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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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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归墟
桃树种下后的第七年,东海起了大潮。
那夜柳如烟照例坐在桃树下。月亮很怪,白日里还晴着,入夜后东边海面上忽然涌起一层浓稠的黑云。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浪尖,将月光遮得一丝不透。海面成了墨黑色,浪头翻涌得比平日凶,拍在滩涂上的声响沉闷而急促,像什么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
柳如烟站起来。
她感觉到了。脚下的沙地在微微颤抖。从海底深处传来一种极低频的震动,比雷声闷,比地鸣沉,像整片海床在呻吟。她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来,幽绿的光映着翻涌的海面。海面上,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正从水底往上浮。那些光点她认得。魔息。九百年前她在魔渊边缘见过同样的东西。
“重楼。”她叫了一声。
重楼已经从棚子里出来了。他站在土坡上,面朝大海,暗红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点转得飞快。他的面容很沉,下颌绷得死紧。那些从海面浮上来的暗红色光点正在朝岸边聚拢,在滩涂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雾。雾所过之处,滩涂上的草叶迅速枯萎卷曲,变成焦黑色。
“魔渊裂了。”重楼的声音很沉,“不是北邙山那个。是海底下。东海底下有一个更古老的魔渊。比北邙那个更深。我被封在北邙的时候,它一直在睡着。现在它醒了。”
顾清玄将“照雪”剑从鞘中抽出。剑身一出鞘便发出急促的嗡鸣,剑尖指着海面方向微微颤抖。
“为什么现在醒?”他问。
重楼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柳如烟站在桃树下,手按着树干。她的面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感觉到了。桃树根部的沙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那不是水。比水更稠,更热,带着一股陈旧的、腐烂的甜腥味。魔息。从海底渗上来的魔息正顺着沙层的缝隙往上爬,朝着桃树的根须蔓延。
“它闻到了。”重楼说。
“闻到什么?”顾清玄问。
“女娲灵珠的气息。”重楼看着柳如烟,“苏念散在这里的。灵珠碎了,但碎屑还在。散在沙里,散在风里,散在这棵桃树的每一片叶子中。海底那个东西嗅到了,它想要。”
柳如烟蹲下来。她将掌心按在桃树根部的沙土上。掌心的牙印触到沙面的瞬间,一股灼烫的魔息从地底冲上来,撞在她的掌心上。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收手。她将妖力灌入沙土,在桃树根周围凝成一道屏障,将那些暗红色的雾挡在外面。
“能撑多久?”顾清玄问。
柳如烟摇头。
“它比我强。”她说,“我只有千年道行,它比魔渊还老。”
重楼从土坡上走下来。他走到桃树旁边,蹲下来,将自己的掌心按在柳如烟手背的上方。他的掌心有熔岩般的火星渗出来,渗入沙土中,与柳如烟的妖力汇合。暗红色的魔息遇到他的力量,退了一瞬,又涌上来。
“两个人也不够。”重楼说。
顾清玄将“照雪”插在桃树根前的沙土中。剑身嗡鸣不止,剑柄上的白玉印在黑暗中泛着白光。他将掌心按在剑柄上,灵力灌入剑身。剑中封着的那缕剑灵被彻底唤醒,整把剑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沙土之中,与柳如烟和重楼的力量汇在一处。
三道力量合在一起,在桃树根周围凝成一层半透明的、泛着金白暗红三色光的屏障。暗红色的魔息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退了回去。
三个人跪在桃树下,手掌按在沙土上,维持着那道屏障。海面上的暗红色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片东海都在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礁石上炸开大片大片的水雾。水雾中夹着魔息,落在滩涂上,将那些野草一片一片地灼成焦黑。
“它不会退。”重楼咬着牙说,“它在等。等我们力竭。”
柳如烟闭上眼。她的额角沁出薄汗,鳞纹从颈侧蔓延上来,覆盖了半张脸。她的妖力正在快速消耗,掌心的牙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咬紧了牙。
就在这时,桃树的叶子动了。
明明没有风。海风早被魔息压下去了,空气沉闷得像凝住了。但桃树的叶子动了。先是枝头最顶端的那几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整棵树的叶子都开始颤动,由外向内,一层一层地传过来。叶片翻动时,银白的背面在黑暗中泛出微光。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将整棵树都包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
柳如烟抬起头。
桃树在发光。不,不只是桃树。树根周围的沙土中,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根须往上走。很细很细的,金白色的光丝。从沙土深处升起来,沿着每一条须根往上爬,爬到主干,爬到枝丫,爬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叶子在发光,花在发光,连树皮上都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
