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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

  •   第二十五章邪剑

      桃树第一次结果后的第三个春天,邪剑仙来了。

      那日清晨柳如烟照例去桃树底下浇水。海面平静,天边一丝云都没有,日光直直地照下来,将滩涂上的沙粒晒得发白。她提着木桶走到树前,弯腰将水浇在树根处。水渗下去,沙土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她直起腰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金属摩擦金属的声响。嘶嘶的,沙沙的,从海面上传来。她抬头望去,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几只海鸥在低处盘旋。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像一柄剑在鞘中被反复拔进拔出,刃口刮着鞘壁。

      柳如烟的竖瞳缩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

      九百年前,她在南诏丛林的深处听见过同样的声响。那时她刚失去母亲和全族,一个人在南诏游荡。有一柄剑从地底渗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水渍,从岩缝中缓缓淌出。那柄剑没有主人,自己会动,会杀人。它杀了南诏林中的十几只妖兽,将它们的血吸干,凝成了一个人形。那人形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没有纹路,只有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着暗红色的光。

      邪剑仙。

      九百年前她与它交过一次手。那时她修行不过两百年,道行尚浅。邪剑仙比她强,将她逼到悬崖边上,差一点将她斩杀。但她逃了。她化作一条小蛇,钻进岩缝中,逃了三天三夜。邪剑仙没有追。它只是站在悬崖上,将那柄黑剑插入岩面,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灵珠的气息。总有一天,我会来取。”

      那之后柳如烟再也没有见过它。她以为它死了,或者被封在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但此刻那个声音从海面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嘶嘶。沙沙。像一柄剑在磨着自己的骨头。

      柳如烟转身朝棚子喊了一声。

      “重楼!顾清玄!”

      两个人从棚中冲出来时,海面上已经起了变化。滩涂东面那片平静的海水正在变黑。以滩涂为圆心,海水一层一层地往外漫延着暗色,像墨汁滴入了清水。暗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光,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紫。

      然后一个人从海水中走出来。

      他赤足踩在海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海水在他脚下凝固成薄冰,随即碎裂沉下去。他很高,比重楼还高出半个头,身形瘦削如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身没有纹饰,只有密密麻麻的裂痕。那些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光,像一件被反复摔碎又拼起来的瓷器。他的面容很年轻,但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纯黑的瞳孔中映着天上的日光,却透不出半点光亮。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漆黑,比寻常剑长出两尺,剑刃上布满细密的裂口,裂口中渗着暗红。

      邪剑仙在滩涂边缘站定。他吸了一口气,像在品尝什么。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薄,像刀锋划过水面。

      “女娲灵珠。”他说。声音沙哑而尖细,像剑刃刮过石头,“散在这里了。散在沙里、风里、水里。还有一个活的。”

      他的目光越过滩涂,落在桃树上。然后落在柳如烟身上。纯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面容,像两潭黑色的死水中落进了一颗石子。

      “你。”他说,“九百年前那条小蛇。长大了。”

      柳如烟站在桃树前。她的手中没有兵器,但她将妖力凝在掌心,掌心的牙印泛着暗红的光。她的面色很冷,比平日更冷。

      “邪剑仙。”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重楼从土坡上冲下来,落在柳如烟身侧。他的黑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火纹亮了起来。顾清玄跟在后面,“照雪”剑出鞘半寸,剑尖指着邪剑仙的方向。

      邪剑仙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重楼身上停了一瞬。

      “魔尊。”他说,语气中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你从北邙山出来了。有意思。”他又看向顾清玄,“蜀山剑修。剑里有灵。不错,三份,都齐了。灵珠碎屑,千年蛇珠,蜀山剑灵。加上魔尊的魔息,正好凑成一炉。”

      他抬起手中那柄黑剑,剑尖指向柳如烟。

      “九百年前我就说过,你身上有灵珠的气息。那时我没取,因为你太弱,灵珠在你体内还没醒。现在醒了。”他的纯黑眼瞳中映出桃树的影子,映出满树银绿翻涌的叶片,“散了的灵珠,聚在树里。活的蛇珠,在你身上。还有一柄蜀山剑灵,在剑里。三样凑齐,正好炼一柄新剑。”

