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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缺口 今天也是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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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倒数第二个周三,陆野去了“黑金”。
老蔡在门口抽烟,看到他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野,今天给你安排了两场。有个新来的想试试你。”
陆野"嗯"了一声,推门走进去。更衣室狭小,墙皮剥落了一半,几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条凳上,低头缠绑带的时候手机亮了。
张骁发来的。
"你他妈这周又不来?周教练在我们面前骂你骂疯了知道吗?还有那姑娘天天过来。我说了你不在,她坐半个小时就走。天天如此,刚刚又过来了。你怎么回事?"
陆野看着那条消息,绑带缠到一半停了。他想起昨天在走廊上碰到她,她张口想说什么,他已经走过去了。他当时没有回头,但他下楼在楼梯口余光看到她站在那里还看着他——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他太熟悉了,跟他妈每次看到他身上有伤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摸一样。
他没有回张骁的消息,但他点开了那个纯黑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下周。别天天跑。"
发完他把手机丢进包里,把剩下半截绑带缠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新伤叠旧伤,眉骨那道口子上周刚拆线,手背的擦伤也结了痂。但今晚有两场,对手不弱。
他推开门走进大厅的时候,擂台上方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发白。人群围在四周,烟雾和喊声混在一起。他登上台,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男人,肌肉结实,目光里带着试探。
钟响。
第一场他赢了。第二场也赢了。但第二场的对手比他重二十斤,第三回合他一记摆拳砸过去的时候对方没有避开,而是迎面撞上来,他的眉骨先碰上了对方的额头。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抬手摸了一下,满手都是红的。
裁判举他手的时候人群在喊,他站在灯光底下,血滴在擂台上。老蔡在台下递了条毛巾给他,他按在眉骨上,毛巾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天晚上他骑摩托回去的时候,血已经止了,但整条眉骨肿了起来,眼睛睁开有些费力。他把摩托车锁在楼下,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觉不对——门没有锁实,虚掩着。
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碎了一地。茶几翻倒了,电视屏幕裂了一道长痕。墙角的柜子抽屉全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妈攒的那些零碎、证件、几本存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安的混乱气息。
他妈的房间门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床上的人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有一片青紫。
"妈。"
那团被子动了动。他妈掀开被子一角,眼睛是肿的,嘴角也破了一道小口,头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比上个月又老了好几岁。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陆野蹲下来,把地上的存折捡起来拍干净,放回抽屉里。他蹲在那里的时候眉骨上的伤又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但他没有抬手擦。
"谁来的?"
他妈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以前欠的那些……人家说还有一笔。"声音越说越小声,"说下个月之前要还上,不然……"
陆野站起来,把抽屉关上,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眉骨的伤口上,疼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但他没有停。
他靠在灶台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上十月最后一周的格子是空的,今天这场打得有点烦,伤又开了,要等这周伤好的差不多,下周三、周五、周六有三场拳可以接。他低头打了一行字发给老蔡:"下周三就可以接。"
老蔡回得很快:"你伤行不行?"
"行。"
发完之后他看到张骁那条还没回的消息,点开又关上了。那个纯黑色的对话框里躺着那句"下周。别天天跑",对方只回了"好"。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又想起来另一件事——郑哥上个月跟他提过,十二月在围山有一场正规的摩托赛事,奖金很高,够他打好几周的拳。他当时说"考虑考虑",但郑哥昨天又发了一条消息来,问他"十二月那场大赛你到底来不来,就剩一个多月了,你得练车"。
陆野当时没回。现在他重新点开郑哥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字:"来。"
郑哥秒回:"行。这周六过来试车,我帮你把川崎再调一调。你那个体力没问题,就是弯道还得练。"
陆野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灶台上。
那天晚上他把客厅收拾干净,碎玻璃扫进垃圾桶,餐桌扶正。他妈后来煮了面条,两个人坐在桌两边吃。他妈没问他眉骨上的伤,他也没问她嘴角的淤青。面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响声。
吃完面他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看着碗沿的油渍被冲干净,脑子里在盘算时间:周三周五周六打拳,十二月前其他时间都去练车,周六白天去郑哥那边的山路练赛道。十二月那场大赛如果能拿到名次,奖金够把剩下的债填上不少。
他把碗冲干净放回碗架。水龙头关掉之后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听到他妈房间里的电视声很小很小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十月最后一周了,时间过的很快。周五晚上,陆野在黑金打了一场。对手不弱,他赢得很吃力。眉骨上的旧伤在第二回合又被震裂了,敷料下面重新渗出血来。下了擂台之后他坐在更衣室的条凳上处理伤口,老蔡在外面敲门喊"野,下周我给你排少点",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手机扔在包里,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不知道在那亮灭之间,有一个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那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擂台上跟人对拳,而发消息的人在另一个地方握着手机等了一晚。
