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逢月》衍槿雨落

8、旧部逼宫，两难决择 三日后，京

　　三日后，京都城外一处废弃山神庙。

　　谢逢月独自赴约，来见旧朝几位元老。

　　山神庙破败，香火断绝，残风穿破破漏的窗棂，冷意刺骨。

　　几位白发老者，皆是当年旧朝忠臣，侥幸活下来，隐忍蛰伏三年。看见谢逢月走进来，神色复杂。

　　为首的老臣，姓苏，曾是旧朝太傅，此刻拱手，语气带着压抑的失望：“太子殿下。我们已经等了太久。”

　　谢逢月淡淡颔首：“苏太傅。”

　　“暗部之中流言四起，众人都说，殿下留在陆烬辞身边，贪恋安稳，沉溺私情，已经忘了宗庙血海！”苏太傅声音沉重，“我们积攒的兵力、联络的江湖势力，随时可以发难。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在京中制造动乱，刺杀陆烬辞，夺回皇权！”

　　另一员武将，按捺不住情绪，沉声开口：“殿下！当年皇城破，您的父兄、满朝忠良尽数死于战火。陆烬辞双手沾满我朝鲜血，此仇不共戴天！如今良机就在眼前，为何一再拖延？”

　　谢逢月垂眸，沉默片刻：“一旦举事，战火再起。京都百姓，边关流民，都会卷入战乱，生灵涂炭。”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光复故国，些许牺牲在所难免！”苏太傅咬牙，“难道殿下，当真被摄政王的温情困住，不愿复仇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入谢逢月心底。

　　他不是不想复仇，只是他清楚，现在起事，不是简简单单刺杀一人便能了结。陆烬辞手握重兵，京畿守备森严。仓促起兵，只会引发连年战乱，刚刚安定的天下，再度陷入流离。

　　更何况……他心中，放不下陆烬辞。

　　“时机未到。”谢逢月缓缓道，“贸然起兵，胜算不足三成，只会白白葬送所有旧部性命。”

　　“借口！”苏太傅眼中满是痛心，“殿下，你舍不得陆烬辞，舍不得摄政王府里那份安稳，是吗？”

　　质问直击心底最深的秘密。

　　谢逢月闭了闭眼，心口剧痛。

　　他无法辩驳。

　　他确实舍不得。

　　仇恨刻入骨血，可心动，也早已深入心底。

　　“我是旧朝遗孤，复国是我的使命，我不会忘。”谢逢月抬眼，语气坚定，“但我要一场代价最小的胜利，不是玉石俱焚，不是万民受难。再给我一段时间。”

　　“不能再等了！”苏太傅长叹，“陆烬辞的暗卫已经开始追查旧朝余踪，若是等他查清殿下身份，我们所有布置，全盘皆输！到时候，再无翻盘机会！三日，最多再等三日。三日之内，殿下若是不下令举事，我等旧部，将自行行动！”

　　说完，一众旧臣不再多言，躬身行礼，陆续离去。

　　空荡荡的山神庙，只剩下谢逢月一人。

　　冷风呼啸，他缓缓抬手，按住胸口。

　　一边是宗族亡魂、复国使命，旧部已经不肯继续等待，若他继续拖延，旧部会擅自起兵，酿成更大浩劫。

　　一边是陆烬辞，那个倾尽真心护他，愿意相信他的人。一旦起兵，便是生死对决。

　　他走出山神庙，返回京都。

　　回到摄政王府，天色已暮。

　　陆烬辞在书房等他。

　　“你出城了。”陆烬辞看见他进门，平静开口。

　　谢逢月心头一凛：“王爷派人跟着我？”

　　“我派影七远远跟随，没有靠近，没有打扰。”陆烬辞抬眸，眼底藏着疲惫，“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并非有意监视。今日去见什么人？”

　　谢逢月沉默。

　　谎言再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沉重。

　　“几位故人。”

　　陆烬辞静静看他：“旧朝的故人？”

