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人间公主
回到紫苏谷已是七天后的事。
秋末的谷中一片萧索,紫苏的叶子大半枯黄,只剩下茎秆还直挺挺地立着。石头房子的门敞了半个月,屋里落了一层灰,灶膛冷透了。苏念一进门就忙了起来,扫地、擦桌、生火、烧水,像一只归巢的鸟在修补自己的窝。柳如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到田里,蹲下身开始拔枯秆。她的动作很慢,拔一根便在手里捋一遍根须上的泥土,再整齐地码在田垄边。
重楼站在谷口,没有进去。
他换了一身衣裳。顾清玄从箱底翻出一件自己没怎么穿过的灰布袍子给他,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但他不在意。他站在谷口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满谷的紫苏。秋风吹过来,枯黄的叶片沙沙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紫苏香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没吃过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站在了地面上。
苏念从屋里探出头来。
“重楼大哥,”她喊,“进来吃饭。”
重楼睁开眼。他看了苏念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迈步走进了谷中。他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很小,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什么东西。走到石头房子门口时,他停下来,弯腰看了看门槛上那几道被踩出来的凹痕。那是苏念和柳如烟日复一日踩出来的。
“进来啊。”苏念又喊了一声。
重楼直起腰,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半塌的、用茅草和黄泥糊出来的石头房子。屋子里很挤,灶台、桌子、草垫挤在一处,四个人转身都有些困难。但灶火烧得很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四只碗、四双筷子。碗有缺口,筷子长短不一,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重楼在桌边坐下来。他的膝盖顶着桌沿,不得不侧过身。苏念盛了一碗粥递给他。粥是紫苏籽和碎咸肉煮的,稠稠的,冒着白气。重楼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他用筷子拨了拨,拨出一粒紫苏籽,放在指尖上看了看。然后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咸的。”他说。
苏念笑了:“你九百年没吃过东西了,当然觉得咸。”
重楼没有反驳。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将整碗粥吃完了。苏念要给他添,他摇了摇头,将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去看那片紫苏田了。
柳如烟坐在灶边,看着他站在田垄上的背影。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灰布袍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有一道陈旧的疤,是魔渊的岩石磨出来的。柳如烟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喝粥。
那天夜里,重楼睡在屋外。苏念给他铺了一床旧被褥,就铺在紫苏田的田垄上。他躺下来,仰面朝天。秋夜的星空清朗而深邃,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倒悬的河。他望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没有动。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睡不着?”她问。
“太亮了。”重楼说,“魔渊里没有光。九百年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柳如烟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将枯黄的紫苏叶吹得窸窣作响。
“明天我带你去后山。”柳如烟忽然说。
重楼偏过头看她。
“后山有片湖。不大,但水很清。湖边种了一圈薄荷。明天带你去看看。”
重楼看了她很久。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霜,但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缓慢而温热。他嗯了一声,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三天后,柳如烟不见了。
那天早晨苏念醒来时,柳如烟的草垫又是空的。她伸手一摸,草垫冰凉,像是整夜没人躺过。她坐起来,看见重楼站在门口,面朝谷口方向,一动不动。
“小白呢?”苏念问。
重楼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北方。
苏念披上外衫跑出去。顾清玄已经在田垄上了,正蹲在地上看什么。苏念跑过去,看见泥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通往谷外。脚印旁边有一片暗绿色的布条,像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上系着一小根紫苏枝,枝上还带着两片未枯的叶子。
“她走了。”顾清玄站起来。
苏念接过布条和紫苏枝。她的手指攥紧了那根枝条,叶片在她掌心中微微发烫。她盯着北方,盯了很久。
“她说去哪了吗?”
“没留话。”顾清玄看向重楼。
重楼走过来。他从苏念手中取过那片布条,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来,暗红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点转了一圈。
“南边。”他说,“她去南边了。”
“南诏?”
