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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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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蜀山紫苏
三月初九,宜迁居,宜栽种,宜出行。
苏念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她就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满满一锅白粥,粥里搁了红枣、桂圆和一小把枸杞。她还蒸了一笼馒头,馒头顶上点了红曲,是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王婆子听说她要走,硬塞了一包酱菜给她,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头又扎了麻绳,说路上别饿着。
“师兄,起床了。”苏念用竹勺敲了敲锅沿,“今天要赶路,得趁早。”
顾清玄其实已经醒了。他坐在草垫上,背靠着灶边的土墙,正拿着一块布擦拭“照雪”的剑鞘。昨夜他也没怎么睡,一直在整理行囊。东西不多: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裳,一罐苏念配的紫苏药膏,三把锄头,一包紫苏种子。还有那封沈清漪送来的信。信他终究没有拆,苏念说等到了蜀山再拆,他依了她。
白蛇也从花田里游了出来。它比前几日又精神了些,鳞片的光泽恢复了大半,在晨光中泛着冷玉般的莹润。它盘在草庐门口,竖瞳望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两人,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
苏念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顾清玄,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她自己没急着吃,先蹲到白蛇面前,将一个小碗推过去。碗里是清水,白蛇不喝。它只把额头贴了贴苏念的手,便游到门槛另一边,盘着不动了。
“它不吃。”苏念说。
“它吃露水。”顾清玄喝了口粥,“你种的那些紫苏叶子上的露水,每天早晨它都去舔。”
苏念愣了一下。她每天清晨去摸白蛇的额头,从没注意过叶片上有没有露水。她回头看了看药圃里那些紫苏苗,果然有几片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缺痕,像是被什么舔过的。
“它倒是会挑。”苏念嘀咕了一句,坐回去喝粥。
吃完早饭,两人将行李搬上板车。板车是顾清玄自己做的,用竹子搭的架,轮子是镇上铁匠铺定做的木轮,外头裹了一层铁皮。不精致,但结实。他将被褥和锄头码好,用麻绳捆紧,又把那罐药膏夹在中间防震。苏念则将紫萱墓前那株老紫苏连根挖了出来,用湿布裹了根土,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陶盆里。
“这个要带。”她说,“新地方种下去,第一年就能开花。”
白蛇游到陶盆边,将头搁在盆沿上,信子轻轻扫过那株老紫苏的茎秆。紫色的叶片在它鼻尖下微微颤动,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顾清玄最后环顾了一眼草庐。茅草顶,黄泥墙,竹窗上挂着草帘。灶膛里还有余烬,桌上还摆着两只没洗的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墙角的扫帚,将灶边的灰扫了扫,把碗洗了放回原处。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他。
要走的时候,顾清玄在紫萱墓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刻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十年风吹雨淋,青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他蹲下身,用手掌将苔藓抹去,露出底下那几行字:
“先妹紫萱之墓。兄顾清玄立。”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将“先妹”二字刮了,又重新刻了一个“吾”。刀子划过石面时发出细碎的嗤嗤声,石粉簌簌落下。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刻。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看得出来,他刻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稳得很。
刻完之后,他从碑前挖了一捧土,装进苏念备好的一个布袋里。那捧土和那株老紫苏一起,被安置在板车最中间的位置。
“走吧。”他说。
板车碾过小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苏念在前面拉,顾清玄在后面推。白蛇跟在他们旁边,在草丛中无声地游走。它的身体贴着小径两侧的野草,偶尔昂起头来望一望前方,偶尔回头看一眼渐渐远去的向阳坡。
草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山坡挡住了。
蜀山在清溪镇西北方向。走官道要绕很大一个圈子,顾清玄选了条山道,从清溪镇后山翻过去,穿过一片枫树林,再沿着一条溪流往上游走。这条路近得多,但不好走。有些地方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板车过不去,顾清玄便将被褥卸下来背在身上,把板车拆成两半扛过去,再重新组装。
苏念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插不上手。她便抱着那盆紫苏走在前面,给白蛇引路。白蛇跟在她脚边,每遇到溪流便直接从水里游过去,鳞片沾了水,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走到第三日,山道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山谷出现在他们脚下。谷中种满了紫苏,紫色的叶子绵延如海,从谷底一直铺到谷口,在风中翻涌成一片淡紫色的浪。阳光照在叶片上,将每一片紫苏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紫苏香气,清冽而微辛,混着泥土的湿润与草木的生机。
苏念站在谷口,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这得有多少年……”她喃喃道。
谷中的紫苏粗壮而茂盛,茎秆有手指那么粗,叶片大如巴掌。有些已经木质化了,长成了半人高的灌木。它们自己落下种子,自己生根发芽,一茬接一茬地长了三百年。没人打理,反而长成了一整片紫苏的林子。
白蛇游到谷口,昂起头,深深吐了一次信子。它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快很快,像一条被搅动的深潭。它停了很久,然后缓缓游进谷中,鳞片擦过紫苏的茎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些叶片拂过它的身体,像是在摸它。
苏念跟在它后面走了进去。
山谷正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紫灵。碑前有一块青石打成的长条凳,凳面上磨得光滑如镜,像是有人常年坐在上面。碑后是一间半塌的石头房子,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四面矮墙和一道石门槛。房内长满了野草和蕨类,墙角爬着一株老藤,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顾清玄放下板车,走到石碑前。他蹲下来看那两个字的刻痕,笔锋清瘦而有力,与他在无咎崖记忆里看见的沈无咎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他种的。”顾清玄说,“三百年前,他就开始种了。”
白蛇游到石碑前,盘了下来。它的头搁在碑顶上,竖瞳望着那间半塌的石头房子。它看了很久,然后从碑上滑下来,游到房子里面,在墙角那株老藤旁边盘住了。老藤的白花落在它的鳞片上,一点一点的,像雪。
苏念在谷里走了一圈。她发现这片紫苏林并非完全野生。靠北面的那一片明显被人修剪过,茎秆整齐,行距均匀,像是最近才打理过。南面靠水的一侧种着薄荷,与紫苏交错而生,叶色更翠,气味更凉。东面的坡地上有一排新翻的土,垄沟笔直,像是准备播种。
她蹲下来看那片新翻的土,手指捏起一小撮闻了闻。土里混着草木灰和碾碎的蛋壳,肥力很足。垄沟边的石头上还搁着一把锄头,锄柄上缠着新换的麻绳。
“师兄,”她喊,“有人在这里种地。”
顾清玄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蜀山的人。”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顾清玄没有回答。他看向谷口方向。此刻是午后,谷中的紫苏在日光下蒸腾着浓郁的香气,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种温暖的、微醺的氤氲里。谷口处,一个身影正从山道上走下来。
