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冬祭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在紫苏谷时,柳如烟正蹲在灶前烧火。
她已经学会了烧火。不像苏念那样把灶膛塞满柴,火苗被压得喘不过气,浓烟直往屋里灌。柳如烟烧火时留出空隙,让空气从灶口进去,火便烧得旺而干净,锅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苏念每次看她烧火都啧啧称奇,说妖修千年果然不一样,连烧火都比人强。柳如烟不接话,只是把烧好的火拨到一边,让余烬慢慢炖着锅里的东西。
锅里炖的是羊肉。顾清玄前几日去镇上买的,三斤羊腿,配着白萝卜和姜片炖了一大锅。入冬后紫苏谷冷得厉害,谷口灌进来的风像刀子,刮得石头房子的茅草顶呼啦啦响。四个人挤在屋里,灶火不熄,被褥铺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多冷。
重楼坐在门槛上磨那把黑剑。剑是顾清玄给他的,他嫌刃钝,每天早晨都要磨上一刻。磨剑的石条是从溪滩上捡的,粗粝的砂岩,沾了水磨起来沙沙响。重楼磨剑的手法很老练,手腕稳稳地转着,刃口在石面上来回推拉,角度分毫不差。苏念有一次蹲在旁边看,问他从前是不是专门磨过剑。重楼想了想,说九百年前在魔渊里没有别的事做,只能磨东西。他把渊底的岩石磨成了一根针。
苏念不问了。
顾清玄在削那根竹杖。竹杖削了快半个月了,一头粗一头细,粗头还被他用刀刻了蛇纹。柳如烟第一次看见他削这根竹杖时,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顾清玄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但那天夜里苏念发现柳如烟在灶边坐了很久,手心里攥着一根竹签,那是顾清玄削下来的边角料。
雪落了一夜,到天亮时积了半尺厚。苏念第一个醒来,从被褥里钻出来,赤脚踩在草垫上,凉得打了个激灵。她跑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雪光刺得她眯起眼,满谷的紫苏枯秆都被雪盖住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平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谷口的老槐树也白了,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小白,”她回头喊,“雪停了。”
柳如烟从草垫上坐起来。她睡觉时也是那副清冷模样,黑发散在肩头,鳞纹从颈侧蜿蜒到耳后。她走过来站在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苏念赤着的脚。
“穿鞋。”她说。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冻得发红,但她满不在乎。她跑到灶边把鞋趿拉上,又跑到门口,推着柳如烟往外走。
“陪我去田里看看。雪这么厚,别把紫苏根冻坏了。”
两个人踩着雪走进田里。雪没过脚踝,深的地方到了小腿肚。苏念走在前面,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柳如烟跟在后头,她的脚印比苏念的浅,像猫踩过的痕迹。走到田垄尽头那棵老紫苏树前,苏念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雪。枯紫苏的根还埋在土里,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沫,但根茎是硬的,没冻伤。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旧布,将树根裹了一圈,又捧了几捧雪覆在上面,压紧了。
“这样就不会冻了。”她说。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下来,伸手将另一株紫苏根裹上布,培上雪。两个人一株一株地裹过去,动作越来越默契。苏念裹完最后一株,直起腰来,朝手心哈了口白气。
“小白,”她说,“你从前在南诏过冬的时候,下雪吗?”
“不下。”柳如烟说,“南诏只有雨季和旱季。没有四季。”
苏念愣了一下。她想起来,柳如烟活了千年,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南诏的丛林里。那个地方闷热潮湿,瘴气弥漫,连冬天都是绿的。她没见过雪。
“那你第一次见雪是什么时候?”苏念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满谷的雪,目光在那些白色的起伏上停了很久。
“去年。”她说,“在紫苏谷。你带我去后山看雪。”
苏念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后山下了一场薄雪,她拉着柳如烟去看。那时候柳如烟还是白蛇的模样,盘在雪地里,鳞片和雪几乎融为一体。她躺在雪上,把白蛇揽在怀里,两个人的体温融化了周围的雪,在身下融出一个浅浅的坑。
“你那时候还没化形呢。”苏念说。
“嗯。”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如今她有了人的手,能裹布,能培雪,能握住苏念冰凉的指尖。她将苏念的手拉过来,合在掌心里暖着。她的手比苏念的还凉,但掌心有一道温热的疤。那道疤总是不凉。
中午时顾清玄煮了羊肉汤。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每人一碗。汤炖得浓白,羊肉酥烂,萝卜入口即化。苏念喝了两碗,额角沁出薄汗。重楼端着碗靠在门框上,一边吃一边望着外面的雪。他吃饭很快,三两口便光了碗,又盛了一碗。柳如烟吃饭很慢,用筷子夹起羊肉,先闻一闻,再放进嘴里嚼很久。苏念以前以为她是在品味道,后来才知道,柳如烟化形之后味觉还在适应,许多味道对她来说太冲了,要慢慢消化。
饭后顾清玄提了个事。
“后山那座坟,”他说,“入冬前该去添些土。我半个月没去了。”
苏念放下碗,点了点头。后山指的是向阳坡上紫萱的坟。虽然他们已经从清溪镇搬到了紫苏谷,但紫萱的坟还在老地方。顾清玄每年入冬前都会回去一趟,添些新土,把坟头的枯草拔一拔。
“我也去。”苏念说。
柳如烟放下筷子。她没有说话,但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苏念按住她的手。
“你别去了。”苏念说,“雪天路滑,谷口那段不好走。”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苏念跟她待久了,看得出来她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分。
“我去。”柳如烟说。声音很平,但不容商量。
苏念没有再拦。
