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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雪落 ...

  •   第六章雪落无声

      蜀山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无咎崖一役后第十三日,第一场雪便落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将整座蜀山裹进一层厚重的银白之中。封魔井的裂隙被冰封住,赤色泥沼上覆了一层薄冰,底下暗红色的液体不再翻涌,像凝固的岩浆。崖壁上被怨气灼黑的岩石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竟有几分圣洁。

      清微真人派人送了信来。信是写在桑皮纸上的,字迹工整,言辞恭谨。信中说,青城派三百弟子的蛇鳞咒已退,所有人皆在恢复之中。长老会已正式废除“逢妖必斩”的旧规,蜀山上下正在着手重修戒律。最后一行,清微真人写道:“无咎崖禁地已封,百年之内不再开启。沈无咎祖师牌位前,贫道亲自上了三炷香。”

      顾清玄看完信,将它折好,压在药罐下面。

      他的伤比预想中恢复得慢。左掌心的白玉印嵌得很深,印上的符文已经与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最初几日整条左臂都无法活动,从肩膀到指尖像灌了铅,又沉又痛。苏念每天早晚替他换药,药是她自己配的,主味是紫苏叶,辅以白蛇蜕下的旧鳞磨成的粉。白蛇每年蜕一次皮,这些年攒下的旧鳞被苏念翻出来,在药臼里捣碎了,调成墨绿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

      “这是小白的鳞。”苏念每次换药时都说一遍,“你可得好好谢谢她。”

      顾清玄便转头看向盘在屋角的白蛇。白蛇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拍一下地面,算是应答。

      药膏确有奇效。不到七日,他左掌的伤口便结了痂,白玉印的边缘开始与皮肉分离。到第十日,印从掌心脱落,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凹痕。凹痕的颜色是淡金色的,像一枚嵌入皮下的印章。苏念说那颜色跟她的蛇鳞印痕很像,还拉着他的手比了比。

      “你看,”她把自己的后颈凑过去,“你的在掌心,我的在后颈。我们俩加起来,刚好凑成一套。”

      顾清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照雪”剑取过来,将白玉印镶进了剑柄的凹槽里。印与凹槽严丝合缝,像原本就该在那里。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愉悦的嗡鸣。

      “它喜欢。”苏念趴在桌边看,“小白,你听,剑在唱歌。”

      白蛇睁开一只眼,吐了吐信子,又闭上了。

      他们的日子过得极静。草庐在入冬前翻修了一次,顾清玄用竹子和茅草重新搭了顶,四面用黄泥和着稻草糊了墙。苏念在墙上掏了两个小窗,一个朝东,正对日出;一个朝南,能望见清溪镇的炊烟。窗上挂了草帘子,白日卷起来,夜里放下挡风。

      白蛇冬眠了。

      它盘在紫萱墓后那棵老紫苏的根下,将整个身体埋进枯叶与泥土之中。苏念每日清晨都去看它,蹲在花田边,伸手拨开覆在蛇身上的枯叶,摸一摸它冰凉的鳞片,确认它还在呼吸。白蛇冬眠时极安静,不吃不动,连信子都很少吐。只有苏念摸它额头时,它会微微昂一下首,用鼻尖蹭一蹭她的指尖。

      “小白睡着了。”苏念回来对顾清玄说,“她说春天见。”

      顾清玄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粥,米是从镇上买的,掺了切碎的红枣和枸杞。他拿勺子搅了搅,头也不回地说:“你每天都去看她,她睡不踏实。”

      “她又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她不踏实?”

      “她尾巴尖在抖。”

      苏念笑起来,跑过去蹲在灶边,把手伸到灶口烤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温暖而明亮。她的头发长得很快,已经垂到了腰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灶火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

      “师兄,”她忽然说,“我想去镇上买些布。天冷了,给你做件新袍子。你这件旧的,袖口都磨破了。”

      顾清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确实破了,肘部磨出了毛边,袖口绽了一小段线。他这十年独行惯了,从不在意这些。但苏念在意。她来了之后,草庐里多了许多东西:窗台上一个陶瓶,插着后山采来的枯枝与红果;青石床边多了两双草鞋,一大一小;灶边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蘑菇,都是她在山里采的。

      “随你。”他说。

      苏念第二天一早便下山去了。

      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旧裙子,外面罩了顾清玄的一件旧外衫,袖子挽了好几道。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别住,露出后颈那片淡淡的蛇鳞纹。她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鸡蛋,是她用草药跟镇上的王婆子换的。

      “我中午回来。”她站在草庐门口说。

      “嗯。”

      “你记得吃药。”

      “嗯。”