      柳如烟没有动。她的掌心在发烫。牙印中的那粒金白光点正剧烈跳动,像一颗被捏住的心脏。她感觉到了。邪剑仙的力量比九百年前强了数倍。他被封在海底这么多年,吸了无数海底妖兽的精华,又吞噬了那片海域的魔息。他的剑上裂痕更多了,但每一道裂痕都比从前更深、更亮。他的身体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魔剑,已经到了剑人合一的境地。

      “你拿不走。”柳如烟说。

      邪剑仙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薄,更利。

      “试试。”

      他出剑了。

      柳如烟只看见一道黑影。那柄黑剑从邪剑仙手中刺出,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直取她的心口。她侧身闪避,剑尖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将她肩头的衣料割开一道口子。裂口中,淡金色的鳞纹露出来,鳞片被剑气灼出一道焦黑的痕。柳如烟退了三步,脚跟在沙地上踩出三个深坑。

      重楼从侧面劈出一剑。他的黑剑带着熔岩般的热浪,劈向邪剑仙的右肋。邪剑仙没有回头,左手反手一探,五指如铁爪,抓住了重楼的剑身。他的掌心与重楼的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重楼抽剑,剑身在他掌心中滑出,带出一串火星。邪剑仙的掌心被割出一道裂口,裂口中涌出的不是血,是暗红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笑了。

      “魔息。”他说,“好。正好补我的裂痕。”

      他左手一翻,将那道裂口中渗出的魔息尽数吸回体内。他身上的黑袍裂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顾清玄从另一侧攻来。他的“照雪”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刺邪剑仙的后颈。邪剑仙没有躲。他偏了偏头,让剑尖刺入他的肩头。剑入肉三寸,却被卡住了。他的肩头肌肉像铁石一样硬,将“照雪”咬得死死的。顾清玄抽剑,剑身纹丝不动。

      邪剑仙转过头来看着他。纯黑的眼瞳中映着顾清玄的脸。

      “蜀山剑灵。”他说,声音中有一丝贪婪,“好久没尝过了。”

      他抬手,一掌拍在顾清玄胸口。顾清玄被拍飞出去,撞在土坡上,口中溢出一口鲜血。“照雪”剑还插在邪剑仙肩头,剑身嗡鸣不止。

      柳如烟从侧面扑上来。她化形之后很少用妖力,但此刻她将千年道行尽数灌入掌心。掌心的牙印炸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取邪剑仙的面门。邪剑仙挥剑格挡。黑剑与光柱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滩涂上的沙土被震得飞起来,形成一片黄雾。黄雾中,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柳如烟的身形快如鬼魅,在邪剑仙周围游走,掌心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地劈出去。邪剑仙的黑剑将光柱一一斩碎,碎裂的光点落在沙地上,将沙粒灼成焦黑的玻璃珠。

      重楼从黄雾中冲出来。他的黑剑断了半截,但他攥着那半截断剑,朝邪剑仙的后背刺去。邪剑仙回手一剑,将重楼震退。重楼退了七步,单膝跪地,嘴角溢出血丝。

      “不够。”邪剑仙说。他的黑袍上添了几道新的裂痕,但那些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吸了太多魔息,力量源源不断。“你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够。”

      他举起了黑剑。剑尖朝天,剑身上所有裂痕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将整片滩涂映成血色。他念了一句咒。很短,只有三个字。柳如烟没听清。但桃树动了。

      桃树的叶子开始剧烈颤动。银白的叶背翻涌着,像一条受惊的蛇。树干在震颤,树皮上的金色纹路忽明忽暗。那些散在沙土中的灵珠碎屑正被邪剑仙的咒文唤醒,一粒一粒地从沙中浮起来,朝黑剑的剑尖飞去。

      柳如烟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些金白色的光粒从沙土中、从桃树的根须中、从桃叶的脉络中被强行剥离,飞向那柄黑剑。桃树的叶子在枯萎,一片接一片地卷曲、发黄、脱落。树干上的金色纹路在变暗,从根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褪色。

