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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无咎之崖

      顾清玄是在第五天黄昏抵达蜀山脚下的。

      青城派的山门他认得。十年前他下山时,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溪水淙淙,远处蜀山主峰终年不散的云雾像一条盘踞在天际的白龙。如今山还在,雾还在,但溪水干了,古木枯了。山道两侧的竹丛大片大片地泛黄,叶尖上卷着黑褐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火从根部一路烧上了梢。

      守山的是两个年轻道士,面孔极生。他们看见顾清玄腰间的“照雪”剑和袖中露出的白玉印一角,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齐齐行了一个大礼。

      “师叔祖。”

      顾清玄没应这个称呼。他问:“掌门在哪?”

      “掌门在无咎崖。已经七日未归了。”

      无咎崖在蜀山后山的禁林深处。顾清玄上一次去那里,还是外门弟子时随长老去砍伐灵木。那时崖上苍松翠柏,鸟兽繁多,崖边的石缝里长满了一种只在极高处才生长的雪绒花。他记得紫萱听说后,缠了他三天,非要他带一朵回来给她看。他嫌麻烦,没带。后来紫萱自己偷偷跑上去采,被长老罚跪了三个时辰。

      如今的无咎崖,已经没有雪绒花了。

      顾清玄站在崖下,仰头望去。整面崖壁黑得像被大火烧过,石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如血,顺壁而下,在崖底汇成一小片赤色的泥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带着铁锈气的味道,像埋了三百年的棺材被劈开。

      崖上最高处,一个身穿深紫道袍的人影负手而立。

      蜀山掌门清微真人,今年一百四十七岁,是蜀山开派以来在位最久的掌门。他的道袍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像一根定在风雨中的旧桅杆。

      顾清玄攀上崖顶。

      清微真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崖下那片翻滚的赤色泥沼。他的面容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额上刻着深深的竖纹,像一个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帛。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玉印带了吗?”

      顾清玄将白玉印从袖中取出。印上的干涸血痕在崖顶的风中微微发亮,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拿着它,”清微真人说,“去崖底,把封魔井填了。”

      顾清玄沉默着望向崖下。

      崖底那片赤色泥沼的中央,一口井正往外冒着黑气。井口被无数铁链缠绕,每一根铁链上刻满了与南诏古墓中相同的血色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逐渐黯淡,铁链一根接一根地崩裂,碎片落入井中,连回声都没有。

      “封魔井是三百年封印的中枢。”清微真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沈无咎祖师当年以四十九条命为祭,将蛇族全数封入南诏地宫。但那四十九条命的怨气,他压在了蜀山底下,就封在这口井里。封印破了,南诏的蛇魂散了,这里的怨气就没了约束。”

      “四十九条人命。”顾清玄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清微真人终于转过身,看向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角有未干的泪痕:“顾清玄,你恨蜀山。你有资格恨。但你不能眼看着青城派三百弟子死在蛇鳞咒下。他们不知道三百年前的事。他们连蛇族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清玄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玉印。印上的符文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想起南诏地宫中那些蛇魂的嘶鸣,想起柳如烟跪在母亲面前时肩膀的颤抖,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

      “小白,你让我怎么恨你?”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将白玉印攥在掌心。

      “井里封的是什么?”他问。

      “沈无咎的剑。”清微真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四十九条命的怨气,全数附在了他自刎的那柄剑上。那把剑在井底,如同一颗毒牙。封印破后,它开始往地面反噬。若不将剑取出,青城派的蛇鳞咒会蔓延到整个蜀山,然后是整个九州。”

      “取出剑,会怎样?”

