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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风生

      从蜀山回来之后,苏念开始数日子。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她把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东西记在心里。有时是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有时是灶上粥的香味,有时是柳如烟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的背影。她把这些一个一个地攒着,像攒一把舍不得吃的糖。

      她的身体又淡了。

      这回比上次明显。入秋之后,她的指尖开始透光。阳光照过来时,指骨像五根细细的琉璃管,里面金色的灵光缓缓流动。她的面容也淡了,颧骨处能看见石头房子墙壁的轮廓从皮肤下透出来。苏念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师兄,”她喊,“你看我像不像一个灯笼。”

      顾清玄从灶前走过来。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的脸扳过来,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他的指腹按在她面颊上,触到一层极薄的、像蜡一样的弹性。皮肤下的温度比以前低了,凉凉的,像一块被放在阴处的玉。

      “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苏念说,“入秋之后开始的。”

      顾清玄松开手。他走到行囊边,蹲下来翻找。那本旧典籍他三年前烧了一页,剩下的还在。他将书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放回行囊,站起来。

      “去东海。”他说。

      苏念看着他。

      “去东海做什么?”

      “种桃树。”顾清玄说,“你去年说想去东海种桃树。现在去。”

      苏念愣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秋日午后落在紫苏叶上的一抹光。

      “好。”她说。

      柳如烟没有反对。重楼也没有。顾清玄说要去东海,他们便收拾了行囊。板车推出来,铺上草垫,将干粮、水壶、陶罐和被褥一样一样码上去。苏念坐在板车一侧的草垫上,抱着那个装旧鳞的陶罐,看着三个忙前忙后的人。

      “你们别像搬家一样。”她说,“就去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

      柳如烟将一条叠好的薄毯放在她膝上。

      “风大。”她说。

      四个人出了紫苏谷。这一次走得很慢。顾清玄推着板车,重楼在前面拉,柳如烟走在苏念旁边。苏念有时坐在车上,有时下来走一段。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落叶在她脚下不碎,只微微陷下去一点,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水膜上。

      走了七天,到了东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色的水面从脚下铺到天边,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将滩涂上的软泥拍出无数细小的孔洞。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过来,吹得苏念头发散了一肩。她站在滩涂边缘,赤脚踩进湿泥里。泥从趾缝间挤出来,凉丝丝的,带着海的咸味。

      “就是这里。”她说。

      柳如烟站在她旁边。她望着海面尽头那条模糊的水天线,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她的故乡。她的族。她的娘。她出生的那块礁石,就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此刻正被潮水淹没,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种哪里?”重楼问。他手里拎着从紫苏谷带来的几株桃树苗,根上裹着湿泥,用草绳扎着。

      苏念指了指滩涂后面那道低矮的土坡。土坡上长着一些耐盐的野草,草叶灰绿,贴着地面生长。坡顶有一小片平地,背风朝阳,泥土虽然沙多,但足够一株桃树扎根。

      “就那里。”她说。

      四个人上了土坡。顾清玄和重楼挖坑,柳如烟扶着树苗,苏念往坑里填土。她的手握不住铲子,便用手掌捧土,一捧一捧地往坑里撒。泥土从她透明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树根上,将那些细白的须根一点一点盖住。

      “你种过紫苏,”柳如烟说,“会种桃树吗?”

      苏念摇头:“没种过。但应该差不多。”

      “差很多。”柳如烟说。

      苏念笑了。她将最后一捧土拍实,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株新栽的桃树。树苗只有筷子粗,光秃秃的几根枝丫在风中晃着,看起来弱不禁风。

      “明年春天能开花吗?”她问。

      “不能。”顾清玄说,“后年。”

      苏念歪了歪头。

      “后年啊。”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蹲下来,将掌心覆在树根处的泥土上。掌心的灵光渗入土中,顺着根须往下走,触到了土坡深处的水脉。咸的。但她将那层咸涩滤掉了,将水汽吸上来,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树根周围。桃树苗在她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枝头的枯皮似乎亮了一些。

      “好了。”她站起来,“这样它能活。”

      那天夜里,他们宿在土坡后面一块避风的礁石凹处。重楼生了火,顾清玄煮了带来的干粮,柳如烟将薄毯铺在沙地上。苏念躺在毯子上,仰面望着天。海边的星空比紫苏谷更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像一条汹涌的河,从东边海面一直流到西边山脊。

