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魔渊

      北邙山在蜀山以北千里之外。

      顾清玄带着苏念走了七天。前三天走的还是官道,过了青城派的地界之后便没了路。越往北走,地色越深。土从黄褐变成灰黑,草从青绿变成枯黄,风从温润变成干冷。到第四天,连鸟都看不见了。天灰蒙蒙的,日头被一层厚厚的尘幕遮着,只透出一团模糊的白光。苏念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天,仰头看了很久,觉得像被罩在一口倒扣的灰碗里。

      第五天,他们穿过了一道狭长的峡谷。谷壁陡峭如削,石面黑得发亮,像是被大火烧过又淬了水。谷底寸草不生,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碎骨般的脆响。风从峡谷深处灌出来,裹着一股极淡的、腐烂的甜腥味。苏念闻到了,皱了皱鼻子。

      “魔息。”顾清玄说,“北邙山到了。”

      走出峡谷时,苏念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焦黑色的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地面龟裂如蛛网,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像大地裂开的伤口中尚未凝固的血。荒原尽头,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峰拔地而起,山体通黑,没有一片雪,没有一棵树,连一块灰色的岩石都看不见。整座山像一块从地底刺出来的、烧焦了的骨头。

      而在山脚下,一个巨大的深渊张开着。那深渊宽逾数百丈,深不见底,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炸开的。深渊中不断有暗红色的魔息翻涌出来,像一口沸腾的锅。深渊边缘的岩石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无数符文。那些符文苏念认得,与蜀山封魔井、南诏古墓中的是同一种笔迹,只是更为古老、更为密集。

      “魔渊。”顾清玄望着那个巨大的裂口,“九百年前重楼从这里出世。蜀山三派联手将他封回去。但封印的力量正在衰减。”

      苏念走近深渊边缘。她往深处望了一眼,看见的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无数缓缓游动的暗红色光点。那些光点像眼睛,又像火星,在渊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股强大的、带着压迫感的魔息从渊底升上来,撞在她的胸口,让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小白在里面。”她说。

      顾清玄点头。他也在看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他的灵觉告诉他,魔渊深处有活物,而且不止一个。最强大的那股气息在渊底最深处,稳定而沉寂,像一座休眠的火山。而在稍浅一些的位置,另一股气息在游走,灵动而急促,像一条被困在笼中的蛇。

      “她在下面。”他说。

      苏念将陶罐抱紧了些。陶罐里的旧鳞微微发烫,隔着一层陶壁都能感觉到。她低头看了看陶罐,又望了望深渊边缘那些符文。符文中有几道已经黯淡了,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磨损了。

      “封印在松动。”顾清玄说,“重楼被封了九百年,他的力量一直在腐蚀封印。最近这十年,封印衰减得越来越快。”

      “为什么是最近十年?”

      顾清玄没有回答。但他想到了。十年前,柳如烟剖了紫萱的心,取了女娲灵珠之血。灵珠的气息惊醒了九州之下所有沉睡的古老存在。重楼感应到了女娲的气息,在封印中开始拼命挣扎。他等的那条蛇,回来了。

      苏念将手按在深渊边缘的岩石上。掌心的灵光渗入石面,与那些古老的符文接触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幕画面。

      她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天是铅灰色的,地是焦黑色的。一个穿着暗绿纱衣的身影站在焦土上,赤足踩在滚烫的地面。她的面前,一团巨大的暗红色光团正在翻涌。光团中伸出无数只手臂,每一只都在挣扎、嘶吼、试图抓住什么。那个绿衣身影伸出手去,将手腕凑到光团面前。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血涌出来,滴落在焦土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光团中的一只手臂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黑色鳞片刮过她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痕。她没有缩手。她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按在那只巨大的、粗粝的手背上。

      “疼的话,”她说,“就咬住我的手。”

      画面碎裂。

      苏念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息。她的掌心被岩石烫出了一道红印,但她顾不上。她转头看向顾清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我看见了。”她说,“九百年前的事。小白她——她把手给了重楼。她让他咬她。她用自己的血养了他很多年。后来她走的时候,重楼已经凝出了人形。他追到魔渊边缘,想跟她一起走。但封印已经启动了。沈无咎的封印把整个蛇族封入地底,魔渊的封印也同时启动,把重楼封了回去。两个人被两道封印隔开了。”

      顾清玄沉默着望向深渊。

      “九百年来,重楼一直在试图破开封印。他的魔息从渊底渗出来,腐蚀着边缘的符文。但只靠他自己做不到。他需要从外面打破封印。”苏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小白来了。她站在封印边缘的时候,女娲灵珠的气息和我体内的蛇珠产生共鸣,从外面震松了封印。所以他才能出来。”

