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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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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邱莹莹
回到紫苏谷后第七天,柳如烟不见了第二次。
那天清早苏念去田里拔草,拔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往常柳如烟要么在溪边洗衣,要么在灶前烧火,最不济也是在田垄上盘着打盹。但整个上午,苏念找遍了谷中每一处角落,连石头房子后面的干草堆都翻过了,就是不见那条白蛇的影子。
顾清玄在修缮板车,听见苏念喊他,放下手里的斧头。
“又走了?”
“不知道。”苏念攥着手里那把带泥的草,“她没跟我说。”
重楼从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溪鱼。他如今学会了用树枝叉鱼,每天早晨都去溪边待上半个时辰。他把鱼递给苏念,看了眼空空荡荡的田垄。
“她往东去了。”重楼说,“晨起时我看见一道白光从谷口出去,往清溪镇方向。”
苏念放下草,转身就往屋里跑。顾清玄叫住她。
“等等。”他从灶边的墙上取下一封信,递过来。信是压在陶罐下面的,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苏念收。笔迹清瘦而锋利,墨色极新。苏念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我去人间一趟。半月即回。勿念。”
没有落款。但苏念认得那个笔迹,是柳如烟用爪子蘸墨写的——她化形之后还不太会用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爬在纸上的小蛇。
“她去人间做什么?”苏念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背面什么都没有。
顾清玄从她手中抽走信,折好放回陶罐底下。
“化形之后需要在人间走一趟。”他说,“妖修千年化形,要入人世历练,才能稳住形神。她当初化形之后就立刻回来了,没有去过人间。现在补上这一课,对她有好处。”
苏念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她想起柳如烟化形那夜从光茧中走出来时的样子。赤足踩在紫苏叶上,黑发垂腰,鳞纹覆体。她看什么都新鲜,连扶一株紫苏苗都要蹲下去刨半天土。那样的柳如烟,一个人去人间,会不会吃亏。
“她身上没钱。”苏念说。
“她会变。”重楼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手里的生鱼,“蛇妖化形之后有术法,变几两碎银子不难。”
苏念还是不放心。但信上说半月即回,她数着日子,决定等。
柳如烟确实去了人间。
她一路往东走,走到蜀山北面的官道上。官道宽敞而平坦,车马往来不绝。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暗绿色的纱衣。那衣裳是化形时自带的,鳞片所化,不沾尘,不褪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路上行人的衣裳都是粗布麻衣,颜色灰扑扑的,没有一件像她这样扎眼。
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片旧鳞。那是苏念给她的,从陶罐里取了一片随身带着。她将鳞片贴在额心,闭目凝神。鳞片化开,覆盖在她的衣裳上,将那层珠光压下去,又将她面容中的清冷冲淡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变成了普通的青灰色棉裙,头发也从垂腰的长发缩成了及肩的短髻,用一根木簪挽着。面颊上的棱角柔和了些,眉眼间的刀裁细长被压得圆润了,唇色从苍白转为淡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不太习惯。但路过的货郎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成了。像一个普通的、赶路的年轻女子。
柳如烟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到了一个叫青石驿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就百来步,两边是茶寮、酒肆、布庄、药铺。她走进一家茶寮坐下,要了一壶茶。茶博士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端来粗瓷茶碗和一把缺了口的陶壶。
“姑娘一个人赶路?”妇人问。
柳如烟点头。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梗多叶少,涩味重。但她尝到了。化形之后味觉还在,与苏念的半灵之体不同,她这个身体是实实在在的人形。茶是涩的,碗是粗的,手指触着碗沿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妇人看她不说话,也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柳如烟坐在茶寮的角落里,慢慢喝完了一壶茶。天色暗下来,茶寮里的客人多了些,几个赶路的行商坐在隔壁桌上喝酒,嗓门很大,说的是她听不懂的北方口音。
她起身要结账。妇人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姑娘,你有地方住吗?”