那人走得慢。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腕骨。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走路的姿态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紫苏林间的小径上,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路。
顾清玄站直了身体。
那人走到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眉眼平淡,鬓角有了灰白。但那双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哑的温和。
苏念看着他,又看了看顾清玄。她发现顾清玄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但没有拔剑。他的手指轻轻搭着“照雪”的剑格,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谁?”苏念问。
那人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远的东西,随即移开了。他没有回答苏念的问题,而是走到那间半塌的石头房子前,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姿态极自然,像这间房子还完好时他就常坐在这里。
“这片紫苏,”他开口,目光扫过满谷的紫色,“三百年前只有三株。白灵从南疆带来的种子。她走之后,我每年种一些。种着种着,就长满了。”
苏念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顾清玄的呼吸沉了下去。他认出了这个人。不,他认出了这双眼睛。在无咎崖的记忆里,在封魔井的深处,他见过这双眼睛。年轻得多,也锐利得多,但那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一模一样。
“沈无咎。”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人抬起眼来,看着顾清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而平静,像一个终于还清了债的人。
“我该走了。”他说,“等了太久,差点没撑住。还好,你们来得不算迟。”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他的身体在日光下显得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正在褪色。他走到白蛇盘踞的那间石头房子前,蹲下身来。白蛇昂起头,竖瞳与他平视。
“白灵的女儿。”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触了一下白蛇的额头。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触到蛇鳞时像一缕烟拂过,“你长得像你娘。”
白蛇吐了吐信子。
“对不起。”他说。他的声音轻极了,像风吹过紫苏叶的沙沙声,“这三个字,我欠你娘三百年。现在终于能说了。”
白蛇没有动。它的竖瞳中倒映着沈无咎渐渐消散的身影,一动不动。
沈无咎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苏念。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眉心的雪绒花纹路滑到她后颈的蛇鳞印痕,最后落在她心口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女娲的灵珠,蛇族的珠,蜀山的血,都在你一个人身上。”他说,“你比我强。我当年选了最蠢的法子。你做得对。”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觉得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可看着他渐渐变淡的身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生疼。
沈无咎最后看向顾清玄。
“印在你那里。”他说。
顾清玄从剑柄上取下白玉印,托在掌心。
沈无咎走过来,伸出透明的指尖,在印面上轻轻拂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像是怕多留一分便走不成了。他收回手时,指尖上多了一点极微弱的白光,被他收入袖中。
“这印,以后不必再封谁了。”他说,“留着做个念想吧。”
他转身,朝谷口走去。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了,像晨雾中的人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紫苏林。风吹过来,紫色的叶子翻涌如浪,像在为他送行。
“真好看。”他说。
然后他就不见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一片紫苏叶,打着旋儿落在白蛇面前。白蛇低下头,用信子卷起那片叶子,慢慢地、慢慢地吞了下去。
苏念站在花田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抬手去擦,擦不完,索性不擦了。她走到那间半塌的石头房子前,在门槛上坐下来,坐的是沈无咎刚才坐过的位置。石头冰凉,但被午后的日光晒久了,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温意。
顾清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石门槛上。面前是满谷的紫苏,在风中沙沙作响。白蛇从房子里游出来,盘在他们脚边,把头搁在苏念的脚背上。它的身体很凉,鳞片贴着苏念的皮肤,像一条冰凉的绸带。
“师兄,”苏念哑着嗓子说,“他等了很久。”
“嗯。”
“他一个人在这里种紫苏,种了三百年。”
“嗯。”
“他等到我们来了才走。”
顾清玄伸出手,将苏念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在抖,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嵌着白玉印凹痕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白蛇的尾巴绕过来,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远处,蜀山主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钟声从山上传下来,悠远而沉静,一声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念着迟来的往生咒。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了那间半塌的石头房子里。顾清玄用板车上的木板把屋顶漏的地方挡了挡,苏念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紫苏叶,将就着睡了一夜。白蛇盘在门口,像一道活的帘子,替他们挡着夜风。
苏念睡不着。她睁着眼,望着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星光。那些星星又亮又冷,嵌在深蓝的天幕上,像一把碎银子。
“师兄。”
“嗯。”
“紫萱是不是也在这里?”
顾清玄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魂跟着灵珠走了。”他说,“但她的东西留在这里。你身上,这片紫苏,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
苏念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星光照出淡淡的轮廓,像一尊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像。
“师兄,”她小声说,“你以后别走了。”
顾清玄也侧过身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沉在深井底的星子。
“不走。”他说。
苏念满意了。她把头埋进紫苏叶里,那些叶子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散发出浓郁而温暖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白蛇在门口睁着竖瞳,望着满谷的紫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它的尾巴尖一下一下拍着地面的青石门槛,发出极轻极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