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第四章清溪旧梦
顾清玄在向阳坡下搭了一间草庐。
说是草庐,不过四根木桩撑着一片茅顶,三面透风,一面靠着一块天然的青石。他将青石凿平了当床,又从镇上买了两床粗布被褥。一张矮几,两把竹椅,一个煮药的陶罐。陶罐是旧的,底部有修补过的裂纹,他认得那裂纹的形状,是紫萱从前在百草堂用的那只。
他没有回蜀山。也没有再去南诏。他就留在了清溪镇后山,日日夜夜守着那片紫苏花田,和花田中央那座坟。
少女醒来后,柳如烟便不再以人形示人。
她盘在墓碑左侧那株老紫苏的根下,将整个身体埋进花丛之中。白日里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蛇尾,懒懒地搭在坟头的青石上。夜里月出时,她偶尔会昂起头,朝东南方吐一吐信子,像是在嗅什么。少女说她闻的是海风。清溪镇往东三百里便是东海,柳如烟修行千年,最初是从东海之滨一条无名小蛇开始的。
少女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我叫苏念。”她说这话时正蹲在药圃里拔草,手上沾了泥,额角沁着汗。顾清玄在旁边的竹椅上削一根竹签,闻言停了一下刀。
“苏念?”
“紫苏的苏,想念的念。”她抬头朝他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紫萱的苏,也是柳如烟的念。两个都放进去,刚刚好。”
顾清玄没有反对。他继续削竹签,竹屑一片片落在地上,被风吹走。
苏念和从前的紫萱不太一样。紫萱温软,安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春水。苏念却爱笑,爱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对着一株草也能说上半天。她会在清晨跑去后山悬崖上看日出,也会在午后溜进清溪镇买一串糖葫芦。镇上的人不认识她,只知道后山来了个爱穿藕色裙子的姑娘,眉眼像极了十年前死在雨夜里的那个药女。
有人悄悄问顾清玄:“顾仙长,那是紫萱姑娘的妹妹?”
顾清玄摇头。
“那是紫萱姑娘的女儿?”
他依旧摇头。问的人便不再问了。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那姑娘的存在,习惯了她每天早晨从山上跑下来,买两个包子又跑回去。卖包子的王婆子有一次拉住她的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多塞了一个肉包给她。
“像。”王婆子说,“真像。”
苏念咬着包子笑,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婆婆。”
她不太记得紫萱的事。顾清玄试探着问过她几次,她总是歪着头想半天,最后只说:“我记得药圃里的味道。紫苏和薄荷混在一起,很凉。还有……下雨天有人背我,他的背很宽,很暖。”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会忽然红了耳朵,低头去摸自己的后颈。那片蛇鳞印痕早已闭合,只在皮肤上留下极淡极淡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但每次她脸红时,那纹路就会微微发亮,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顾清玄知道,那是柳如烟在看她。
苏念和柳如烟之间的相处,比顾清玄预想的要安静许多。她不叫柳如烟“姐姐”了,也不叫她“娘”。她管柳如烟叫“小白”。
“小白,今天太阳大,你别老盘在坟头,去树荫底下待着。”
“小白,我买了糖葫芦,给你舔一口?哦对,你不吃甜的。”
“小白,你看这朵紫苏花开得多好,像不像紫萱当年绣在手帕上的那朵?”
柳如烟从不回应。她盘在花丛里,偶尔吐一吐信子,偶尔用尾巴尖扫一扫苏念的脚踝。苏念便会笑起来,弯下腰去摸她的头。
有一回深夜,顾清玄从入定中醒来,看见苏念坐在墓碑前,怀里抱着那条白蛇,仰头望着月亮。
“小白,”她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做一个梦。梦见我被关在一个很黑很挤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人一直在跟我说话。说了很久很久。她跟我讲海上的日出,讲山里的雾,讲她见过的每一个春天。她还跟我讲一个男人。她说那个男人很笨,练剑的时候总是同手同脚。但她觉得他笨得很可爱。”
白蛇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是不是师兄?”苏念低头问。
白蛇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
苏念笑了,低头在蛇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你,小白。”
顾清玄闭上眼,将呼吸压得极缓极缓。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醒了。有些话,是姐妹之间说的,不是给他听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紫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苏念在草庐旁边开了一片新的药圃,种了许多紫萱当年种过的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白芷,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她似乎天生就会种这些,连镇上的老药农都夸她手巧。
顾清玄偶尔会教她一些防身的术法。她的体内有女娲灵珠的残念,又有柳如烟千年的蛇珠灵气,修行的根基好得令人心惊。但她懒,练半个时辰就喊累,然后跑去找柳如烟撒娇。白蛇便用尾巴卷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几个字,像是在教她什么,苏念就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
顾清玄有一次走近了看,发现柳如烟在地上写的是上古妖文。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符像蛇爬过的痕迹,每一个都蕴含着极高的修行法门。
“她不让我教你正经的术法,”苏念头也不抬地说,“她说蜀山的剑法太刚,容易伤到我的根基。她教我妖族的吐纳术,适合女娲灵珠和蛇珠融合的体质。”
顾清玄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教得如何?”