　　一句话，直接点破。

　　谢逢月猛地抬眼，看向陆烬辞。

　　“我查到，城郊山神庙，是旧朝残党秘密会面之地。”陆烬辞声音很轻，“逢月，不必继续瞒了。我已经猜到你的身份。”

　　真相，被一语戳破。

　　长久伪装，在此刻轰然碎裂。

　　谢逢月站在原地，白衣静立，所有温润从容尽数褪去。眼底温柔消散，只剩下沉寂悲凉。

　　他不再伪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沧桑：

　　“没错。我是旧朝太子，谢逢月。三年前皇城大火，我侥幸逃生。潜伏到你身边，最初的目的，就是伺机倾覆大曜，为故国复仇。”

　　坦白的这一刻，长久压在心底的重担骤然卸下，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苦涩。

　　陆烬辞指尖微微收紧。

　　猜想变成现实，心口传来尖锐的疼。

　　果然如此。

　　初遇、献策、相伴、所有温柔，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复仇布局。

　　可看着少年眼底的疲惫与悲凉，他心底那股杀意，迟迟升腾不起来。

　　“所以，你留在我身侧，所有筹谋，所有陪伴，全部都是计划之中的一部分？”陆烬辞低声问道。

　　谢逢月轻轻摇头：“最初是。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早已不在计划之内。”

　　他原本打算利用陆烬辞的信任，等到时机成熟，一击倾覆王朝。

　　可朝夕相处，他看见了陆烬辞的孤苦，看见了他守护山河的执念，看见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护持。

　　仇恨还在，可爱意，也悄然生根。

　　陆烬辞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目光牢牢锁住他：“那你打算何时动手？你的旧部，是不是已经准备起兵？”

　　谢逢月垂眸：“他们逼我尽快举事。若是我不动，他们便会擅自发难。”

　　“一旦起兵，战火再起。”陆烬辞声音微哑，“你明明清楚，天下刚刚安定，百姓好不容易脱离战乱。”

　　“我知道。”谢逢月抬眼，眼底泛红，“我不愿万民再遭战火，可宗族血仇，我不能视而不见。我被困在中间，进退无路。”

　　陆烬辞望着眼前人，爱恨、家国、仇恨、羁绊交织缠绕。

　　他是平定乱世的权臣，本该当场拿下前朝太子，肃清所有旧党，永绝后患。这是他的职责，是稳固大曜江山唯一的选择。

　　可他看着谢逢月，下不了手。

　　“逢月，”陆烬辞轻声开口，“若是放下仇恨，留在我身边，可不可以？不要再起兵，不要再掀起战乱。”

　　谢逢月苦笑一声：“旧部不会答应。那些死去的族人，亡魂不会答应。我背负的，是一整个覆灭王朝的期待。”

　　“那如果，我把江山还给你？”

　　陆烬辞一句话，震惊了谢逢月。

　　谢逢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看着陆烬辞：“王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你浴血厮杀，平定乱世换来的山河。”

　　“江山本该护佑万民，不属于我一人。”陆烬辞声音沉静，“我可以奏请小皇帝禅位，由你执掌天下。但有一个条件——永不开启战火，善待苍生，两国不再有杀戮清算。”

　　谢逢月怔住。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条路。

　　不必兵戈相向，不必血染山河，不必亲手杀死眼前之人，就能完成复国夙愿。

　　可代价是什么？

　　陆烬辞半生功业拱手相让，权柄尽弃，世人会骂他乱臣贼子，放弃江山。

　　“王爷，这般选择，于你而言，是万丈深渊。”

　　“只要能留住你，保住天下太平，深渊我也愿意踏。”陆烬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不要选厮杀这条路。我们可以寻一条两全之路。”

　　两全。

　　可世间家国仇恨，哪里有真正两全的路？

　　谢逢月望着陆烬辞深邃眼眸，心中动摇。

　　但他清楚，朝堂百官、太后外戚、旧朝老臣，两边都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

　　风暴，才刚刚抵达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