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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第二十六章剑胎

      邪剑仙第一次来的那夜,柳如烟没睡。

      她坐在桃树下,背靠着树干,掌心覆在树根处的沙土上。桃树落了满地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干深处那道搏动比从前弱了些,但没停。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像一个人在深睡中翻了个身。

      顾清玄在棚子里替重楼裹伤。重楼的左臂被邪剑仙的魔息灼出了一道尺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焦黑。顾清玄将紫苏药膏抹在伤口上,药膏触及焦黑的皮肉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重楼咬着一根木棍,额角沁汗,一声没吭。

      “邪剑仙的魔息比北邙山的更毒。”顾清玄将布条缠好,打了个结,“它渗进骨头里了。这药膏只能压住表层,里面的得靠你自己逼出来。”

      重楼将木棍吐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皱了一瞬,随即松开了。

      “三天。”他说,“三天能逼干净。”

      柳如烟从树下站起来。她走到棚子前,低头看了看重楼的手臂。焦黑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像灰烬中未灭的火星。她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悬在伤口上方三寸处。掌心的牙印亮了一下,一缕极细的暗绿色妖力渗入伤口。重楼的手臂猛地一颤,暗红色的魔息被那缕妖力牵引着,一丝一丝地从皮肉深处浮出来,在伤口表面凝成暗红色的细珠。柳如烟收回手,那些细珠落在沙地上,滋滋响了两声,灭了。

      “两天。”她说。

      重楼看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点转了一圈。他没有说谢。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个字。

      柳如烟走回桃树下。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顾清玄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他手中的“照雪”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白光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剑灵被邪剑仙拍了一掌,伤了根本,短时间内恢复不了。他抚着剑身,指腹触到剑柄上那枚白玉印的凹痕。

      “邪剑仙说下次不用剑。”顾清玄开口,“他什么意思。”

      柳如烟望着海面。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的粼粼。那颗亮星悬在天边,稳稳的。

      “邪剑仙的本体是一柄剑。”她说,“他自己就是剑。九百年前我在南诏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柄剑,没有形体。后来他吸了太多血,凝出了人形。但人形只是壳子。他真正的力量在剑身上。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条命,他杀了多少生灵,就有多少裂痕。裂痕越多,他越强。”

      “今晚你毁了他的剑。”顾清玄说。

      柳如烟点头:“剑碎了,他凝出来的人形就散了。但他没死。他的本体散了,魂还在。那团魔息沉入海底的时候,我看见了。很薄,很弱,但没有散尽。”

      “他会找新的剑。”

      “对。”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会附在一柄剑上重新凝形。任何剑都行。铁剑、铜剑、骨剑、心剑。只要是有刃的东西,他都能钻进去。”

      顾清玄将“照雪”握紧了些。

      “他说的‘下次不用剑’,就是不用他自己的剑。”柳如烟继续道,“他会用别人的剑。蜀山的剑,魔界的剑,妖族的剑。哪柄剑杀的人多,他就找哪柄。”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将桃树的枝丫吹得吱呀作响。柳如烟闭上眼,将掌心贴回树干上。树皮下那道搏动还在,缓慢而沉稳。她想起苏念最后说的那句话。散了的,再聚起来就行了。

      她睁开眼。

      “我出去一趟。”她说。

      顾清玄看着她。

      “去哪。”

      “南诏。”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粒,“邪剑仙的旧巢在南诏。九百年前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他老巢里应该还留着当年蜕下的剑蜕。拿到剑蜕,就能知道他下一次会附在什么剑上。”

      “我跟你去。”

      柳如烟摇头。

      “你守着桃树。”她说,“重楼伤没好,你走了没人替他逼魔息。桃树也得有人看着。邪剑仙知道灵珠的根在这里,他还会回来。”

      顾清玄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她说得对。邪剑仙被毁了一次剑,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回来。但他不会走远。他会藏在某处,等着恢复,等着找一柄新剑。南诏是他的老巢,那里有他最初的剑胎,有他九百年前留下的魔息。柳如烟去南诏,是最快找到他弱点的办法。