那些光丝从根须中继续往上走,穿过枝干,穿过叶片,最后从树冠顶端升起来。无数金白色的光点从桃树的每一片叶子中涌出,汇聚在树冠上方,缓缓凝成一个人形。
柳如烟仰着头。她的竖瞳中倒映着那个人形。很淡,很透明,几乎只是一层薄薄的光。但那个轮廓她认得。琥珀色的杏眼,眉心的雪绒花纹路,后颈那片淡金色的蛇鳞印痕。
苏念。
苏念的光影站在树冠上。她低头看着树下跪着的三个人。她的面容很模糊,但嘴角弯着,是笑着的。
“小白,”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叶片,“你让开。”
柳如烟的手没有动。
“让开。”苏念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带着笑,“我来。”
她从树冠上走下来。脚踩在沙土上,没有留下脚印。她走到桃树根前,蹲下身。她的身形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手伸出来时,柳如烟感觉到了。冰凉的、温热的、熟悉的触感。苏念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沙土中掰开。
“你一个人撑了七年。”苏念说,“够了。”
柳如烟看着她。幽绿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
“你只有灵珠的碎屑。”柳如烟说,“散都散了,拿什么撑。”
苏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
“散了的,再聚起来就行了。”她说。她站起来,面朝海面。她的身体在黑暗中亮得刺目,金白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来,像一道逆流的瀑布,从桃树根处涌向滩涂,涌向海面。那些暗红色的魔息遇到这道光,像霜遇日,一片接一片地消散。
苏念的身体在光中越来越淡。她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透明的轮廓。她的声音从光中传出来,很轻很轻。
“小白,”她说,“桃树替我浇。每年春天。别忘了。”
柳如烟站起来。她伸出手,朝那团光伸过去。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很轻的、温热的一触。像有人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指腹。然后那团光骤然一缩,化作一道金白色的光柱,从桃树根处冲天而起,落入海面。
海面炸开了。金白色的光与暗红色的魔息在海面上碰撞,激起百丈高的水墙。水墙向四周扩散,将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一片片吞没。海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呜咽,像什么东西在深渊中翻了一个身,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海面平了。
暗红色的光点尽数消散。滩涂上的焦黑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底下湿润的、干净的沙土。天边的黑云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将整片东海照得银亮。海面上波光粼粼,安静得像一面新磨的铜镜。
桃树上的光渐渐暗了。叶子恢复了银绿的颜色,花依旧开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根处的沙土中,一小撮金白色的粉末静静地躺着,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柳如烟跪在桃树前。她的掌心按在那撮粉末上。粉末贴着她的手心,温热的,像一个人最后一点体温。
她没有哭。她的面容依旧是清冷的,幽绿的眼睛中只有月光。她将那撮粉末拢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桃树根前,将粉末一点一点地撒在树根周围的沙土中。撒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种一颗种子。
“苏念。”她叫了一声。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吹过桃树的枝头。叶子沙沙响着。花在风中微微颤动。树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一下,又一下。比从前更稳,更暖。
柳如烟将手按在树干上。树皮温热而光滑,像一片放大的蛇鳞。
顾清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重楼也走过来。三个人站在桃树下,面朝大海。海面上方,那颗最亮的星稳稳地悬着,星光落在桃树的叶子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白光斑。
“她走了?”顾清玄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将掌心从树干上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牙印还在。暗红色的,月牙形的。但牙印中心多了一粒极小的、金白色的光点。像一颗种子。嵌在她的掌心,嵌在那道九百年的旧疤里。
她攥了攥拳。光点在她掌心亮了一下。
“没走。”她说。
海风从东边吹来,将桃树的叶子吹得翻涌如浪。银白的叶背在月光中闪烁,像一条缓缓游动的白蛇。海面平静而辽阔,一直铺到天边。天边有一颗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