苏念抬头朝他笑:“比你教得好。你只会板着脸说‘再来一遍’。”
顾清玄转身走了。走远了之后,听见身后传来苏念清脆的笑声和柳如烟尾巴拍地的啪嗒声。那声音混在一起,在午后懒洋洋的日光里,暖得像一壶温过的酒。
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一件事发生在仲夏。
那天夜里,苏念忽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她抱着被子跑到顾清玄的草庐前,脸色白得像纸。
“师兄,”她声音发颤,“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很多人,穿着白衣裳,跪在地上。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很长的剑。他把剑举起来,往自己心口扎进去。血喷出来,溅到我的脸上。”
她捂住自己的脸,指尖在抖。
“然后呢?”顾清玄问。
“然后我就醒了。”苏念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师兄,那个梦好真实。那个人的脸我看不清,但我认得他的剑。那把剑的剑穗,和你腰上挂的一模一样。”
顾清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天,他收到了蜀山传书。一封用朱砂写在黄纸上的急信,由一只白鹤衔来,落在他的草庐前。信上只有一行字:
“无咎崖崩。掌门令顾清玄即刻回山。”
他没有告诉苏念。他将信烧了,灰烬埋进紫苏花田里。然后他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处的十万大山,坐了一整个下午。
夜里,他去找柳如烟。
白蛇盘在墓碑后的一棵老松树下,月光洒在鳞片上,像碎银。顾清玄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说:“无咎崖崩了。”
白蛇昂起头,竖瞳在月光下泛着绿意。
“三百年的封印,反噬了。”顾清玄继续说,“沈无咎当年以四十九条命为祭,怨气极重。封印一破,那些怨气就顺着地脉反冲蜀山。据说无咎崖方圆十里草木尽枯,飞鸟坠地。掌门说,山上的长老们扛不住了。”
白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冷笑。
“你知道会有这一天。”顾清玄的语气沉了下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开墓会反噬蜀山。”
白蛇低下了头,将脑袋搁在自己的尾巴上,闭上了眼睛。
顾清玄没有再问。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苏念做的梦,是你传给她的?沈无咎死时的景象,你让她看见了?”
白蛇不动。
“你想让她知道,她的前世灵珠,是怎么被蜀山用来做封印之引的。”顾清玄的声音很平,“你想让她恨蜀山。”
白蛇睁开了一只眼,竖瞳里的绿意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顾清玄与她对视了很久。
“我不拦你。”他说,“但你记住,她不是紫萱。她不会替你恨谁。她只会做她自己。”
白蛇重新闭上了眼。
第二件事发生在秋末。
清溪镇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年轻的道士,穿一身蜀山外门弟子的青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把品相不错的灵剑。他进镇时天已擦黑,直接找到了百草堂旧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问路去了后山。
顾清玄在草庐外拦住了他。
“顾师兄。”那道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中带着急切,“掌门让我带话,无咎崖的怨气已经蔓延到了山下的青城派。青城派三百弟子一夜之间全部昏迷,身上长满蛇鳞纹。掌门说,这是蛇族的诅咒。他请您……请您念在蜀山养育之恩的份上,回去一趟。”
顾清玄没说话。
那道士又行了一礼:“掌门还说,当年的事,蜀山对不住紫萱姑娘。但冤冤相报何时了,若任由蛇族怨气蔓延,恐怕会死更多人。”
“谁欠谁的,你去南诏禁地看看就知道了。”顾清玄语气平淡。
“掌门说,他已经派人去了南诏。那座古墓里什么都没有,三百条蛇魂已经散了。但蜀山下面压着的东西,快要出来了。”
顾清玄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那道士朝草庐里看了一眼。暮色中,草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一个少女的身影映在竹帘上,正低头在捣着什么。她的侧影温柔而安静,像一幅画。
“那就是……紫萱姑娘?”道士问。
“她叫苏念。”顾清玄说。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白玉印,递了过来:“掌门说,若您不肯回去,就把这个交给您。这是沈无咎当年留下的掌门信物。他说……您拿着它,才能进无咎崖的禁地。”
顾清玄盯着那方白玉印。印上刻着古老的符咒,与他在南诏古墓中看见的如出一辙。他伸出手,将那方印接过来。触手冰凉,印底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是干涸了三百年的血。
“回去告诉掌门,”顾清玄将白玉印收入袖中,“我会去。但不是现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道士看了看草庐,又看了看顾清玄,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念从草庐里探出半个脑袋。
“师兄,那是谁?”
