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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第二十三章桃之夭夭

      柳如烟在东海滩涂上住了下来。

      她没回紫苏谷。顾清玄和重楼也没有。三个人在土坡后面那处礁石凹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四根木桩撑着茅草顶,三面用礁石和枯木垒了墙。棚子不大,勉强能躺下三个人。但柳如烟大多数夜里不在棚里睡。她坐在桃树苗旁边,抱着膝盖,望着海面。海风吹着她的黑发,将她的身影吹得单薄而漫长。

      桃树苗活着。

      开春之后,那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上爆出了几粒米粒大的绿芽。绿芽在咸涩的海风中微微颤抖,一天比一天大一点。柳如烟每天早上都去看它。她蹲在树旁,用手指拨开根部的沙土,检查须根是否抓牢了。沙土很松,须根扎得不深,但确实在往下走。她便将掌心覆在沙面上,将一缕极细的妖力渗入土中,催着根往深处钻。

      顾清玄在土坡向阳的一面开了一小片菜地。从紫苏谷带来的种子,他种了一半在菜地里,留了一半收在陶罐中。菜地里的紫苏和薄荷长得不坏,虽然海风大,叶子有些卷边,但根是稳的。他每天清晨去浇一次水,傍晚再去看一眼。剩下的时候他便坐在礁石上,将“照雪”剑横在膝头,一遍一遍地擦拭。剑身已经被他擦得雪亮,映得出海面上每一朵浪花。

      重楼到附近的渔村里帮人修房子。渔村不大,十来户人家,靠打鱼和晒盐为生。重楼力气大,一天能修一间屋顶,换几斤米和几条咸鱼。他话少,干活利索,村里人都叫他“大高个”。他不在意。他每天早上出去,傍晚回来,将换来的米和鱼搁在棚子门口,然后坐在桃树旁边磨他那把黑剑。

      三个人很少说话。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柳如烟望着海,顾清玄擦着剑,重楼磨着刀。各做各的。但每到饭点,三个人会不约而同地聚在棚子前,生火,煮饭。柳如烟煮的粥越来越稠了,顾清玄的咸鱼煎得两面金黄,重楼从渔村带回来的腌菜脆生生的。三个人围坐在火边,一人端一只碗,安安静静地吃。

      桃树长到第三年时,已经比柳如烟高了。

      主干有手腕粗,枝丫散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叶子是窄长的,正面深绿,背面泛着银白的绒毛,在风中翻动时像一片流动的碎银。春天开花那日,柳如烟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清晨她照例去看树,远远地便看见枝头缀了几朵粉白的花。花瓣薄而透,被晨光一照,像几片悬在半空中的、沾了露水的云。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顾清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重楼也从棚子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三个人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那几朵花。海风从花间穿过,将一缕极淡的、清甜的香气送过来。

      “开了。”柳如烟说。

      那年秋天,桃树结了七个果子。小小的,毛茸茸的,青中透白。柳如烟每天去看一遍,数着日子等它们熟。但还没等到熟透,海风便大了,一夜之间刮掉了五个。剩下两个,柳如烟用草绳编了一个小兜,将果子兜住,吊在枝丫上。那两颗桃子在兜里慢慢红了,软了。柳如烟摘下来,一颗给了顾清玄,一颗给了重楼。

      她自己没吃。

      顾清玄将桃子剖开,两半,一半递给她。

      “尝。”他说。

      柳如烟接过去。她咬了一口。果肉软而多汁,甜中带着一丝微酸。她嚼了两下,咽了。

      “什么味?”重楼问。他手里那颗已经啃了大半,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

      柳如烟低头看着手中那半个桃。果肉是乳白的,核上还挂着几丝红瓤。

      “紫苏味。”她说。

      顾清玄看了她一眼。他手中那半颗桃,吃起来分明只有桃味。但他没有反驳。

      那天夜里,柳如烟坐在桃树下。月亮很圆,照得滩涂上的碎石泛着银光。海面平静,浪头轻轻地涌上来,又轻轻地退回去。她靠着树干,掌心里攥着那颗桃核。桃核上的纹路很深,像一条盘着的蛇。