柳如烟摇头。
妇人叹了口气,指了指茶寮后面:“后面有间空屋,不大,能睡人。你要是不嫌弃,给十文钱就行。”
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那是她用一片旧鳞变的。妇人接过去咬了咬,又看了看,找给她一大把铜钱。柳如烟将铜钱收进袖中,去了后面的空屋。屋子确实不大,一张窄床,一张矮几,一把歪了腿的竹椅。床上的草垫薄得透光,被子有一股陈年的潮味。柳如烟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在夜风中沙沙响着,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她躺下去。草垫很硬,硌得她肩膀疼。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重,压得胸口闷。她在紫苏谷睡了几个月的草垫,都是苏念替她铺的,厚厚一层,软软的。苏念每天早上还把她的被子抱出去晒,晒得蓬松暖和,带着日光和紫苏叶的香气。
柳如烟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坐起来,推开窗。青石驿的夜很安静,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她从窗口翻出去,落在屋后的枣树下。赤足踩在泥土上,泥土凉而粗糙,有蚯蚓爬过的痕迹。她靠着枣树干坐下来,将膝盖抱在胸前,仰头望着天。
天上有月亮。很圆,很亮,跟在紫苏谷看见的一样。
她闭上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张刻意柔化过的面容照得渐渐清晰。鳞纹从颈侧悄悄爬上来,覆盖了小半张脸,在月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鳞片冰凉的纹路。术法在夜间会减弱,她无法维持太久。但她不在意。这条街上没有人。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和枣树上几只麻雀。
她靠着树干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柳如烟被鸟叫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着枣树,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来的旧衣裳。衣裳是粗蓝布的,补了好几个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抬头,看见茶寮的妇人正站在后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夜里看你睡在外面,怕你着凉。”妇人说,“姑娘,你一个年轻女子赶路,别睡外头。这镇上虽然太平,到底不比家里。”
柳如烟接过热水。碗是温的,热水冒着白气。她喝了一口。就是白水,什么都没有。但她捧着那个碗,掌心被碗壁的温度暖着,指尖微微发烫。
“多谢。”她说。
妇人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柳如烟将旧衣裳叠好放在门口,喝了水,继续上路。她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三天,到了一个更大的城。城门上刻着两个字:江州。城里有马车,有店铺,有酒旗在风中招展。人很多,挤挤挨挨的,与她从前在南诏丛林里独行的日子完全不一样。她在城中走了半日,看见一个告示牌前围了很多人。
告示上写着:江州太守邱府招仆役数名,包食宿,月钱二两。
柳如烟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她需要一个人间的身份来安稳地度过这半个月。仆役,包食宿,正好。她挤进人群,将告示撕了下来。旁边的人看她一眼,有人笑了一声:“姑娘,邱府的活可不好干。太守夫人挑剔得很。”
柳如烟没有理会。她拿着告示,找到了邱府。
邱府在江州城东,占了整整一条巷子。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门槛高过膝盖。柳如烟走上台阶,叩了门环。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周,瘦高个儿,面相严厉。他上下打量了柳如烟一眼。
“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顿了一下。她想起那片被她压在额心的旧鳞。鳞片上沾着苏念的气息,苏念从前给她讲过人间的事。苏念说,人间女子取名,多用草木花卉。
“邱莹莹。”她说。
周管事皱了皱眉:“姓邱?跟太守同姓?”
“孤女。”柳如烟说,“随母姓。”
周管事没有再问,将她领了进去。邱府很大,回廊曲折,院落重重叠叠。柳如烟被分到厨房后面的杂院,负责劈柴挑水。活很重,她做得很轻松。妖的力气比人大得多,但她刻意收着,每担水只装半桶,每斧头只劈三分力。周围的仆役都觉得她是个安静能干的姑娘,就是不太爱说话。
邱府的主人是江州太守邱明远,年约五旬,为官清廉,治下太平。他的夫人秦氏出身书香门第,治家极严。邱府上下百余口人,仆役就有四十多个,但秦氏管得一丝不乱。柳如烟在杂院待了三天,就被调去了内院,在书房外伺候茶水。
邱明远每日在书房处理公文,柳如烟便守在书房外的廊下。端茶、递水、磨墨、添香。她做得极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邱明远起初没有注意她,直到有一日他批公文批到深夜,抬头看见她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叫什么?”他问。
“邱莹莹。”
“多大了?”