景幼悯那天晚上趴在书桌上,写了三行英语阅读,又划掉了。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校园论坛,看得心浮气躁的。
论坛里有人上传了陆野的照片,说看到陆野在城郊一个便利店门口。照片是夜里拍的,像素不算高,但陆野那张脸一出来,别的都像成了背景。
他斜靠在一辆黑色摩托车上,肩背松懒,长腿随意支着,整个人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痞。嘴里叼着一根白色的小棍,看样子是棒棒糖,棍子斜斜露在唇边,糖还没吃完。便利店的白灯从头顶落下来,勾出他侧脸的线条:眉骨高,鼻梁挺,下颌利落,喉结在颈侧投下一小片阴影。碎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开几缕,冷感里又带点懒散。明明叼的是棒棒糖,却偏偏帅得很有攻击性。
他身后站着几个社会人士,穿背心、露纹身,有人指间夹着烟,烟雾在便利店门口缭绕不散,模糊了半张脸。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仰着脸笑,像正在跟他说话。陆野的头微微偏向她那一侧,侧脸朝着她,唇边那点弧度很淡,像在听她讲,又像只是没打断。
回复的楼已经被盖得很高了。
“这谁啊?帅成这样还听人说话那么认真?”下面20多条回复,第一条是“哇你是深山老林的修士吗,不知今夕何夕?”还有就是“陆野啊,游泳队的”等
“求便利店地址,我现在就去蹲。”
“他嘴里是棒棒糖?我以为是烟,救命好反差好喜欢。”
但很快,楼就歪了。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看着有点成熟啊,妆好浓。”
“不会是女朋友吧?”
“楼上别瞎说,这女的看起来起码比陆野大十岁,你告诉我这是女朋友?”
“大十岁怎么了,现在姐弟恋多的是。”
“反正我不信,陆野眼光不可能这样。”
“你们别吵了,我就想知道他为什么大晚上在城郊便利店门口跟一帮社会人混在一起……”
她把帖子往下翻,手指越划越快,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喜欢陆野的人多,这早就不是新闻了。初中那会儿,课间走廊上就总有人绕路经过他们班,就为了往他座位上瞟一眼。情书、礼物、托人递话,什么花样都有。可他呢,从来没什么动静。没跟谁走得特别近,没承认过谁,也没被拍到过什么暧昧不清的照片。
那这个女的是谁?
浓妆,成熟,笑着跟他说话,他侧着脸听。
景幼悯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心里有个声音说:这有什么,可能就是认识的人,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可能就是——她不想往其他方向想。
她又往上翻,重新看那张照片。陆野嘴里的棒棒糖,他靠车的姿势,他微微偏过去的侧脸。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个“在听你说话”的神态。
她忽然有点烦躁,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三秒又拿起来。
这周训练他没来。上周三他说的这周会来训练,结果他没来,听五班的人说,陆野这两周都只在课表上有数学物理化学才来上两节,没放学就走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
是不是生病了?
还是家里有事?
还是——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照片还停在那一页,然后她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句看起来保险的话。
"陆野,你这周没有来训练……是生病了吗?"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假装继续做题。隔十分钟看一次,隔半小时看一次,屏幕始终安静。她妈敲门进来送牛奶,问她"怎么心不在焉的",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说"在想一道数学题"。那道数学题她后来一个字都没算出来。
直到快十一点了,她洗完澡关了灯躺下来,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
"没事。最近忙。"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没有"你呢"。
景幼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她躺着的时候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路灯的光,外面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在天花板上形成朦胧的树影。她看着树影摇摇晃晃的,很久才睡着。
十一月了,天气已经冷了下来。
周一中午,她去食堂的路上经过五班门口。五班刚下课,学生们涌出来,她站在走廊拐角的柱子后面,本来只是想看一眼他座位是不是还空着。但门推开的时候她看到他了——他走在人群最后,低着头,校服拉链拉到顶,整个人比上回见面的时候更瘦了一些。他侧身从门框里挤出来,鬓角的头发挡着一小块纱布的边缘。眉骨靠太阳穴的位置贴了一块肤色的敷料,边角翘起来一点点。
显然是有伤。
他走过去之后,景幼悯从柱子后面慢慢走出来,站了很久。那五个字忽然有了重量——"最近忙"。忙到什么程度,忙到脸上带伤还要说"没事"的程度。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像一页书被风哗地吹过去。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游泳馆。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放在课本上面,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隔了一会儿她又输进去,又删掉了。
最后她给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她爸给她的附属卡额度很大,她从来没用到过上限。她联系了一家据说是"很可靠"的私人调查公司,对面接电话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说"请问您想了解什么情况"。
景幼悯捏着手机,指甲压着外壳边缘,声音很轻:"我想请你们查一个人。他在做什么,经常去哪里。"
"方便提供一下基本信息吗?"
"他叫陆野……"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在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如果什么也不做,她会一直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