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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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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春醒
雪化了。
先是向阳坡南面的积雪在某个正午忽然塌了一片,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茬和湿润的黑土。然后是小径上的冰凌,从檐角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晶亮的渣。到二月初三这天,整个清溪镇后山都开始滴水,叮叮咚咚的,像无数把小锤在敲打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
苏念赤脚站在药圃里,脚尖陷进松软的泥。她弯着腰,将一株株紫苏苗从育苗的草棚里移出来,小心地按进早就刨好的浅沟里。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泥,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
“师兄,”她头也不回地喊,“你帮我把那捆竹签递过来。”
顾清玄坐在草庐门口的竹椅上,手里削着一截木头。他闻言抬了抬下巴,示意竹签就在她脚边。苏念低头一看,果然,那捆竹签被她自己刚才放在田垄上了。她笑了笑,拿起来一根一根插在紫苏苗旁边,做标记用。
她的后颈在早春的日光下微微反光。那片蛇鳞纹路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沉寂,颜色淡了许多,只剩浅浅的轮廓,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但此刻日光一照,纹路中隐隐有金光流动,像叶脉里淌着融化的蜜。
白蛇冬眠的地方有了动静。
最初是枯叶堆里伸出一截尾巴尖,在泥土上左右扫了两下。然后整堆枯叶从里面拱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苏念立刻放下手中的紫苏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花田边。
“小白?”她伸手拨开最上面那层枯紫苏的茎秆。
白蛇的头从叶堆里探出来。它比冬眠前瘦了一圈,鳞片的光泽也暗了些,像一块在暗处搁置太久的玉。但它的眼睛依旧是那副幽绿幽绿的竖瞳,此刻正对着苏念,瞳孔慢慢放大,从一条细线扩成圆润的卵形。
苏念伸出手。白蛇将额头贴在她的掌心,信子轻轻吐了一下,扫过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苏念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缩手,反而弯起眼睛笑了。
“醒了就好。”她说,“春天到了。”
白蛇缓缓从枯叶堆里游出来。它的动作比从前迟缓许多,每一节鳞片滑过泥土时都带出细微的沙沙声。它游到药圃边上,昂起头,望了望远处。十万大山的积雪正在消融,天边露出一线极淡极远的青灰色山脊,像被水洗过似的。清溪镇方向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听不真切,但闹哄哄的,很有生气。
白蛇闭上了眼。阳光落在它的鳞片上,暖融融的。
苏念把最后一株紫苏苗种好时,天已经过午了。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泥土蹭掉了大半,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她也不在意,跑去灶边看顾清玄做了什么吃的。
灶上炖着一锅笋。新鲜的春笋,是顾清玄一早去后山竹林里挖的,切成滚刀块,与咸肉和豆腐一起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奶白,笋块淡黄,咸肉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星星点点的。苏念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她吃得很快,笋块烫得她直吸气,但还是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
“你慢点。”顾清玄坐在旁边,自己那碗还没动,只是看她。
“饿了。”苏念含含糊糊地说,“种了一上午地。”
顾清玄没再说什么。他端起碗,也吃了起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一人一碗春笋汤,望着药圃里新种的紫苏苗在午后的日光中轻轻摇晃。白蛇盘在他们身后那棵老紫苏的根下,把头搁在自己的尾巴上,半阖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打盹。
这样的日子,像一碗温过的酒。不烈,不呛,入喉绵软,下肚之后才觉得后劲暖上来,暖得人不想动。
傍晚时,苏念去山下买盐。她走在小径上,竹篮在臂弯里晃荡,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竹林深处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踩过落叶。
她探头望去。
竹林里走出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头上绾着双髻,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她的面容清秀而陌生,但腰间挂着一把苏念认得的剑。剑鞘是深灰色的,鞘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与顾清玄的“照雪”出自同一炉。
那女人看见苏念,也停了下来。她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念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那女人开口,声音清润而平静,“苏念?”
苏念点头。
那女人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我叫沈清漪,”她说,“蜀山内门弟子。清微真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顾师叔。另外——”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苏念的肩头,望向小径尽头的后山。那里的紫苏花田已经开始泛起新绿,老紫苏的根上抽出了细嫩的新芽。一条白蛇盘在花田中央的墓碑旁,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将它的鳞片映成一片流动的银光。
沈清漪看了很久。
“另外,掌门说,蜀山后山禁林里有一片空地。从前是沈无咎祖师亲手栽的紫苏。荒了三百多年了。掌门问,若有人愿意去打理,那些紫苏或许还能活。”
苏念接过信,捏在手里。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看那条白蛇,看它盘在紫萱墓前安静的模样,看它在春日阳光下微微起伏的身躯。
“我问问小白。”她最终说,“她要是想去,我们就去。”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留。她转身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苏念姑娘,掌门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替我跟那条白蛇说,蜀山的门,从此为她开着。’”
说完她便走了,身影没入竹林深处,只余下踩过落叶的轻响,渐渐远去。
苏念回到家时,暮色已经上来了。顾清玄在灶前点火,准备做饭。她将信放在桌上,没有拆。然后她走到花田边,蹲下来,把沈清漪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白蛇。
白蛇听完,很久没有动。
苏念也不催它。她坐在田垄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晚霞映在蛇鳞上,将那片银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像镀了一层薄金。
白蛇终于动了。它缓缓游到苏念身边,将头搁在她的膝头。它的竖瞳望着她,绿意深沉而平静。然后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苏念的手背,吐了一下信子。
苏念看懂了。
“你想去?”她问。
白蛇闭上了眼。
“那好。”苏念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我陪你去。师兄也去。我们把紫萱的墓也迁过去,种一大片紫苏。比这里的还大。你说好不好?”
白蛇没有回应。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一下,又一下。
顾清玄站在草庐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的柴。他望着花田边那一人一蛇的身影,望着苏念仰起头来朝他笑着招手的样子。晚风从山间吹下来,裹着新翻的泥土气和紫苏初生的清涩香味。
“师兄!”苏念喊他,“明天我们包饺子吧。我想吃荠菜馅的。”
顾清玄将柴放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他说。
那天夜里,苏念又做梦了。
但这次不是奈何桥。她梦见一座山,山上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紫苏,紫色的叶子在风中翻涌如浪。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花田中央,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拔着杂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腕骨。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眉眼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没有回头,但苏念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片紫苏,是白灵喜欢的。”他说,“她说紫苏和薄荷种在一起,叶子会更香。我一直想试试。”
苏念站在花田边,没有走近。
那男人拔完最后一株杂草,直起腰来。他仰头看了看天,然后转过身。他的面容清瘦而年轻,眼睛很亮,像两粒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他看着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极了,像一个终于还清了债的人。
“替我谢谢她。”他说,“谢谢她替我守着。”
苏念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点头。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草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她躺在青石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枕边放着那封未拆的信。她侧过头,看见顾清玄依旧睡在灶边的草垫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蛇鳞印痕在掌心下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叩了三下。
苏念闭上眼。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会的。”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后山上的紫苏花田里,老根上抽出的新芽正努力顶开最后一层薄土。那条白蛇盘在紫萱墓旁,鳞片在晨光中一点点亮起来,像一盏被慢慢点着的灯。
它睁开了眼。
竖瞳之中,映着整片向阳坡上新生的绿意。
春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