      “小白,”她喊。

      柳如烟在她旁边躺下来。

      “你小时候,也看这片星星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望着天,很久。

      “我娘带我看过。”她说,“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那是蛇族的祖星。蛇族从海里上岸的时候,就是跟着那颗星走的。后来那颗星成了蛇族的王星。每一代蛇王死的时候,都会回到那颗星上去。”

      苏念望着天。她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悬在海面上方,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蓝。

      “你娘在那上面吗?”她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她去过那里。我以后也会去。”

      苏念偏过头看她。海风将柳如烟的黑发吹起来,拂过她的面颊。她的竖瞳在星光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翡翠。

      “那我也去。”苏念说,“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可得给我留个位置。”

      柳如烟看着她。很久。

      “蠢话。”她说。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

      苏念笑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柳如烟的肩窝里。柳如烟的身体是凉的,但肩窝那一小片皮肤被海风吹久了,居然有一丝极淡的温热。苏念闭上眼,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松针、海水、紫苏叶。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小白,”她迷迷糊糊地说,“桃树开花了叫我。”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将滑到苏念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她偏过头,将下巴搁在苏念的头顶,闭上了眼。

      海浪一遍遍拍着滩涂。远处那块黑色的礁石在潮水中时隐时现。风从海面上吹来,越过土坡,吹过四个人的睡处,吹向身后那片广袤的大陆。

      第二天清早,苏念没有醒来。

      柳如烟先醒的。她睁开眼时,觉得怀里轻了些。她低头看,苏念的身体比昨夜更淡了。淡得像一层薄纱,能看见底下沙地的纹路。她的呼吸还在,很轻很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心口那团金白色的灵光还在跳,但比从前慢了许多,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灯芯,一明一暗地挣扎着。

      柳如烟坐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苏念的脸。触感极薄,像摸在一层凝了露的膜上。她的手指在苏念面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顾清玄在礁石后面生火。他听见动静走过来,站在苏念旁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多久?”他问。

      柳如烟摇头。

      “不知道。”

      重楼从土坡上走下来。他手里攥着一把海边捡的贝壳,本来是打算给苏念串项链的。他看了一眼苏念,将贝壳放在礁石上,没说话。

      三个人围着苏念坐了一整天。

      日头从东边海面升起来,移到正中,又偏到西边山脊。苏念一直没有醒。她的身体越来越淡,到傍晚时几乎融进了沙地的颜色里。只有心口那团光还亮着,像一颗埋在沙中的珍珠,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金白光芒。

      天黑之后,起了风。

      海风从东边灌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渔船的灯火。柳如烟坐在苏念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透明了,能看见柳如烟自己的手指轮廓从苏念的掌心中透过来。但她没有松开。

      “苏念。”她叫了一声。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柳如烟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她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像一片羽毛在风中飘。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字。很轻,很淡,被海风吹散了。

      “暖。”

      柳如烟闭上眼。她的眼泪落在苏念的面颊上,一滴,两滴。泪水渗进那层透明的皮肤中,融进了金色的灵光里。苏念的面容亮了一下,像一颗星在云层后闪了一瞬。

      “小白。”苏念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唇角微微弯了弯,“桃树……浇水……”

      柳如烟攥紧了她的手。

      “浇了。”她说。

      苏念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然后她心口那团金白色的灵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刺目。柳如烟、顾清玄和重楼三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等他们再睁开时,苏念的身体已经不见了。

      沙地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金色粉末。粉末在夜风中缓缓浮起来,像无数细小的萤火,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它们飘过土坡,飘过桃树苗的枝头,飘过那块黑色的礁石,飘向海面。

      海面上空,那颗最亮的星忽然闪了一下。

      柳如烟跪在沙地上,仰头望着那些飘散的金色光点。她的竖瞳中倒映着满天星斗和那些光点。它们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了星空之中,分不清哪颗是星,哪颗是她。

      顾清玄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握着那把“照雪”剑,剑柄上的白玉印凹痕在星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光点消散的方向,站了很久。

      重楼走到桃树苗前。他蹲下来,将掌心覆在树根处的泥土上。泥土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他攥了一把土,攥得很紧,然后松开手指。土从指缝间落下去,簌簌的。

      “会活的。”他说,“桃树。”

      海风从东边吹来,将桃树苗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那片薄薄的、泛着微光的金色粉末已经散尽了。但海面上方,那颗最亮的星依旧亮着,稳稳地悬在天际。

      柳如烟站起来。她走到桃树苗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泥土是凉的,但她掌心的牙印触到泥面时,泥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弹了一下。很轻,像一粒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她将手收回来。掌心那道牙印在星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苏念。”她对着桃树苗说。

      海风将她的声音卷起来,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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