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逢月》衍槿雨落

12、禅登金阶，旧臣叩阙 暮春时节，

　　暮春时节，皇城之内，处处悬起明黄仪仗。

　　禅位大典的日子已定。宫中工匠日夜修葺大殿，礼乐、祭礼、册文一一备妥。消息传遍朝野，天下各州郡县，有人称颂此举平息战火，亦有大批忠于大曜的老臣，日夜难安。

　　他们浴血追随先帝、随陆烬辞平定乱世，江山是无数将士白骨换来，如今要拱手交予前朝太子，心中万般不甘。

　　摄政王府里，陆烬辞肩上箭伤已结痂，只是抬手仍会隐隐作痛。谢逢月常伴身侧，一同审阅禅位相关册文，安抚地方官吏的上书。

　　“不少边关老将递来折子，直言不肯臣服。”谢逢月指尖点在书卷上，眉头微蹙，“还有数位三朝老臣，打算在大典当日，于太和殿前长跪叩阙，拼死劝谏，阻止禅位。”

　　陆烬辞端起一盏清茶，缓缓饮下：“我早料到。江山易主，最难说服的从来不是兵戈，是人心。”

　　“若他们当众死谏，大典中断，流言四起，刚平息的局势，恐再生波澜。”

　　陆烬辞抬眸，目光沉静：“我亲自去见他们。”

　　第二日，陆烬辞独自前往老臣聚居的文贤馆。十余位白发老臣端坐馆中，神色肃穆，见他进门，无人起身行礼。

　　为首的是镇国公，半生戍守北疆，须发皆白，语气沉痛：“王爷！大曜是您一手打下来的！如今要将天下还给前朝遗子，如何对得起战死沙场的万千将士！”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

　　“前朝覆灭，乃是天命！禅位一事万万不可行！”
　　“谢逢月终究是旧朝太子，今日承诺不兴清算，他日坐稳帝位，难保不会秋后算账！”

　　陆烬辞静静听完所有人的控诉，没有急于辩驳。

　　“诸位随我征战多年，我知晓诸位心中执念。”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起兵，不是为了我一人夺权，是为终结乱世，护百姓安生。若强行开战，京都流血，边关动荡，无数百姓流离，这才是辜负将士牺牲。”

　　镇国公沉声：“可江山社稷，岂能轻易相让！”

　　“江山承载的是万民，不是私仇。”陆烬辞道，“我已与谢逢月立誓，登基之后，不诛杀旧臣、不屠戮大曜宗室，边关将士官阶不变，各地官吏照旧履职。殉国将士的忠祠，依旧世代供奉。此誓，刻于太庙石碑，世代可鉴。”

　　有大臣摇头：“誓言可改，人心难测。”

　　“我愿留在朝中一年，辅佐新君稳定朝局。”陆烬辞缓缓开口，“若是他日谢逢月背弃承诺，诸位可持碑上誓言，召天下人共责。我愿一同承担罪责。”

　　老臣们相顾无言。他们畏惧再起战乱，可心底的芥蒂，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弭。

　　“我等不会轻易认同。大典之日，我等仍要进殿直言。”镇国公长叹一声。

　　陆烬辞微微颔首：“诸位尽可直言。但请诸位，莫要以死相逼。苍生经不起再一次动荡。”

　　离开文贤馆，陆烬辞回到王府。谢逢月正在庭院梅树下等候。

　　“谈得不顺利？”谢逢月迎上前。

　　“他们不会阻拦大典，但会在殿上直言劝谏。”陆烬辞抬手，轻轻拂去谢逢月肩头飘落的花瓣，“无妨，当日我们一同面对。”

　　大典如期而至。

　　这一日，万里晴空，太和殿前，礼乐绵长。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丹陛两侧，禁军环守四方，四方藩王、各州使者列席观礼。

