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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一章紫苏成荫

      那棵紫苏枝长成小树用了三年。

      头一年它只蹿了两尺高,茎秆从筷子粗长到了拇指粗,叶子从两三片变成了十几片。第二年开春,它忽然疯了似的往上蹿,一个春天便长到了齐胸高,枝叶散开,像一把撑开的紫绿色伞。第三年入夏时,它已经比苏念还高了。主干有碗口粗,树皮光滑而泛着淡紫的光泽,叶片大如蒲扇,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将坟前的阳光筛成一片细碎的紫色光斑。

      苏念蹲在树下拔草,仰头看了看树冠。

      “师兄,”她喊,“它今年秋天能结籽吗?”

      顾清玄在坡下翻地。他如今把向阳坡整片都开出来了,种满了紫苏。从坡顶的坟前一直种到坡脚的小溪边,少说也有两三百株。有的还只是幼苗,有的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绿中带紫的叶子在风中翻涌,像一片小型的紫苏海。

      “结不了。”他直起腰来擦汗,“头年结籽的紫苏,籽是瘪的。等明年。”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走到坟前,将碑前的几片落叶捡开。碑上“吾妹紫萱之墓”六个字被雨水和岁月磨得更浅了,但还认得出来。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下的石面冰凉而粗糙。

      “紫萱,”她小声说,“树长高了。明年给你收籽。收了籽,再种。种满整个坡。”

      风从坡顶灌下来,将树上的一片叶子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将那片叶子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叶片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紫色绒毛,在日光中泛着微微的银光。她将叶子夹进袖中,转身往坡下走。

      谷里比从前热闹了。

      重楼在谷口搭了一间自己的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四根木桩撑着一片茅草顶,三面用竹席围了围,一面朝南开。他不要墙,说魔渊里憋了九百年,如今只想敞着。他白日里在谷中帮工,种地、砍柴、挑水,什么都做。他力气大,一担能挑十桶水,一斧能劈一垛柴。苏念说他干活顶三个人,他说我在魔渊里没事做,练了九百年的力气,不用白不用。

      柳如烟学会了做很多事。她学会了缝衣裳,学会了腌咸菜,学会了用紫苏籽榨油。她榨的紫苏油清亮亮的,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拌菜时滴几滴,满屋都是紫苏的清香。她还学会了写字。苏念教她用笔,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如今她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在纸上爬。她给苏念写了一封信,就五个字:“苏念,吃饭了。”苏念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一直留着。

      顾清玄的板车坏了,他重新做了一辆。新的板车比旧的宽些,轮子也大了,推起来稳当。他在车架上刻了蛇纹,跟“照雪”剑柄上那个白玉印的纹路一样。苏念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刻得很深,指腹滑过去时有一道浅浅的沟。

      日子过得快。春天种地,夏天浇园,秋天收籽,冬天围着灶火喝汤。四季轮着来,不紧不慢的。

      第四年夏天,蜀山来了人。

      那天午后,苏念正坐在紫苏树下乘凉。树冠已经很大了,将整座坟都罩在阴凉里。她靠着树干打瞌睡,忽然听见坡下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穿青色道袍的身影正沿着坡道走上来。腰间的剑鞘在日光中泛着熟悉的云纹。

      沈清漪。

      她比上次来时瘦了些,眉宇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她走到坟前,朝苏念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座碑,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

      “紫萱姑娘,”她说,“久违了。”

      苏念站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沈清漪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比从前厚了许多,用桑皮纸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处压着蜀山掌门的朱印。

      “掌门让我送来的。”她说,“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那棵紫苏树,看了很久。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紫色的叶片翻涌着,沙沙声连绵不断。

      “蜀山要开一次大典。”她说,“清微真人下令,将三百年前沈无咎祖师封印蛇族的事重新记入史册。真实的记载。不是‘降妖殉道’,是‘负情封族’。长老会吵了半年,最后清微真人拍了板。他说,蜀山欠的债,不能再瞒了。”

      苏念看着她。

      “大典定在秋分。”沈清漪说,“掌门让我来问,那条白蛇肯不肯来。蜀山上下,欠她一个正式的道歉。”

      苏念低下头。她伸手摸了摸紫苏树的树干,树皮温润而光滑,像一片放大的蛇鳞。

      “小白不是白蛇了。”她说,“她化形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

      “化形了?”

