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衍于行

3、三天 陆野再次出

　　陆野坐在出租屋床边，把上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右臂上那块淤青已经散了大半，剩下一片淡黄色，按下去不怎么疼了。肋骨的旧伤也愈合了，摸上去只有一点点酸胀。

　　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没有卡顿感。上次打拳是上周，对手不弱，他在第三回合挨了两下狠的，那之后就一直没下水。游泳教练的电话他没接，张骁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就丢在一边。

　　他其实不缺这一天两天。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些开始愈合的痕迹，心想明天确实可以去一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张骁发的。

　　"我今天又看到那个女生了。就是三班那个，长头发白皮肤的那个。你在的时候她坐最后一排，你不在她就坐半小时走。天天来。"

　　陆野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沿停了一下。

　　张骁又补了一条："你知不知道她开学到现在场场不落？队里都认识她了。你不会真不认识吧？"

　　陆野没有回。但他想起来初三保送那天，他从教室走出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写作业，刘海挡着脸，周围所有人都走光了就她还在。他顺手把那袋饼干放在她桌上，说了句“送你了”。她抬头看他，眼睛干净又亮，像一汪浅水里落了片叶子。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和他妈那种被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忍不一样，她那个眼神更软一些，像一只被人踢了还会蹭回来的小动物。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明天下午去训练。"他给张骁发了一条。

　　张骁秒回了一串问号，又补了句"有情况"。陆野没再回。

　　第二天下午，景幼悯推开游泳馆侧门的时候，水声传了过来。

　　有人在游。

　　她愣在门口，看到五十米池的尽头一道身影正转身折返，肩背在水面上翻起来又沉下去，带出一串细碎的水花。顶棚的灯照在他身上，水波纹在他的后背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陆野。

　　景幼悯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悄悄走到最后一排的老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抱在胸前。他游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没有停，也没有往观众席看。景幼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下巴搁在书包上。

　　直到他靠岸撑上来，扯了毛巾搭在肩上，偏头往观众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一秒。他低头擦头发上的水，隔了一会儿，从池边拿起手机按了几下。景幼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坐那么远做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耳朵一下子烧透了。她站起来，抱着书包往下走了几排，挪到观众席前边的位置。再抬头的时候，陆野已经背对着她开始擦身上的水迹了。

　　她攥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怎么今天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擦完身上之后他披着浴巾才偏过头，隔着半个泳池，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想游。"

　　然后他拎起包往观众席方向走。经过过道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也来。"

　　景幼悯坐在原地愣了一下，等他离开才想起来要回话。但人进到换衣间去了，空气里还留着一股漂白粉和淡淡的水汽味道。她攥着书包带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坐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浮上来。

　　陆野走出游泳馆大门之后，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张骁又发了消息："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她是不是又来了？"

　　陆野回了一个字："嗯。"

　　"我就说。开学到现在一个月了，你每次来她必来，你不来她就坐一会儿走。场场到。"张骁又补了一条，"你跟她是不是认识？"

　　陆野收起手机，跨上停在路边的旧摩托。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他又去了。景幼悯比他到得早，坐在观众席前边的位置，看到他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弹了半寸，又硬生生压回去坐好。陆野特意走了另一边的过道，经过她的时候瞥见她抱着一本英语单词本，上面写着“abandon”，他别开视线，把泳镜戴上，入水。

　　那天他游了四十分钟。再靠岸的时候看到那个单词本摊开的那一面，到现在还是那一页。

　　他突然想逗逗她，“abandon”他靠在水里，偏头说了一句：“这个单词挺难背下来的”

　　景幼悯低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翻页，手忙脚乱地翻了一页，耳根又开始烧。陆野没再说话，撑着池壁上来了。擦头发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埋头翻单词本、恨不得把脸埋进去的样子，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三天。消息传出去了。

　　陆野来训练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信号。他上学期几乎不怎么露面，这周连续来了两天，游泳队那群人嘴一松，半个年级都知道了。景幼悯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在走廊上就听到了几个女生讨论，"听说陆野今天也去训练""真的假的，我昨天去晚了没看到""今天早点去占位置"。

　　她低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游泳馆的时候，观众席上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两三倍。前边那片最好的位置已经坐满了，她只能又缩回最初那个角落。但她刚坐下不久，就听到入口处有人喊她。

　　"悯悯！"莫伊从人群里挤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一瓶水，"你也来看他训练？"

　　景幼悯心跳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太多变化：“路过……”

　　“我以为你没兴趣的所以没叫你”莫伊笑着问，声音不高，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下次来记得叫我一起呀"

　　景幼悯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我都是很随机的，来......看看书"

　　这谎话蹩脚的不能再蹩脚，但莫伊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把那瓶水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池边的出发台上。陆野还没出来。周围坐着的女生越来越多，有人拿着手机调好了相机焦距，有人在互相发消息问“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泳裤”。

　　四点二十分，更衣室门推开。

　　观众席上有一阵轻微的骚动。陆野走出来，肩膀还是那副样子，但他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更沉了一些。他站在池边做拉伸，目光没有往观众席扫。有人递了一瓶水过去，他接了，拧开喝了一口放在池边，然后俯身上台。

　　景幼悯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入水。莫伊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锁屏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悯悯，你说他最近怎么突然来训练了？之前一个学期都不见人影的。"

　　"……不知道。"

　　莫伊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但景幼悯感觉到莫伊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两秒，那种带着笑意的、轻轻打量的感觉，像一根羽毛拂过皮肤。

　　陆野游了大约一个小时。其间有不少女生端着水凑到池边去，他有时候接，有时候摆摆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规律。景幼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手边的英语单词本翻到了第二页，依然是一面都没背进去。

　　训练快结束的时候，他从水里撑身上来，毛巾搭在肩上。人群开始往过道那边涌。景幼悯没有动，她打算等人都走了再收拾东西。但陆野从池边走过来的时候，路过她面前那排座椅，脚步忽然慢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隔着一排空座，声音低得像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下周不一定来。"

　　景幼悯愣了一下，抬起头。

　　陆野已经继续往前走了。穿过人群的时候又有人递水，他接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朝门口走去。背影被更衣室的门吞没的一瞬间，观众席上那些“他明天还来吗”“不知道啊”“他刚才是不是跟谁说话了”的声音像水波一样漫开来。

　　莫伊坐在景幼悯旁边，默默收起了手机。

　　那天之后陆野又消失了。

　　周一，五班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依然是空的。周三游泳馆的池子空荡荡的，张骁坐在门口刷手机，看到景幼悯探头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他这周不来。"

　　景幼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她走出艺术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纯黑色的头像，名字是LY，发来一条消息："下周。别天天跑。"

　　景幼悯盯着那行字，站在秋天的风里，忽然觉得空了三天的游泳馆好像也没那么空了。她把手机收好，弯起嘴角，沿着校道往家走。梧桐叶子从头顶飘下来，落了一小片在她肩上，她没有拍掉。

作者有话说

Thanks♪(･ω･)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