下午,三人出了谷。重楼留在谷里看家,顺便把那堆柴劈了。苏念走在中间,左边是顾清玄,右边是柳如烟。三个人踩着雪往南走,穿过紫苏田,翻过谷口的小坡,上了通往清溪镇的山道。雪后的山道白茫茫一片,两旁的枯草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野兔从雪地里窜出来,留下两行细碎的脚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向阳坡到了。
坡上的雪比谷里薄些,阳光照到的地方已经融了一半。紫萱的坟在坡顶的平地上,墓碑朝南,正对着清溪镇的炊烟。墓碑上的字被雪盖住了,顾清玄走过去,用手掌将碑面上的雪抹去,露出底下那行字。苏念蹲下来,拔掉坟头的枯草。柳如烟站在墓碑旁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吾妹紫萱之墓”六个字,笔锋清瘦,是顾清玄的笔迹。碑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覆着薄雪,雪下隐约可见几株枯黄的紫苏秆。那是苏念从前种在坟前的紫苏,年年落籽,年年发芽,长了十年了。
柳如烟蹲下身。她伸出手,将碑前的雪拨开。雪下面是一层冻硬的泥土,泥土中夹着细碎的紫苏种子。她拈起一粒,放在掌心里。种子很小,黑亮亮的,被她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攥紧了那颗种子。
“紫萱。”她开口。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苏念听见了。顾清玄也听见了。两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柳如烟跪在碑前。她的膝盖陷进雪里,暗绿色的裙摆铺在雪面上。她低着头,黑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碑面上。她攥着那颗种子的手搁在膝头,指节发白。
“我来看你了。”她说。
风从坡顶灌下来,将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碑面。碑上“紫萱”两个字被她的发梢轻轻扫过,像一只极轻的手在摸。
“十年前的事,我都记得。”柳如烟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条安静的河,“雨夜,药圃,你的血。你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我替你合上了。你的胸口,我合上了。你的衣裳,我换了。你的头发,我梳了。我做这些的时候手在抖。我怕你冷,但我知道你感觉不到了。”
苏念站在她身后,鼻子发酸。她没有出声。
“我把你的魂魄收在蛇珠里,养了十年。每一天我都跟你说话。我说南诏的丛林,说东海的浪,说蜀山的雪。我说顾清玄在追我,我跑得很快,他追不上。我说等我救完族人,就把你还给他。我说了很多,你从来没回过我。直到有一天,你在蛇珠里动了一下。”
柳如烟抬起手,将那颗紫苏种子放在碑前的泥土上,用指尖按进去。泥土冻得很硬,她按不动。她从袖中摸出那片随身带着的旧鳞,用鳞片的边缘将泥土刨开一个小坑,将种子埋进去,又用指尖将土填平。
“后来你成了苏念。”她继续说,“你不记得我。但你看我的第一眼,叫了我一声姐姐。我听了那一声,就知道我这辈子还不了你的债了。”
她站起来。膝头的雪簌簌落下。她低头看着那座坟,看着碑上“紫萱”两个字。
“紫萱,”她说,“我往后每年都来给你添土。你种的那些紫苏,苏念替你养着。顾清玄替你看着。我替你守着。你放心吧。”
风停了。向阳坡上安静极了,只有雪从枝头偶尔落下的簌簌声。
顾清玄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新土,是从坡下挖来的。他将土添在坟头上,用手掌拍实。苏念也走过来,将带来的那根紫苏枝插在坟前。枝头的叶子已经枯了,但根是湿的,浸过水,插进土里或许能活。
柳如烟退后一步,看着他们。顾清玄在添土,苏念在插枝。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像在打理一片菜地。坟头的雪渐渐被清干净了,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茬。墓碑上的字被雪水洗过,格外清晰。
“走吧。”顾清玄说。
三人转身往坡下走。苏念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坟头新添的土在夕阳中泛着淡淡的褐色,那根紫苏枝插在碑前,歪歪的,但立住了。夕阳照在碑面上,将“紫萱”两个字映得发亮。
她转过身,追上前面的人。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顾清玄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了的布袋。苏念跑了两步,抓住柳如烟的手。柳如烟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苏念的掌心。
回到紫苏谷时天已经擦黑了。重楼在谷口等着,脚下堆着一大摞劈好的柴。他看见三人回来,没问什么,只是弯下腰把那摞柴搬进屋里。灶火很快又烧起来了,锅里的羊肉汤热了第二遍。四个人围坐在桌边,一人一碗汤,安安静静地喝。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落在茅草顶上,簌簌响着。苏念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望着窗外。
“师兄,”她说,“明天把那根竹杖带上,去后山给紫萱的坟前也插一根。冬天路滑,爬山的人好扶着。”
顾清玄点头。
柳如烟放下碗。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雪。雪落在紫苏田里,将那些裹了布的紫苏根一株一株地盖住。满谷的白,只有石头房子的灶火透出暖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在她掌心化成一滴水,滚了滚,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门槛上,碎了。
“春天的时候,”她忽然说,“紫苏会再长出来的。”
苏念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两个人的影子被灶火的光投在雪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会的。”苏念说。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头,白的,凉的,安安静静的。紫苏谷在冬夜中沉睡着,满谷的雪下埋着满谷的根。那些根在冻土中蜷着,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