      “嗯。三年前就化形了。她如今叫柳如烟。”

      沈清漪的面色变了变。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那……她肯来吗?”

      苏念没有替柳如烟回答。她将沈清漪带回了紫苏谷。谷中,柳如烟正在灶前榨油。她穿着一件寻常的青灰色棉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截淡金色的鳞纹。她双手握着榨油机的木柄,一下一下地压,紫苏籽的油从出油口里缓缓淌出来,滴在下面的陶碗里。油清亮如琥珀,在碗中积了薄薄一层。

      沈清漪站在谷口,看了很久。

      她上一次见柳如烟,是十多年前在蜀山后山的禁林里。那时柳如烟还是白蛇,盘在紫萱墓前,浑身是伤,鳞片暗沉,像一条将死的鱼。此刻灶前的这个女人,袖子挽着,手上沾着油,额角沁着汗,背脊挺直而稳当。她压榨油机的动作有力而从容,像一个在地里干了半辈子活的农妇。

      “柳姑娘。”沈清漪叫了一声。

      柳如烟转过头来。幽绿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清冷的光。她看了沈清漪一眼,又看了看苏念。苏念朝她点了点头。

      柳如烟放下榨油机的木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蜀山的?”她问。

      “沈清漪。”沈清漪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清微真人让我来问,秋分的大典,您肯不肯来。”

      柳如烟看着她弯腰行礼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起来。”她说,“别弯着。”

      沈清漪直起腰来。

      柳如烟走到紫苏田边,蹲下来,拔了一根生了虫的薄荷。她将薄荷的枯叶摘掉,扔进田垄边的堆肥堆里,然后把剩下的绿茎递给苏念。苏念接过去,随手插在陶罐里。

      “大典做什么?”柳如烟问。

      “记史。”沈清漪说,“将三百年前的真相记入蜀山史册。沈无咎祖师的遗书,当年参与封印的长老后人提供的证言,还有……您的证词。掌门说,您若肯来,便请您亲口说一说当年的事。”

      柳如烟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谷口方向。蜀山主峰在夏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化了,露出青灰色的岩体。她看了很久。

      “我去。”她说。

      沈清漪明显松了口气。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厚信,递了过来:“掌门给您的信。”

      柳如烟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她将信揣进围裙兜里,转身走回灶前,继续榨她的油。木柄在她手中一下一下地压,油滴从出油口滴下来,落在陶碗里,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沈清漪没有多留。她朝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往谷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还在榨油,苏念蹲在田里拔草。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矮矮的,圆圆的。

      沈清漪走了。

      那天夜里,柳如烟拆了信。信写得很长,足有七八页。清微真人的字迹工整而清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纸面。她坐在灶前,就着一盏油灯,一字一句地看。苏念坐在她旁边,削着一根竹签,没有催她。

      柳如烟看完最后一页,将信折好,放在灶台上。她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火苗跳动着,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说什么?”苏念问。

      “他说蜀山要立一块碑。”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在无咎崖上。碑上刻沈无咎的遗书,刻蛇族三百余众的名字,刻当年四十九名蜀山弟子的名字。他说那块碑要立在崖顶,面朝南诏。让所有上蜀山的人都知道,三百年前那里发生过什么。”

      苏念放下竹签。

      “他还说,”柳如烟继续道,声音更低了,“问我肯不肯替蛇族立碑。蛇族没有后人了。我是最后一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牙印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她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了。

      “苏念,”她说,“三百年前,我娘和族人被封入地底的时候,有没有碑?”