      “别老坐着不动,起来走走。”

      “嗯。”

      苏念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顾清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小径尽头,才慢慢站起来,走到药圃旁边,拿起锄头开始松土。药圃入冬前要翻一遍,把枯死的根茎拔了,来年春天才好种新苗。

      他翻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苏念。她的步子轻快而碎,像小鹿踩过落叶。这脚步声沉稳而缓,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像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顾清玄没有回头。他继续翻土,锄头一锄一锄地落下,泥土翻出深褐色的湿润的光泽。

      “出来吧。”他说。

      一个身影从药圃外的竹丛后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面容黝黑而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扎在腰带里。

      顾清玄的锄头停了一下。

      “顾师弟。”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好久不见。”

      顾清玄转过身。

      “赵括。”他叫出了这个名字。蜀山外门弟子赵括,比他早三年入门,曾经一起在练剑场上挨过长老的罚。十年前顾清玄叛出师门时,赵括是唯一一个追到山门口问他“为什么”的人。他没有回答。后来听说赵括下山游历,再后来听说他在北地断了一臂。

      “你的手。”顾清玄看了一眼他的空袖管。

      “三年前在北邙山,碰上一窝尸魅。”赵括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丢了条胳膊,换了个情报。”

      “什么情报?”

      赵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草庐,又看了看药圃,目光在紫萱墓前那片紫苏花田上停了很久。冬天的紫苏已经枯了,只剩灰褐色的茎秆立在土里,一片萧条。

      “你这里,倒是清净。”他说,语气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有话直说。”

      赵括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顾清玄接过去,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铁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极细极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这是我从北邙山尸魅洞里找到的。”赵括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刻的是沈无咎祖师的遗书。完整的。”

      顾清玄的手指收紧,铁片的边缘陷进指腹。

      “沈无咎当年封印蛇族之前,留下了一份完整的遗书。他把遗书铸在了一块铁牌上,交给了一个弟子,让那弟子带去北邙山藏起来。那弟子走到半路就死了,铁牌被尸魅得了去,在洞里埋了三百年。”赵括顿了顿,“遗书上写的东西,跟蜀山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

      顾清玄低头看着铁片上的字。那些极细的刻痕在暮色中需要举到眼前才看得清。他一行一行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三百年前,”赵括说,“沈无咎封印蛇族,不全是为了斩妖除魔。蛇族的王——就是柳如烟的母亲,白灵——和沈无咎是旧识。他们曾经一起在南疆游历过,一起闯过古墓,一起对抗过魔修。后来白灵嫁给了蛇族的王,沈无咎回了蜀山。再后来,蜀山长老会下了令,说蛇族在南疆坐大,威胁人间,要沈无咎带人去剿。”

      他停了一下。

      “沈无咎抗令不从。长老会便另派了人去,用毒计杀了白灵的丈夫,又栽赃给沈无咎。白灵率蛇族来蜀山报仇,沈无咎被逼无奈,才设下了那个封印。他封了蛇族,也封了自己。”

      顾清玄的手在抖。

      他翻到铁片背面。背面只刻了一行字,比正面的字大些,笔画深深凹陷,像是用剑尖刻的:

      “吾负白灵,吾负蛇族。后世弟子若见此书,当知蜀山之罪,不在妖而在人。”

      “这块铁牌,我带在身上三年了。”赵括说,“我不知道该交给谁。交给掌门,他未必肯认。交给长老会,他们只会把铁牌熔了。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

      顾清玄将铁片重新包好,收入怀中。他抬起头,看着赵括。

      “你为什么相信我?”

      赵括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照雪”剑上。剑柄上的白玉印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因为你还拿着那方印。”赵括说,“蜀山弟子的剑可以换,但沈无咎的印只有一块。你拿着它,说明你还没放下。”

      顾清玄沉默了很久。山风从崖顶灌下来,卷起药圃里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紫萱墓前。那条白蛇在枯叶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谢谢。”顾清玄最终说。

      赵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顾师弟,你师妹的事,我听说了。她……真的回来了?”

      “她叫苏念。”顾清玄说。

      赵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极淡的羡慕。

      “替我给她带句话。”他说,“就说,她种的紫苏草,很好看。”

      顾清玄望着赵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的右臂空袖在风中飘荡,像一面残破的旗。

      苏念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的竹篮里装着几尺月白色的棉布、一包红糖、两斤五花肉,还有一壶新打的酱油。她额角沁着薄汗,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搓着手哈气。

      “好冷好冷。”她跺着脚,“师兄,你猜我在镇上碰见谁了?”

      顾清玄坐在灶前烧火。灶上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问:“谁?”