　　小皇帝身着龙袍，捧着传国玉玺，立于龙座之下。

　　谢逢月一身玄色冕服，玉簪束发，缓步踏上白玉台阶。白衣书生褪去，一身帝王威仪，却眉眼依旧清和。陆烬辞立在他身侧，玄色朝服，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脊背依旧挺直。

　　祭告天地、拜谒太庙的礼毕，即将进行传玺之礼。

　　就在内侍准备接过玉玺之时，丹陛之下，十余位老臣齐齐下跪。

　　镇国公双手捧笏，高声叩阙，声响传遍太和殿：“陛下！臣等拼死进谏！禅位万万不可！前朝余孽登极，恐为大曜埋下无穷祸根！请陛下收回成命！”

　　紧随其后，一众老臣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台阶，声声沉闷。

　　殿内瞬间安静。

　　各国使者屏息观望，百官心神震荡。

　　太后被软禁，外戚党羽已除，如今，便是这群守旧老臣，拦在江山交接的最后一步。

　　内侍停下动作，礼乐戛然而止。

　　谢逢月站在金阶之上，垂眸看向阶下一众老臣，没有动怒，也没有下令侍卫驱赶。

　　“诸位大人，平身。”他声音平缓，响彻大殿，“我知晓诸位心中顾虑。你们怕我记恨旧朝覆灭之仇，怕我清算大曜旧臣，怕战火重燃。”

　　镇国公抬头，额头泛红：“殿下既是旧朝太子，血海深仇刻骨铭心，谁能保证日后不翻旧案？”

　　“当年国破，我亲眼目睹皇城大火，宗族罹难。这份悲痛，我永不会忘。”谢逢月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但我所见的，不止旧朝亡魂。我亦看见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百姓，边关埋骨的将士。战争，只会制造更多家破人亡。”

　　他向前一步，立于金阶边缘。

　　“我今日登帝位，不为屠戮复仇，只为终结世代仇杀。昔日旧朝苛政，我会革除；大曜善待百姓的政令，我继续沿用。凡过往两朝恩怨，到此为止。不追旧罪，不兴清算。”

　　谢逢月抬手，看向陆烬辞。

　　陆烬辞上前，高声将二人立下的誓言当众宣读，内侍取来丹书，展示给百官与四方使者。文字清晰，誓言凿凿，将要镌刻于太庙石碑之上。

　　“若我违背今日誓言，天下人共可讨之。”谢逢月郑重开口。

　　老臣们静静听完，久久沉默。

　　镇国公缓缓抬头，望向陆烬辞：“王爷，您当真甘愿，半生功业就此交付？”

　　陆烬辞淡淡一笑，侧头看向身侧谢逢月，而后转向老臣：“我所求本非帝位。只要天下安定，万民无灾，足矣。”

　　长久的沉寂之后，镇国公缓缓放下手中笏板，俯身叩首：“臣……愿遵此约。但愿新君勿忘今日誓言。”

　　其余老臣，也陆续起身，躬身行礼。

　　阻拦禅位的最后一道障碍，就此化解。

　　礼乐再次奏响。

　　小皇帝双手捧起传国玉玺，递到谢逢月手中。

　　玉玺入手，厚重冰凉。

　　谢逢月接过，转身，缓步登上龙椅，落座。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新帝登基，改元承安。

　　大典礼毕，百官散去。

　　黄昏时分，大殿人去楼空，只剩下谢逢月与陆烬辞二人，立于空旷的太和殿，晚风穿过高大的殿门。

　　谢逢月握住陆烬辞还带着旧伤的手，轻声开口：“大典已成。只是这帝位，担子太重。”

　　陆烬辞轻笑，指尖摩挲他的掌心：“我答应过你，留一年辅政，帮你稳住朝堂。一年期满，我们便可放下这一切，南下江南。”

　　谢逢月望着殿外沉沉暮色，眼底有暖意，亦有一丝隐忧：“内乱暂时平息，可人心的隔阂，需要漫长岁月消融。前路，不会全然太平。”

　　“无论风雨，我陪你一同守。”陆烬辞望向他，“承安新朝，由我们一起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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