      清微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崖下,目光落在那口井的方位。赤色泥沼中,井口的黑气已经凝成了一只巨大的、张开的手的形状,五指朝上,像在抓取什么。

      “三百年前,沈无咎以自己的血为引、命为祭,将蛇族封入地宫。他死前留了一句话在无咎崖的石壁上。那句话是——”

      清微真人顿了顿。

      “‘封尔之魂者,必以吾之魂镇之。三百为期,若解尔封,吾魂将散。若不解,吾魂亦散。无解。’”

      顾清玄握着白玉印的手指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封印破不破,沈无咎的魂魄都要散。三百年前,他就把自己的命和封印绑死了。封魔井里的剑上附着他的魂魄,一旦拔出,他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但若拔剑的人是蜀山弟子,以蜀山血脉为引,可以暂时稳住剑上的怨气,重新封井。”

      清微真人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蜀山弟子。你的血脉,是蜀山外门顾氏一脉。你持有沈无咎的玉印。能拔剑封井的人,只有你。”

      顾清玄望着崖下那片赤色的泥沼。

      风从井口吹上来,裹挟着三百年前的怨与血,拂过他的脸。那风里有声音,极细极碎的,像无数条蛇在低语。他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一个名字。

      紫萱。

      那些蛇魂在叫紫萱的名字。

      他闭上眼,又睁开。然后他蹲下身,将白玉印按在崖边的石面上,划破了自己的左掌。血涌出来,渗入印上的符文。白玉印猛地亮了起来,白光如浪,一圈一圈荡开。崖下的赤色泥沼被白光照到,翻涌的黑气骤然一滞。

      顾清玄站起来,纵身跃下无咎崖。

      他落在井口边缘。

      赤色的泥沼在脚下翻涌,滚烫如沸油。那口井比他预想的更大,井口宽逾丈许,黑气从深处涌出,像一条不断生长的黑色藤蔓。井壁上挂满了碎裂的铁链,断裂处还在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往井中望去,看见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点极小极亮的红光。

      那是剑尖。

      沈无咎的剑,就在井底。离他大约百丈。

      顾清玄将“照雪”剑从鞘中抽出。剑身一出鞘,便被井口的黑气激得发出凄厉的鸣响,像一匹受惊的马。他握紧剑柄,将白玉印贴在剑身上。白玉印的温度骤然升高,几乎要灼穿他的掌心。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沈无咎。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人,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他站在无咎崖的最高处,手中握着那柄即将刺入自己心口的长剑。崖下,四十九名弟子跪成整齐的方阵,每个人的胸口都已经插着匕首,鲜血如泉涌。他们在齐声念诵一段古老的咒文,声音庄严而整齐,没有一个人在哭,没有一个人在挣扎。

      沈无咎将剑尖对准心口。

      他的嘴唇翕动,顾清玄听见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有后来者,请替我……跟它们说一声对不起。”

      剑刺入心脏。

      血喷涌而出,在无咎崖上绽开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四十九条命的力量汇成一道洪流,灌入剑中,灌入井里,灌入南诏地底。沈无咎的身体从崖顶坠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落到井口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答。

      记忆碎裂。

      顾清玄跪在井口,大口喘息。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涩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照雪”,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与沈无咎有三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固执,同样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拼命想守住一个不该由他来守的承诺。

      “你让我怎么办?”他对着井底低声说。

      井底的红光微微闪了一下。

      顾清玄闭了闭眼。

      他想起紫萱从前在药圃里说的另一句话。那时她种了一株蛇莓,被邻家的孩子拔了。她很生气,但又蹲下身,把蛇莓的根重新埋进土里,浇了水。

      “它咬人,”紫萱说,“可它也是生灵。师兄,你说对不对?”

      顾清玄没有回答她。因为那时他觉得妖就是妖,不分好坏。

      此刻他跪在封魔井边,握着蜀山掌门的信物,体内流着蜀山的血,面前是沈无咎的剑和三百年前的怨魂。他忽然很想告诉紫萱:你说得对。可惜我懂得太迟了。

      他将“照雪”收回鞘中。

      然后他纵身跃入了井中。

      井极深,极暗。下坠的过程中,无数怨魂从他身边掠过,伸出干枯的手来抓他的衣袍、他的手臂、他的脸。它们的指尖是冰的,抓过的地方留下火烧般的痛。顾清玄没有挣扎。他任由那些怨魂撕扯,只是将白玉印紧紧护在心口。