      苏念没有回答。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夏夜的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紫苏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凉意。她站在门槛上,望着满天的星。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倒悬的河。

      “我去。”她说,“我去立那块碑。”

      她回过头来,看着苏念。灯火映在她的竖瞳中,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翡翠。

      “你陪我去。”

      苏念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好。”苏念说。

      秋分那天,紫苏谷里的人起了个大早。

      顾清玄烧了一锅粥,四个人围着桌子喝了。重楼今天没去劈柴,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袍子,将黑剑别在腰间。他不太习惯穿得这么齐整,时不时拽一下领口。柳如烟穿了一件苏念替她做的新衣裳。月白色的棉布,领口和袖口绣着紫苏花纹,跟顾清玄那件旧袍子是一样的针脚。她穿上之后,苏念围着她转了三圈,说好看。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绣纹,嘴角弯了一下。

      “走了。”顾清玄将板车推到谷口。板车上铺了草垫,搁了干粮和水壶。苏念把陶罐抱上板车,罐里装着柳如烟蜕下的旧鳞,满满一罐,盖得严严实实。

      四个人出了谷,沿着山道往蜀山方向走。秋日的天很高很蓝,阳光温煦而不灼人。路边的紫苏已经结籽了,沉甸甸的花穗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苏念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柳如烟跟在她旁边,重楼走在后面推板车,顾清玄在最后面。四个人的身影在秋日的山道上拉成长长的一串。

      走了三日,蜀山到了。

      山门大开。清微真人亲自站在山门外等着。他比前几年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些。但他站得很直,目光清亮。他的身后,站着两排蜀山弟子,青灰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翻动。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裙,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冷如霜。她一步一步走上山门的石阶,走到清微真人面前,站定。

      清微真人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他身后的两排弟子也齐齐弯腰,青灰色的道袍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柳姑娘,”清微真人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沙哑而苍老,“蜀山欠你的,欠你族人的。今日请你来,便是要还。”

      柳如烟站在石阶上,看着面前黑压压弯下去的人。她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清微真人扶了起来。

      “起来。”她说,“都起来。”

      清微真人直起腰。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有落泪。他侧过身,让开路。

      “请。”

      柳如烟抬脚,走进了蜀山山门。苏念跟在她身后,顾清玄和重楼走在最后。蜀山弟子们分列两旁,低着头,不敢看她们。

      苏念走过那些弟子身边时,听见有人在低声抽泣。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柳如烟的手。柳如烟的手冰凉而干燥,掌心的牙印硌着她的指腹。

      无咎崖上,碑已经立好了。

      碑身是一整块青黑色的巨石,足有两人高。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从沈无咎的遗书到蛇族三百余众的名字,到那四十九名蜀山弟子的姓名。字迹深深凹陷,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大字:

      “三百年冤债,今日始偿。愿逝者安息,生者勉之。”

      柳如烟站在碑前。

      她伸手摸了摸碑面上那些名字。手指在石面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触到每一个凹痕。那些名字她不认得。她只认得一个。在蛇族名字的最前面,刻着“白灵”两个字。那是她娘的名字。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风从无咎崖下灌上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动。她的黑发被风吹起来,散在肩后。她的面容依旧清冷,但苏念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娘,”柳如烟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碑立好了。”

      风更大了。将她的声音裹起来,卷下无咎崖,卷过蜀山,卷向南诏。

      苏念走上前去,站在她身边。顾清玄和重楼站在她们身后。四个人面对着那块石碑,面对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日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碑面上,将那些字迹映得发亮。无咎崖下的封魔井早已合拢,井口覆着新土,土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崖壁上那些被怨气灼黑的痕迹,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打,也渐渐褪去了。

      崖顶的风吹了很久。吹过碑面,吹过四个人,吹过蜀山,吹向更远的南方。南方有紫苏谷,有向阳坡,有清溪镇,有十万大山,有南诏地宫,有东海滩涂。风把那些地方都吹了一遍。

      然后它回到无咎崖上,在碑前打了一个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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