      “苏念!”柳如烟喊了一声。

      她朝桃树扑过去。她将掌心按在树干上,将妖力尽数灌入。妖力与灵珠碎屑的力量在树干中相遇,产生了一种剧烈的震荡。柳如烟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鳞纹从手臂上炸开,淡金色的鳞片一片片竖起来。她没有松手。她咬紧了牙,将妖力拼命地往树干中压,试图将那些被咒文牵引的灵珠碎屑定住。

      邪剑仙看着她,纯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欣赏。

      “有用。”他说,“你越用力,灵珠越不肯走。灵珠越不肯走,我就吸得越多。你撑得越久,我得的越多。”

      柳如烟的面色变了。

      “你故意的。”

      “当然。”邪剑仙说。他将黑剑又举高了一寸。桃树的叶子落得更快了。树干上的金色纹路从根部褪到了半腰,从半腰褪到了枝丫。“等你力竭了,灵珠碎屑自然全部归我。连你体内那颗蛇珠,也一并炼了。”

      柳如烟咬紧了牙。她掌心的牙印烫得像要烧穿手掌。她感觉到了。那些灵珠碎屑正在从她的指缝间流失,一粒一粒地飞向黑剑。她挡不住。邪剑仙太强了。她被封在海底几千年,吸了无穷无尽的魔息和妖兽精华。而她的千年道行,在苏念蜕化时折了三成,在蛇珠重铸时又折了三成。她如今只剩四成道行,连巅峰时的半数都不到。

      “小白。”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柳如烟猛地抬头。桃树上,树冠最高的那根枝丫上,一粒金白色的光点正在缓缓凝聚。很小,只有米粒大,但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格外刺眼。那粒光点慢慢膨胀,拉长,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透明的,薄的,几乎看不清五官。但柳如烟认得那个轮廓。

      苏念。

      “小白,”苏念的声音又响起来,更清晰了些,“别挡了。让它吸。”

      柳如烟的手没有松。

      “让它吸。”苏念又说了一遍,“它要的是灵珠。灵珠在我这里。我给它。它拿不走桃树。”

      柳如烟看着她。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你会散。”她说。

      苏念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

      “早散了。”她说,“散在这棵树里,散在这片沙里,散在海风里。它吸走的只是碎屑。碎屑给它,根还在。根在土里。土还在。海还在。风还在。我就在。”

      她从那根枝丫上飘下来。透明的光影落在树干上,沿着树皮上那些正在褪色的金色纹路往下走。她走过的地方,纹路重新亮起来。她走到柳如烟面前,伸出手。透明的手指穿过柳如烟的手臂,什么也摸不到。但柳如烟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温热的触碰,像有人把掌心贴在了她的手背上。

      “松手。”苏念说。

      柳如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邪剑仙的黑剑猛地一吸。那些金白色的灵珠碎屑从沙土中、从桃树的根须中、从叶片的脉络中尽数飞出来,像一场逆流的雪,朝黑剑的剑尖涌去。灵珠碎屑汇成一道金白色的洪流,没入黑剑的裂痕之中。黑剑在震颤,在膨胀,剑身上的裂痕一条条愈合,暗红色的光渐渐被金白色吞噬。邪剑仙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纯黑的眼瞳中映着金光,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成了。”他说。

      他抬起剑,对准柳如烟的心口。剑尖上的金白色光芒刺目而灼热,将柳如烟的面容映得发白。

      “蛇珠。”他说,“最后一味。”

      他刺出了剑。

      柳如烟没有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柄剑朝自己的心口刺来。剑尖距离她心口三寸时,桃树忽然炸了。

      无数银白色的叶片从枝头暴射而出,像千万片细小的飞刀,朝邪剑仙激射而去。叶片击中他的黑袍,割开一道道裂口。裂口中涌出金白色的光,与暗红色的魔息彼此吞噬。邪剑仙的动作滞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柳如烟掌心的牙印炸开一道光柱。光柱从她掌心射出,穿过剑尖与心口之间那三寸的距离,直直地没入邪剑仙的胸口。