柳如烟想了想。她千余岁,但化形之后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十九。”
邱明远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面容清秀而寡淡,眉眼细长,像画上的人。她站在那里,沉静得像一潭水。邱明远忽然叹了口气。
“你像我一个故人。”他说,“我年轻时在蜀山求过学,有个同窗姓顾。他的妹妹跟你眉眼有几分像。”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她面色不变。
“太守大人认错人了。”她说。
邱明远摆了摆手,继续低头批公文。柳如烟退到廊下,站在夜风里。月光从廊檐上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鳞纹没有浮上来,但她知道,那张脸是照着苏念的模样变的。苏念就是紫萱。紫萱是顾清玄的师妹。邱明远记得紫萱。
她在邱府待了十日。
第十一日夜里,她在书房外值夜时,听见邱明远在屋内跟夫人说话。
“那个邱莹莹,”秦氏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来路不明,又生得那般模样。你留意些。”
邱明远笑了一声:“一个孤女罢了。她做事勤谨,不多话,不惹事。你多心了。”
“我总觉得她不对劲。”秦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太深了,像一潭水,探不到底。还有,你注意到没有——她走路没有声音。我夜里起来小解,看见她在院子里站着,我走到她身后了她都没反应。我拍了她的肩,她回头看我,那眼神……”
“什么眼神?”
秦氏沉默了一会儿。
“不像人。”
柳如烟站在廊下,听着屋内的对话。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鳞纹正从颈侧慢慢爬上来。她伸手按了按额心的旧鳞,术法恢复了一瞬,鳞纹褪了下去。她退后几步,退入廊柱的阴影中。
那夜她没有睡。她坐在后院的井栏上,望着井水中倒映的月亮。月亮被水波揉碎了,一颤一颤的,像一颗跳个不停的心。她想起紫苏谷的月亮。谷里的月亮又大又亮,挂在老紫苏的树梢上,苏念会坐在田垄上,仰着头看,看到脖子酸了才肯回屋。顾清玄会端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她手边。重楼会站在谷口,沉默地望着天。
她坐了整夜。天快亮时,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她向周管事辞工。周管事很意外:“做得好好的,怎么要走?夫人还说要升你的月钱。”
柳如烟摇头。她收拾了那几件换洗衣裳,从侧门出了邱府。走之前,她在书房外的廊柱上留了一样东西。一片旧鳞。白中泛金,指甲大小,嵌在廊柱的漆面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柳如烟唯一能给的东西。
她出了江州城,沿着官道往西走。走了三天,回到青石驿。茶寮的妇人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回来了?还住店不?”
柳如烟摇头。她在茶寮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壶茶。茶还是涩的,但她喝了整整一壶。走的时候,她从袖中摸出一片旧鳞,放在茶碗下面。妇人收拾桌子时发现了,追出来喊她,她已经走远了。
柳如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旁的秋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的步子越来越快,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掠。她的身形在官道上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影子,贴着地面飞掠而过。风从耳边灌进来,将她的发髻吹散了,黑发在身后拉成一道直线。
她跑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远远地看见了蜀山主峰的轮廓,看见了紫苏谷的谷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整片山坡染成暖金色。谷口的紫苏田里,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拔草,旁边站着一个灰袍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在削。田垄尽头,一个高大的黑影靠在老紫苏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柳如烟在谷口停下来。她的术法在奔跑中彻底散了,鳞纹重新覆盖了半张脸,衣裳变回了暗绿色的纱衣,头发拉长垂到腰际。她站在晨光中,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苏念抬起头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手里的草,朝谷口跑来。跑得太急,被田垄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柳如烟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将她扶住了。
“小白!”苏念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回来了!你怎么了?跑这么急?”
柳如烟看着她。苏念的手是暖的,掌心的茧磨着她的手腕。柳如烟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苏念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柳如烟闭上眼,闻到了苏念身上的味道。紫苏叶的清香,薄荷的凉意,还有灶火的烟味。谷里的味道。
“回来了。”她说。
顾清玄放下竹签,站起来。重楼从树下走过来,将嘴里的草茎吐掉。
“人间怎么样?”重楼问。
柳如烟抬起头来。她看了他一眼。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邱府的人说我不像人。”她说。
重楼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在动。
“你本来就不是。”
柳如烟没有反驳。她松开苏念,走到田垄边,蹲下来,伸手拔了一根枯黄的紫苏秆。根须上带着泥土,湿漉漉的。她将根须上的土抖干净,把枯秆码在田垄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边,拿起那把缺了口的陶壶,灌了水,架在灶上。
“我做饭。”她说。
苏念跑过来帮忙。两个人挤在灶台前,一个烧火,一个切菜。柳如烟的刀工很慢,切出来的菜块大小不一。苏念在旁边看着笑,伸手替她把大块的改小了。灶火映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重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田垄,继续叼他的草茎。顾清玄重新拿起竹签和没削完的木头,坐在门槛上削。木屑一片片落下来,被风吹到田里。
紫苏谷的秋天快过去了。但灶上的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谷的枯秆在风中沙沙响着。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