重楼摇头。他的目光越过谷口,望向更远的地方。南边,蜀山以南,清溪镇以南,十万大山以南。那是海的方向。
“东海。”他说,“她回东海了。”
苏念抱着那根紫苏枝站在田垄上。晨风吹过来,枯黄的紫苏叶沙沙作响。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紫苏枝。枝头的两片叶子还是绿色的,带着一线生机。
“她为什么一个人回去?”她问。
顾清玄没有回答。重楼也没有。三个人站在紫苏田里,望着北方来路上空空荡荡的小径。秋日的天很高很蓝,一丝云都没有。远处有雁群排成人字往南飞,叫声清亮而遥远。
“我要去找她。”苏念说。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包袱。这一次她收拾得很快,两件衣裳,一壶水,一包干粮,那罐旧鳞,还有那根紫苏枝。她把紫苏枝用湿布裹了根,插在一个小竹筒里,系在腰上。出门时她看见重楼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那把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火纹,是顾清玄从板车夹层里翻出来给重楼的,说是从前在南诏古墓里捡到的一把旧剑。重楼握着它,像握着一根顺手捡来的拐杖。
“我也去。”他说。
苏念点头。她转头看顾清玄。顾清玄已经将“照雪”挂在腰间,手里提着那个装干粮的布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谷口,面朝南方。
三人离开了紫苏谷。
这一次走得比来时快。有了重楼同行,路上的妖兽毒瘴都自动退避。他的魔息虽然已经淡了大半,但骨子里的威压还在。那些藏在山林中的妖物嗅到他的气息,纷纷伏地不动,连头都不敢抬。三人穿过蜀山南麓,穿过青城地界,穿过清溪镇的边缘。
苏念在清溪镇后山的向阳坡上停了一瞬。
她站在坡顶,望向坡下。那片紫苏花田还在,虽然入了秋,叶子枯了大半,但根茎还伏在土里,等着来年春天。田中央那座坟还在,墓碑上“吾妹紫萱之墓”几个字清晰可辨。坟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放着一束野花,已经枯了,是前些日子路过的人放的。王婆子。苏念认得那束花的扎法,是王婆子包包子用的那种油纸绳。
她没有走近。她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
过了清溪镇就是南疆地界。越往南走,天气越湿热。秋末的南疆还像初夏,林子里蝉声不断,藤蔓缠着树干往上爬,叶片肥厚而油绿。苏念走在最前面,循着柳如烟的气息。那气息越来越淡,但方向很稳,一直往东南。穿过南诏十万大山,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苏念停住了脚。
海。
她从未见过海。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水面,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滩涂,又退回去。滩涂上长满了细密的、不知名的草,草叶间爬着指甲大的小蟹。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苏念头发散了一肩。
而在滩涂的尽头,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盘着一条白蛇。
它比苏念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大。蛇身盘了好几圈,将整块礁石都盖住了。蛇首昂起来,朝着海面的方向,一动不动。海风吹过它的鳞片,将那些雪白的、泛着淡金光泽的鳞吹得微微翻动。它的竖瞳望着远方,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苏念朝它跑过去。她跑得很急,赤脚踩在滩涂的软泥上,深一脚浅一脚。跑到礁石前时她停了一下,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礁石又湿又滑,她爬了好几次才爬上去。爬到一半时,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掌心中有薄薄的茧。
苏念握住那只手。手将她拉了上去。
柳如烟站在礁石顶上。她穿着那身暗绿色的纱衣,黑发被海风吹得散在身后。她的面容依旧是清冷的,但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旧的,很远的,像这片海一样深。
“小白。”苏念叫她。
柳如烟看着她。然后她抬起手来,指了指脚下的礁石。苏念低头看。礁石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被海水和岁月磨得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形状。那是几条蛇的轮廓,大大小小地盘在一起。最大的那条蛇盘在最外面,将里面几条小的圈在当中。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柳如烟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九百多年前,我娘在这里生了我。后来蛇族迁入南诏,这块礁石就空了。我娘被沈无咎封入井底之后,我再也没有回来过。”
苏念看着那些刻痕。柳如烟的手还握着她,掌心冰凉。
“你一个人回来,是想你娘了?”苏念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继续望着海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光正在慢慢收拢。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第一颗星亮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满天的星都亮了。
礁石下方传来攀爬的声响。顾清玄和重楼先后爬上了礁石。重楼站在柳如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顾清玄走到苏念身边,将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海风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衣。
四个人站在礁石上。海在脚下翻涌,浪头拍打着礁石根部,溅起白色的水沫。远处海面上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金。
“我娘说过,”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蛇族最初的祖先,就是从这里爬上岸的。那时候海上还没有岛,岸上还没有人。我们的祖先从海里出来,在滩涂上晒干了鳞片,学会了用肺呼吸。后来它们上了岸,进了山,成了蛇妖。再后来有了族,有了王,有了南诏。但归根结底,我们都是海的女儿。”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模糊的刻痕。
“我娘被封在井底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我们没有离开东海,如果我们一直留在这片滩涂上,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我娘不会被封,族人不会死,紫萱不用死,苏念不用做半灵之体。什么都不会发生。”
苏念握紧了她的手。
“可是小白,”她说,“如果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也不会遇见重楼大哥。不会遇见紫萱。不会遇见我。”
柳如烟看着她。
“你后悔吗?”苏念问。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将柳如烟散落的黑发吹起来,拂过苏念的面颊。柳如烟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她松开苏念的手,在礁石上跪下来。她将双手按在那些刻痕上。掌心的温度渗入冰冷的石面,那些被海水磨模糊的刻痕忽然亮了一下,泛出极淡极淡的、暖金色的光。光芒从刻痕中渗出来,沿着礁石的纹路蔓延,在整块礁石上织成了一张光网。光网亮了一瞬,便暗下去了。但那些刻痕比从前深了些,线条清晰了些。
柳如烟站起来。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光。她将手掌翻转过来,掌心那道牙印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暗红色。
“走吧。”她说,“回家。”
四个人从礁石上爬下来。苏念走在最后面,爬下礁石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渔火依旧星星点点。而那块黑色的礁石在星光中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条盘着的大蛇在夜色中呼吸。
她转过身,追上前面的三个人。柳如烟走在最前面,重楼在她左边,顾清玄在她右边。苏念跑过去,挤到柳如烟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柳如烟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苏念的掌心。
四人在夜色中离开了东海滩涂。潮水正在涨上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滩涂,将那些细小的蟹和不知名的草淹没。海水漫过礁石根部,漫过那些刻痕。咸涩的海水灌入石缝之中,在刻痕深处积成一小汪、一小汪的浅水。
那些水在星光下微微发亮。像泪。像珠。像一颗颗被海水养了千年的、未曾散去的魂。
而四人的身影在月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南方密林的浓荫之中。海风追着他们,吹过十里滩涂,吹过百里丛林,吹过千里旷野,一直吹到蜀山脚下的紫苏谷中。谷里的枯紫苏被风摇动,沙沙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