      “多久?”他问。

      “半个月。”柳如烟说,“快的话十天。”

      她走到重楼身边。重楼靠着礁石坐着,左臂缠着布条,右手还在磨那半截断剑。柳如烟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对视。月光下,重楼的暗红色眼睛像两块冷却的炭,深处还有余烬。

      “你看着桃树。”柳如烟说。

      重楼没说话。他将手中那半截断剑翻了个面,继续磨。磨剑的沙沙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柳如烟站起来。她走到桃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温润而粗糙,像一片放大了许多倍的蛇鳞。她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转身朝滩涂外走去。她的步子很快,暗绿色的身影在月光中一闪,便没入了土坡后面的夜色里。

      她走了三天。

      南诏在东海以西千里之外。她昼夜不停,化作一道暗绿色的光,贴着地面飞掠。过蜀山南麓时她没停,过清溪镇时她没停,过十万大山的边缘时她也没停。第四天黄昏,她到了南诏丛林深处。

      那片林子她认得。九百年前她在这里独自游荡过两百年。林子里的每一棵古树、每一条溪流、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她都踩过。她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往深处走,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榕树林,翻过一道长满藤蔓的矮崖,最后停在了一面岩壁前。

      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而入。裂缝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所致。柳如烟侧身挤进去。裂缝后面是一个天然的石窟。不大,穹顶不高,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被某种力量削得整整齐齐。石窟正中,一块青黑色的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漆黑,没有剑鞘,没有剑穗,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光,将石窟映得一片血红。剑没有主人,但它立在石台上,像一棵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铁树。

      柳如烟站在石窟入口处,看着那柄剑。

      它比邪剑仙今夜用的那柄小得多。只有两尺来长,剑身细瘦,像一截枯枝。但裂痕更多,更密。每一道裂痕中都嵌着一粒极细的暗红色光点,那些光点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这是邪剑仙的剑胎。九百年前他从地底渗出来时,最初附着的那柄剑。这柄剑上没有杀过人,没有饮过血,裂痕中所有的光点都是他自身魔息的凝结。后来他离开这柄剑,去吸人血、凝人形,将剑胎留在了这里。剑胎没有力量,但它是邪剑仙的本源。他每一次重新凝形,都要回到这里,从剑胎中抽取最初的魔息。

      柳如烟伸出手。她的掌心悬在剑柄上方。牙印中的金白光点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在警告。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剑柄。

      剑胎在她手中猛地一颤。暗红色的光从裂痕中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她的皮肤触到那些光,像被无数根细针扎入。她没有松手,将妖力灌入掌心,压住那些暗红色的魔息。魔息在她掌中挣扎、嘶鸣,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她攥紧了剑柄,往外一拔。

      剑胎从石台中脱出的瞬间,整座石窟开始崩塌。钟乳石从顶上坠落,砸在她脚边,碎成粉末。岩壁上的裂缝一条条扩大,碎石如雨。她将剑胎收入袖中,转身朝窟外冲去。刚冲出裂缝,身后便传来一声轰响,整面岩壁塌了下来,将石窟彻底埋住。

      柳如烟站在废墟前,喘着气。她的右手掌心被剑胎灼出了一道焦黑的痕,牙印中的金白光点暗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伤,将袖中的剑胎收紧了些。

      剑胎在她袖中不断震颤,暗红色的光从布料缝隙中渗出来,将她的半截袖子映得发亮。她将妖力灌入袖中,裹住剑胎,压住它的挣扎。它太弱了。没有主人的剑胎,只是一团凝固的魔息。但它知道她身上有灵珠的根,有蛇珠的力,它在拼命想吸。柳如烟冷笑了一声。

      “你吸不动我。”她对着袖中的剑胎说,“我连你主人都不怕,还怕你。”

      剑胎在她袖中颤了最后一颤,安静了。

      柳如烟转身往回走。她没有来时那么急。剑胎在袖中越来越沉,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她走了半日,在丛林边缘的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她蹲下身喝水时,袖中的剑胎忽然又动了。

      她低头看。剑胎上的裂痕中,那些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旋转,朝同一个方向聚拢。像指南针的针尖,指着北方。