      白玉印的光芒包裹着他,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气。他看见井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汇成了一片刺目的金红。井底到了。

      沈无咎的剑插在一块青黑色的石台上。剑身通体漆黑,唯有剑尖那一点红光亮得骇人。那是三百年前沈无咎心头血的余烬,至今未灭。剑柄上缠着半截白色的剑穗,已经腐烂了大半,只剩下几缕丝线在阴风中飘荡。

      顾清玄落在石台上。

      他的手碰到剑柄的一瞬间,整口井剧烈震动。那些怨魂的嘶鸣变成了尖叫,无数条黑气从井壁上涌下来,缠上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脖子。它们在把他往下拽,拽向那把剑,拽向三百年前的罪与罚。

      他没有松手。

      他想起苏念。想起她蹲在药圃里拔草的样子,想起她抱着白蛇撒娇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来朝他笑,说“师兄,你帮我浇水了吗”。

      他握紧了剑柄。

      然后他拔剑。

      剑拔出的那一刻,整口井炸开了。

      黑气、红光、金色符文,所有的一切在同一个瞬间碎裂、旋转、爆开。顾清玄觉得自己像被抛入了风暴的中心,天与地都在旋转,声音消失了,时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把剑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剑身上的怨魂一条条剥离,化作青烟消散。沈无咎的魂魄从剑柄上浮起来,一个模糊的、清瘦的人影。

      他看着顾清玄,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

      顾清玄听见了。他咬紧牙关,将白玉印按在井底的石台上。印上的符文与石台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一道白色的光柱从井底冲天而起。那些碎裂的铁链在空中重新凝聚,一根接一根飞回井壁,重新扣紧。黑气被白光驱散,怨魂被光芒吞没。

      封魔井,重新封上了。

      顾清玄从井口被白光托出来时,浑身是血。他的左掌已经血肉模糊,白玉印牢牢嵌在掌心,取不下来。他瘫倒在崖底的赤色泥沼中,仰面朝天,望着头顶渐渐褪去暗红的天色。

      天空中,有一道白色的光正从东北方飞来。

      清微真人从崖顶纵身跃下,落在顾清玄身边。他看了一眼顾清玄掌心的白玉印,又看了一眼已经平息下来的封魔井,嘴唇颤抖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顾清玄没有力气回答他。

      他的意识正在远去。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看见那道白光落在了井口边缘。白光散去,露出里面一个穿着藕荷色裙子的少女。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翻涌。

      苏念。

      她身后,一条巨大的白蛇从崖壁上攀援而下,鳞片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冷玉的光泽。它游到顾清玄身边,低下头,用冰凉的额头抵住了他滚烫的额头。

      顾清玄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哑着嗓子问。

      苏念蹲下身,将他的手从白玉印上掰开。她的动作很轻,但表情很凶。她的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掉眼泪。

      “我不来,你就死了。”她说。

      顾清玄想摇头,但头太重了。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苏念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撒在他血肉模糊的左掌上。药粉触及伤口时剧痛袭来,他闷哼了一声。

      “别动。”苏念按住他的手腕,“小白教我配的药。她说你的血会跟封魔井的怨气互相反应,要是不马上处理,你的整条手臂都会烂掉。”

      顾清玄转头看向那条白蛇。

      白蛇盘在井口,竖瞳望着已经闭合的井口。它的目光中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怅然。它的蛇尾轻轻扫过井口边缘的碎石,将几块滚落的小石子拨回原位。

      “柳如烟。”顾清玄叫她。

      白蛇转过头来。

      “沈无咎的魂魄,我放他走了。”顾清玄的声音很轻,“他说对不起。”

      白蛇看着他。那双幽绿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很久很久之后,它缓缓地、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它游过来,在顾清玄身边盘下,将少女和他一起圈进了自己的蛇身之中。冰凉的鳞片贴着他们两个人的皮肤,像是在用身体替他们挡住从崖顶灌下来的冷风。