      她将桃核埋在树根旁边的沙土里,用手拍实。然后她将掌心按在土面上,闭上眼。掌心的牙印触到沙土时,土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心跳。很轻,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墙。

      “苏念。”她叫了一声。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将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中夹着一丝极细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回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柳如烟睁开眼。她望着海面,望着那颗悬在海面上方的亮星。星光明亮而安静,稳稳地嵌在天穹上。

      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柳如烟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旧衫。月白色的棉布,领口绣着紫苏花纹。她认得那件衣裳。那是苏念的,去年入秋时她从紫苏谷带来的。昨天夜里她记得自己没盖东西。她坐起来,将旧衫抖开。衣裳上沾着几片桃叶,叶面还带着露水。她将旧衫叠好,放在膝上,摸着领口那圈紫苏花纹。

      针脚细密而整齐。是苏念缝的。她缝这件衣裳时,坐在紫苏谷的田垄上,就着夕阳的光。针脚从领口一路走到袖口,每一针都扎得稳稳的。柳如烟穿着它过了整整一个秋天,袖口磨出了毛边。后来她换下来洗,晾在桃树上,被海风吹走了。她以为丢了。

      它回来了。带着露水和桃叶。

      柳如烟将衣裳贴在脸上。棉布上有一股极淡的、紫苏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很旧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烟。

      她抱着那件衣裳,坐在桃树下,望着海面。日出从东边水天线上升起来,将海面染成一片暖金。桃树的叶片在晨光中翻动,银白的背面泛着光,像千万片细碎的鳞。

      顾清玄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棵桃树,望着树上新抽出来的嫩枝,望着枝头那几朵将开未开的花。

      重楼走过来,将一碗热粥放在柳如烟手边。碗是粗瓷的,缺了一个口。粥是咸的,放了紫苏籽和碎咸鱼。

      “吃饭。”他说。

      柳如烟将旧衫叠好,放在膝边。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咸的,暖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面容清冷如霜,眉眼细长,唇色苍白。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幽绿的、温润的,像春天冰层下涌出来的第一股泉。

      她喝完了整碗粥。

      那年冬天,桃树没有落叶。海边的冬天不冷,桃树只是停止了生长,将叶子收卷起来,在枝头缩成一个个小小的卷。柳如烟每天去看它,摸摸树干,检查树皮有没有冻裂。树皮光滑而紧实,泛着淡淡的紫褐色。

      除夕那天,渔村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从远处传来,混在海风里,听不真切。柳如烟坐在桃树下,顾清玄在旁边削一根新竹杖,重楼在礁石上磨他那把已经薄得不像样的黑剑。三个人都没提过年的事。

      天黑之后,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土坡东面,面朝大海。她抬起手来,在夜空中画了一道弧。弧线过处,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暗绿色的光痕。那光痕凝在空中,像一条悬着的蛇。然后她松开手,光痕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海面。

      海面上方,那颗最亮的星闪了一下。

      顾清玄抬头看了看天。他将削好的竹杖放在膝上,没有说话。重楼也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点缓缓转了一圈。

      柳如烟走回来,在桃树下坐下。她靠着树干,将苏念那件旧衫搭在膝上。海风从海面吹来,将旧衫的衣角吹起来,轻轻拂过她的手指。

      “过年了。”她说。

      顾清玄嗯了一声。重楼将磨好的黑剑放在脚边,从棚子里摸出三个馒头,分给另外两个人。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三个人坐在桃树下,一人啃着一个冷馒头,望着海面上的星光。

      风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北边来。风把四个方向的气息都带来了。有紫苏谷的紫苏香,有清溪镇的包子味,有南诏丛林的腐叶气,有蜀山主峰的雪意。风把它们混在一起,在桃树下打了一个旋,散了。

      柳如烟闭上眼。她的掌心贴着树干,树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极缓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很远很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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