      柳如烟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北方,蜀山方向。再往北,北邙山。再往东,东海。

      剑胎在指路。邪剑仙的本体就在那个方向。他正在朝东海去。他要去桃树那里。

      柳如烟站起来。她将剑胎从袖中取出,攥在掌心。剑胎的裂痕在她掌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被捏住的心脏,还在跳。她攥紧了,迈步朝北方掠去。风从她耳边灌过,将她的黑发拉成一道直线。她的步子越来越快,从掠变成飞,从飞变成一道暗绿色的流光,贴着树梢朝东海方向疾驰。

      她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黎明时,她看见了海。灰蓝色的水面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浪头拍在滩涂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她看见了土坡,看见了那棵光秃秃的桃树。桃树还站着。树皮上那些褪色的金色纹路还在,只是比从前更淡了。

      她松了一口气。但就在她落回滩涂上的瞬间,她看见了。

      桃树的树干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道裂痕。从根部往上延伸,约莫一尺长。裂痕很细,像被指甲划出来的,但裂痕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邪剑仙的魔息。他没来。但他把魔息渗进了桃树的根里。隔着千里,他将一缕魔息送过来,嵌在树根最深处。那缕魔息正沿着树干往上爬,像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蛇,在树皮下缓缓蠕动。

      柳如烟将剑胎举起来。剑胎上的裂痕与树干上那道裂痕遥相呼应,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对话。

      “找到了。”她咬着牙说。

      她将剑胎按在树干上那道裂痕的根部。妖力灌入剑胎,剑胎中的魔息被强行抽出来,注入树干上的裂痕中。裂痕中的魔息遇到同源的力量,停止了蔓延,缓缓聚拢。柳如烟将剑胎按得更紧。她的掌心在灼烧,牙印中的金白光点拼命跳动,撑着她的妖力。裂痕中的魔息被剑胎一寸一寸地吸回去。那道暗红色的细线从树皮上慢慢消失,缩回根部,缩进剑胎之中。

      桃树的树干恢复了干净。紫褐色的树皮上只剩一道极浅的痕迹,像一道愈合的旧疤。

      柳如烟收回手。剑胎在她掌中剧烈震颤,裂痕中的光点混乱地跳动着。她攥紧了它,走到滩涂边缘。她扬起手臂,将剑胎朝海面扔了出去。剑胎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入了远处那片翻涌的浪涛中。入水的一瞬间,剑胎上的所有裂痕同时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沉入海底。那团暗红色的光在海面下挣扎了几下,最终被黑暗吞没,不见了。

      柳如烟站在滩涂边缘,望着海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拍在她脚边,又退回去。她的右手掌心焦黑了一片,牙印中的金白光点暗得几乎看不见。

      顾清玄从土坡上走下来。他站在她身边,望着海面上剑胎沉没的位置。

      “沉了?”他问。

      “沉了。”柳如烟说,“剑胎在海底,剑魂在海上。两样东西合不到一处。他凝不成形了。”

      “多久?”

      “一百年。”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焦黑的皮肉下,那粒金白光点还在,微弱地亮着。“一百年之内,他回不来。”

      海风从东边吹来。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干上那道浅痕在日光中泛着淡淡的褐色,像一道愈合的疤。柳如烟将右手攥紧,牙印中的光点亮了一下。

      “一百年。”她重复了一遍,“够了。”

      重楼从棚子里走出来。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走到桃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浅痕。指尖触到树皮时,树皮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他收回手。

      “树还活着。”他说。

      柳如烟走到桃树前。她蹲下来,将掌心覆在树根处的沙土上。沙土温热而松软,根须在土下安安静静地扎着。那道搏动还在,很慢,很沉,但稳稳的。一下,又一下。

      “活着。”她说。

      她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日光很亮。海面上风平浪静,几只海鸥从远处飞来,落在土坡上,歪着头看他们。柳如烟将焦黑的右手收入袖中。她的左手伸出去,按在桃树的枝丫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她掌下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她。

      “一百年。”她对着桃树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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