      “卖包子的王婆婆!”苏念蹲到他身边,两只手伸到灶口烤火,眼睛里全是笑意,“她拉着我看了半天,说我比上次瘦了。非要给我两个包子,我说不要,她就塞我篮子里。你看——”她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还热的。”

      顾清玄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咸淡适中,面皮松软。他嚼了两下,忽然问:“王婆子还说了什么?”

      苏念的笑容淡了一点。她收回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灶火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说,”苏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年前,紫萱姑娘出事那天晚上,她家的狗叫了一整夜。她以为是贼,没敢出门看。第二天才知道是紫萱姑娘出事了。她说她后悔了一辈子。”

      顾清玄没有说话。

      “她还说,”苏念继续道,声音更低了,“紫萱姑娘从前每天早上都去她家买包子。两个菜的,一个肉的。菜的她自己吃,肉的她带回去给你。你那时在山上练剑,早上不吃东西,她就每天给你带。”

      顾清玄拿着包子的手停住了。

      “她说紫萱姑娘总是笑着来,笑着走。下大雨也来,下大雪也来。后来你下山之后,紫萱姑娘还是每天买三个包子。两个菜的,一个肉的。肉的那个她放在你从前坐的位置上。她说……她等你回来吃。”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断的柴塌下去,火星溅起来,在顾清玄的眼底跳了一下。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厉害,像两粒浸在酒里的琥珀。

      “师兄,”她说,“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买包子吧。”

      顾清玄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肉馅的汁水在口中漫开,温热而咸香。他咽下去之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苏念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茫茫的白雾,看不见水,也看不见底。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奈何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是透明的,像用水做的,能看见桥面上青灰色的石板纹路。她想往前走,腿却迈不动。

      桥对面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素白衣衫,长发散在肩头,面容温软,眉眼间有一种她极其熟悉的、像六月晚霞一样的光。她站在桥头,朝苏念笑了笑。

      “紫萱。”苏念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紫萱对她摇了摇头。她的嘴唇翕动,苏念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替我看着他。”

      苏念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点头。一下,又一下。眼泪从她脸颊上滑下来,落在桥面上,化作一粒粒细小的珍珠。

      紫萱笑了。那笑容很暖很暖,像她从前在药圃里种紫苏时朝师兄笑的样子。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桥对面的白雾里。白衣渐渐被雾吞没,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紫萱!”苏念猛地喊出来。

      白雾散了。桥散了。她睁开眼。

      天还没亮。草庐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她躺在青石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她的脸湿了一片,枕头也湿了一片。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掌心下的蛇鳞印痕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刚才梦里听见的那句话。

      “替我看着谁?”她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灶边传来极轻的鼾声。顾清玄睡在灶边的草垫上,身上裹着一件旧袍子。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灶边的地最暖和,冬天睡在那里,不用另外生火盆。他的呼吸平稳而沉,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苏念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灶膛里还有余烬,暗红色的光映着他的脸,将那些粗粝的线条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眉峰紧锁着,像是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苏念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了他眉心的竖纹。

      “紫萱让我看着你。”她小声说,“那我就看着你。”

      她起身,去桌上拿了那匹月白色的棉布,在灶边坐下,就着余烬的光量了量顾清玄的肩宽和袖长。然后她取出针线,开始缝制那件新袍子。针脚细密而整齐,是她跟柳如烟学的。柳如烟从前教她时说,蛇族缝制蜕下的旧皮时,针脚要顺着鳞片的方向走,不然会裂。

      苏念缝着缝着,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紫萱转身走进白雾时的背影。那个背影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

      “你放心吧。”苏念对着针脚小声说,“他笨得很,只有我能照顾他。”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雪又下了起来,极细极密的小雪,像筛面似的从灰白的天穹洒落。紫萱墓前的枯紫苏被新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那条白蛇在雪下微微翻了个身,尾巴尖从枯叶堆里露出来,搭在墓碑底座上,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清溪镇方向传来第一声鸡鸣。

      苏念收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将新袍子抖开看了看。月白色的棉布上,她在领口和袖口各绣了一圈细细的紫苏花纹,用的是一种极淡的紫色丝线,远看不显,近看却精致得很。她把袍子叠好,放在顾清玄枕边。

      然后她走到窗前,卷起草帘。

      雪正落得密。远处,清溪镇的屋顶都白了。炊烟从雪幕中升起来,袅袅地融进灰白的天色里。她把手伸出窗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立刻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圆滚滚的,映着天光。

      “下雪了。”她对着窗外说。

      白蛇在雪下轻轻吐了一下信子。

      春天还很远,但苏念觉得,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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