      苏念处理完伤口,将顾清玄的头轻轻放在白蛇的鳞片上。她自己也坐下来,背靠着白蛇的身体,双手抱住膝盖。

      崖底很安静。封魔井不再涌出黑气,崖壁上的暗红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满天星子亮得像碎钻,洒在三人的头顶。

      “师兄。”苏念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

      “嗯。”

      “你拔剑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沈无咎。他站在井底,跟你说了一句话。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化成了光。那些光散开的时候,我听见很多蛇在哭。但它们哭完之后,就不见了。它们走了。连那条最大的白蛇也走了。它回头看了一眼小白,然后游进了光里。”

      顾清玄没有睁眼。他能感觉到白蛇的身体在他头下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小白没有追。”苏念继续说,“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它们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念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她说,‘你该回去了。他快撑不住了。’她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她就带着我飞来了。”

      顾清玄抬起右手。他的左手不能动了,但右手还能动。他慢慢伸出手,摸到了苏念的手腕。少女的手腕很细,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你哭了吗?”他问。

      苏念没有回答。但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转过身,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是湿的。她果然哭了。

      “你别死。”她说。声音很硬,像在命令。

      顾清玄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死。”他说。

      白蛇的身体缓缓收紧了。它将两个人裹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替他们暖着被夜风吹凉的衣袍。它的头颅搁在苏念的肩上,竖瞳望着远处蜀山主峰的方向。那里,最后一缕暗红色的雾气正在消散。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座无咎崖染成了银白色。

      清微真人站在崖顶,远远地望着崖底那三个人影和那条白蛇。他看了很久,最终转身,慢慢走回了蜀山。

      他回到大殿时,召集了所有长老。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蜀山从今日起,废除‘逢妖必斩’的门规。凡蜀山弟子,遇妖邪作祟者,先辨善恶,再定行止。违者逐出师门。”

      长老们面面相觑。

      “掌门,那三百年前的仇……”

      “三百年前的事,沈无咎祖师已经用他的命还了。”清微真人闭上眼,“现在,轮到我们还了。”

      大殿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所有长老齐齐俯首:“谨遵掌门令。”

      无咎崖下,苏念靠在白蛇身上睡着了。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唇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笑。白蛇的蛇尾轻轻搭在她腰上,像一条白色的绸带。顾清玄躺在旁边,右手里还握着苏念的手。他的左掌嵌着白玉印,印上的符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与天际的星子遥相呼应。

      他望着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紫萱问他要雪绒花,他没有去采。后来紫萱自己跑去采,被长老罚跪。那天傍晚,他去长老堂接她。紫萱跪在青石板上,膝盖都磨破了,但看见他来的时候,还是笑得很开心。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朵压扁了的雪绒花,递给他。

      “给你。”她说。

      “你自己留着吧。”他说。

      “不行,”紫萱摇头,很认真的表情,“我采了两朵。一朵给你,一朵给我。我们一人一朵。”

      顾清玄接过那朵压扁的雪绒花,将它夹进了剑谱里。后来剑谱丢了,花也不见了。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朵雪绒花,紫萱给他的那一朵,他一直留着。就在“照雪”剑鞘的夹层里。那是他自封灵根之后,唯一从蜀山带走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熟睡的苏念。

      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淡的、雪绒花形状的纹路。那是女娲灵珠留下的印记,也是紫萱最后一丝魂魄的痕迹。

      顾清玄闭上眼。

      “紫萱。”他在心里说,“我替你看着她们。你放心吧。”

      风从崖底掠过,卷起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雪绒花瓣,落在苏念的眉心。花瓣触到那道纹路时,微微亮了一下,随即融入皮肤,像一滴水融进海。

      白蛇睁开了眼。

      它看着苏念眉心那道转瞬即逝的光,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温柔地融化。然后它将头搁回顾清玄身边,闭上了眼。

      蜀山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迟来的雪意。冬天要到了。

      但无咎崖底,一蛇两人的身影挨得很紧很紧。像一个巢。像一个家。

      夜再深,他们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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