很久——长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被风划了一下又平回去。
他低下头,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薄薄的一层,很快就淡了。眉骨上那块敷料的边角又翘起来一点,在光底下晃了一下。
"明天去。"他说。
景幼悯站在原地,攥着帽檐的手指松了松。
“只上课。”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训练不了。”
她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把那两个字咽下去咽得有点用力。
陆野没动,靠着路灯杆,看了她一眼。梧桐枝桠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看不太清表情。
“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
他偏头往路边看了一眼。这个点,城郊这条路半天没一辆车,路灯隔得远,中间大段大段的暗。他又收回视线,没说什么,只是把身子从灯杆上直起来,往路边走了两步,站定。
那意思很明白——他看着。
景幼悯掏出手机叫了车,显示要等六分钟。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里,站在他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不说话,风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穿过来,把地面那层薄冰吹得泛着冷光。偶尔有车从远处过,车灯扫过来,把路面上湿漉漉的水痕和碎冰照得一片亮,又暗下去。
车到了。景幼悯拉开后门,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外套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肩上那片梧桐叶还搭着,没掉。
“到家发消息。”他说。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压得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马上转身走。
景幼悯“嗯”了一声,钻进车里,把门带上。车开出去一段,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笼着他,人影被拉得长长的,在薄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暗痕。然后巷口的暗影吞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出租车穿过城区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着路灯光晕的残影,一闪一闪地从她脸上划过去。她低头掏出手机,给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你会去上课对吧?"
隔了一会儿他回了:"上午就去。"
她又打了一行字:"伤口记得换药。翘边的敷料不沾了。"
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多了一个字:"嗯。"
景幼悯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回椅背。窗外的夜景还在往后掠,她在那些明灭的光线里闭了一下眼。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藏在衣领后面,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门口,她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回到家八点多,时间还好,她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回头看了她一眼:"悯悯,回来啦?练琴练的怎么样?"
景幼悯站在玄关换鞋,低头把帆布鞋摆正,声音平平的:"挺好的。"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里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看了一眼,放回衣柜最里层那件旧外套口袋。
她了解他——他说"嗯"的时候只是知道了,不代表会做。眉骨上那块敷料翘边翘成那样,他明早出门之前根本不会想起来换。他连自己胳膊上裂开的伤口都只用自来水冲一下,怎么可能专程去买药。
景幼悯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盒零钱和一张交通卡,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闹钟设在了早上六点。她知道学校门口那家药店七点开门,她可以赶在上早自习之前买好药膏和新敷料,然后等在五班门口的走廊里。
她管不了他打拳的事,也管不了他缺不缺钱。但至少明天她能让他贴一块新的敷料。边角压平的那种,不会翘起来。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帘缝隙里漏进一小片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她闭着眼,那条亮线在眼皮上晃来晃去,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沉下去。
明天要早起。去药店。去五班门口。
然后在走廊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