      邪剑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光柱没入的地方,黑袍裂开了一个洞。洞中露出的不是血肉,是一团翻涌的、暗红色的魔息。魔息正在被金白色的光侵蚀,一片一片地瓦解。

      “你……”他说。

      “灵珠碎屑是散的。”柳如烟说,“但我的蛇珠是活的。活的蛇珠,吸不了。”

      邪剑仙的面色终于变了。他抽剑,但剑像是被什么力量卡住了,纹丝不动。他低头看剑,剑身上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痕正在重新裂开。金白色的光从裂痕中溢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剑身中钻出。那些光蛇爬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胸膛,将暗红色的魔息一寸一寸地吞噬。

      邪剑仙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他松开剑柄,退后数步。黑剑插在沙地上,剑身剧烈震颤,裂痕一条接一条地炸开。金白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痕中涌出,将整柄剑吞没。然后剑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散落在沙地上,被金白色的光烧成灰烬。

      邪剑仙站在滩涂边缘。他的黑袍碎了大半,露出的身体像一柄布满裂痕的剑。裂痕中,暗红色的光正在黯淡。他的纯黑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他看着柳如烟。声音沙哑而尖利,却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你把它毁了。”

      柳如烟站在桃树前。她的掌心还在发烫,牙印中的金白光点比方才更亮了些。她看着邪剑仙,幽绿的眼睛中没什么表情。

      “走吧。”她说。

      邪剑仙看着她。很久。他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暗。他的身形在日光中变得稀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他退了一步,退入海水中。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他一边退一边看着柳如烟。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已经被海风吹散了,“没了剑,我还会回来。下次,我不用剑。”

      他的身形散开了。化作一团暗红色的雾,沉入海水中,散了。海水恢复了平静,滩涂上的焦黑慢慢褪去。阳光重新照下来,将沙粒晒得发白。

      柳如烟转过身。桃树站在她面前。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树干上的金色纹路全褪了,只剩朴素的紫褐色树皮。但它还活着。树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极缓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比从前更慢,更沉,但稳稳的。

      她将掌心按在树干上。掌心的牙印贴着树皮,温热的。树皮下有什么东西迎上来,在她的掌心下轻轻弹了一下。

      “苏念。”她叫了一声。

      海风从东边吹来。光秃秃的桃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柳如烟的肩头。她将叶子拈起来。银白的叶背在日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脉络,像一条缩小的、盘着的蛇。

      她将叶子放进掌心,攥紧了。

      顾清玄从土坡上站起来。他胸口被拍了一掌,瘀青了一大片,但骨头没断。他捡起“照雪”剑,剑身上的白光已经暗了,剑灵在方才那一掌中受了损,需要时间恢复。他走到柳如烟身边,低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桃树。

      “它还会长叶子。”他说。

      柳如烟点头。

      重楼拖着断了的黑剑走过来。他的断剑只剩下剑柄和半截剑身,火纹已经暗了,但剑柄还是烫的。他看着邪剑仙消散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点转了一圈。

      “它会回来的。”他说。

      柳如烟将掌心的叶片放回桃树的枝丫间。叶片卡在枝丫的缝隙中,在风中微微晃动。她退后一步,站在桃树前。

      “那就等它来。”她说。

      海面平静而辽阔。天边那颗亮星还在,在日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柳如烟知道它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牙印中的金白光点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埋在掌心里的种子。她攥了攥拳。光点在她掌心闪了一下。

      春天还没过完。桃树落光了叶子,但根还在沙土深处。根须扎得很深,触到了土坡底下的淡水脉。淡水脉从大陆深处流来,流经紫苏谷,流经清溪镇,流经蜀山脚下。水里带着一路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根须吸着那些水,在黑暗中缓缓生长。

      总有一天,它会重新长出叶子。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开花。总有一天,它会结出满树的桃子。那时候柳如烟会摘一颗,剖开,尝一口。果肉里会有一丝紫苏味。那是苏念留在根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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