“一个过路的。”顾清玄走过去,将她往屋里轻轻推了一下,“包子凉了,去热一热。”
苏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她缩回屋里,不多时便传来灶火噼啪的声响,和包子的香味。
顾清玄站在暮色中,望着道士远去的背影。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他转头,看见那条白蛇不知何时游到了草庐门口,盘在门槛上,竖瞳望着远处镇子的方向。
“你都听见了。”他说。
白蛇吐了吐信子。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顾清玄蹲下身,与她平视,“苏念要怎么做,是她自己的事。你若要拦,我拦你。你若要走,我不送。”
白蛇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游回了紫苏花田深处。雪白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闪,便隐没在花丛中了。
那夜,苏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无咎”二字。碑前跪着许多人,穿着蜀山的道袍,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最高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抵着自己的心口。
“以吾之血,封尔之魂。三百为期,不得超生。”
他念完这句话,将剑刺入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漫天的血雨之中,苏念看见一条巨大的白蛇从深渊中腾起,蛇尾横扫,将那些跪着的蜀山弟子尽数卷起。蛇口大张,露出猩红的信子和毒牙,向着那个中年男子咬去。
男子没有躲。
白蛇的毒牙刺入他的肩头,他反手抱住了蛇首,将白玉印按在蛇的额心。一道刺目的金光炸开,白蛇被生生拖入深渊,连同所有蛇族魂魄一起,被封入地底。
梦境碎裂。
苏念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她躺在草庐里的青石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她的左手按在心口,掌心滚烫。心口的蛇鳞印痕重新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金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她坐起身,赤脚走出草庐。
晨曦未至,天边只有一线微光。紫苏花田里露水很重,打湿了她的裙摆。她走到墓碑前,蹲下身,伸手拨开紫苏花丛。那条白蛇正盘在花根处,听见声响,昂起了头。
苏念与她对视。
白蛇的竖瞳中倒映着她的脸。那张脸是紫萱的,也是柳如烟的。琥珀色的眼底,绿意幽深。
“小白,”苏念轻声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白蛇一动不动。
“你让我看见的,我都看见了。”苏念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白蛇的额头,那里曾经被白玉印烙下过封印的痕迹,三百年了,鳞片下隐约还能摸到一道浅浅的疤,“蜀山欠你的,欠你全族的,我看见了。”
白蛇闭上了眼。
“但小白,”苏念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你让我看了三百年前的事,却忘了让我看另一件事。”
白蛇睁开一只眼。
“你忘了让我看,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苏念的手指滑到白蛇颈间那缕褪色的剑穗丝线上,轻轻拨了拨,“你在我坟前盘了十年。你把自己的道行剥了三成给我。你带着一个空壳子一样的我,走了大半个九州。”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白蛇的额头。
“你让我怎么恨你?”
白蛇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苏念的眼泪落在白蛇的鳞片上,一滴一滴,温热的。白蛇抬起头,用信子轻轻舔了舔她的脸颊。那动作笨拙极了,像一条从没安慰过别人的蛇,在努力模仿人类的温柔。
“我不去蜀山。”苏念说。
白蛇看着她。
“我也不让你去。”苏念抱住了白蛇的脖子,把脸埋进冰凉滑腻的鳞片里,“师兄要去,让他自己去。我不去。我替你守在这里。紫萱的坟在这里,你的同族散了,但你还有我。小白,你还有我。”
白蛇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那条千年白蛇缓缓收紧了身体,将少女整个圈在自己盘曲的蛇身之中,像一只巢,又像一个拥抱。蛇首搁在少女的肩头,竖瞳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那里,清溪镇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顾清玄站在草庐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近。他只是将“照雪”剑横在膝上,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个被白蛇圈住的少女。少女的头发散在白蛇的鳞片上,黑与白交织,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他想起紫萱从前说过一句话。那时他们在药圃里种紫苏,紫萱蹲在地上刨土,头也不抬地说:“师兄,你说蛇是不是很冷血?”
他当时说:“妖物而已,谈不上冷血。”
紫萱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朝他笑:“可我觉得,蛇最暖了。它要冬眠的时候,会找一个最暖的洞。它把自己盘起来,把最柔软的地方藏在最里面。你若把手伸进去,它咬你,是因为它怕你抢它的暖。”
顾清玄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听懂了。
他垂下眼,将白玉印从袖中取出,放在膝上。印上的血痕在晨光中像一颗干涸的泪。他看了很久,最后将它收入怀中,站起身,走进了草庐。
灶上还热着昨天剩下的包子。苏念昨晚热的,忘了吃。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紫苏叶拌的,味道很淡,却极香。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提剑出了门,往清溪镇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后山。向阳坡上,紫苏花田正被朝阳染成一片淡紫色的金海。那条白蛇盘在坟前,少女靠在她身上,手里不知在编着什么,一绺一绺的草茎在她指间翻飞。
顾清玄看了很久,最终转身,继续往镇上走去。
他要先去买两斤肉。苏念昨晚说想吃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