      顾清玄明白了。重楼能离开魔渊,是因为柳如烟来了。她身上带着女娲灵珠的残念和蛇族的蛇珠,两种力量加在一起,震裂了封印的边缘。重楼顺着那道裂缝挤了出来,在封印重新闭合之前。但他出来之后,封印又合上了。他进不去了。柳如烟进去了。她被封印认作了重楼的一部分,放行入渊。

      苏念站起来。她将陶罐放在深渊边缘的岩石上,然后走到顾清玄面前。

      “师兄,”她说,“我要下去。”

      顾清玄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杏眼中有金色的灵光在缓缓旋转,坚定而平静。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他说。

      “知道。”苏念说,“但小白在下面。她一个人去找九百年前的记忆,一个人面对重楼,一个人站在魔渊最深处。她等了千年,不想再一个人了。”

      顾清玄没有拦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苏念接过去打开,里面是那方白玉印。印面已经被他重新打磨过,符文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但印中心有一道新的刻痕,是一个极小的、盘成圆形的蛇。那是他花了三个晚上刻的。

      “拿着。”他说,“万一封印要合上,把它按在符文上。它会替你挡一瞬。”

      苏念将白玉印收入怀中。然后她走到深渊边缘,面朝那片无尽的黑暗。渊底的红光涌上来,将她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她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入魔渊。

      坠落的感觉与南诏地宫不同。南诏地宫是直直地往下掉,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和古老的符文。魔渊里没有壁,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无处不在的魔息。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温热的手在拉扯她的衣角。她的身体在下坠,但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托着她。掌心的灵光自动亮了起来,金白色的光包裹着她的全身,将最浓重的魔息驱散。

      她看见了柳如烟。

      在魔渊深处一片相对空旷的岩台上,柳如烟站在一片暗红色的光幕前。光幕后面,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正在汇聚,凝成一个巨大的人形。那个人形比正常人大了数倍,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面容模糊,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清晰可见。眼中金色光点旋转如星云,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柳如烟。

      重楼。

      他站在光幕后面,半截身子已经凝实了,另外半截还在虚空中。他的手臂从光幕中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柳如烟站在光幕前面,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右手悬在重楼掌心的上方,指腹几乎要碰到他的掌纹。

      “你想起来了。”重楼的声音在渊底回荡,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近乎期盼的颤抖。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只巨大的、粗粝的手。掌心有一道疤,月牙形的,一边深一边浅。她的指尖落下去,触到了那道疤。

      “这是我咬的。”她说。

      重楼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手指攥住了柳如烟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但柳如烟没有缩手。她任由他攥着,抬起头来,看着光幕后面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九百年前,”她说,“我从魔渊边上路过。你从地底渗出来,只是一团魔息,疼得缩成一团。我咬破手腕喂了你一口血。你咬住我的掌心,咬得很深。我疼得差点把你甩出去,但我没有。我说,‘疼的话,就咬住我的手。’”

      重楼的眼中,金色光点骤然大亮。

      “你都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而滚烫,像从熔炉深处挤出来的火。

      “一部分。”柳如烟说,“后面的我还没想起来。但这一部分够了。”

      她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按在重楼的手背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鳞甲,冰凉的皮肤触到灼热的鳞片,发出轻微的嗞嗞声。但她没有收手。

      “重楼,”她说,“我回来了。”

      重楼的手在颤抖。那只能捏碎山岳的手,此刻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光幕上。暗红色的光幕在他额前泛起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他的声音从光幕后面传来,闷闷的,像是咬着牙说的。

      “九百年。你知不知道九百年是什么滋味。我一个人在这底下,每天数着封印上的符文。数一遍要三年。我数了三百遍。”

      柳如烟踮起脚,将手从光幕中伸进去,触到了他的面颊。她的指尖擦过他面甲上的裂纹,擦过他下颌粗粝的鳞片。他的皮肤滚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我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重楼抬起头。他的大手从光幕中伸出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暗红色的光幕在他身后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他的身体从虚空中彻底凝实,暗红色的鳞甲在魔渊深处泛着熔岩般的光。他将柳如烟整个箍在怀里,像一条在深渊中盘踞了九百年的蛇,终于圈住了自己丢失的那截尾巴。

      苏念站在岩台边缘,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靠近。她的掌心中,那颗金白交织的蛇珠正在剧烈跳动。她感觉到了。柳如烟的心跳透过蛇珠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滚烫而有力。那是九百年来第一次,那颗心跳得这么快。

      “小白。”苏念小声叫了一声。

      柳如烟在重楼怀中转过头来。她的面容依旧是清冷的,但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掉的那层壳下面,是苏念从未见过的光。很旧的光,很暖的光,像千年前东海之滨那抹最初的晨曦。

      “苏念。”柳如烟叫她。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

      苏念朝她走过去。她走到两人面前,站定。重楼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他抱着柳如烟的手臂微微松了一分,留出了一道缝隙。苏念钻进去,站在柳如烟身边,将手伸过去。柳如烟握住了她的手。一手被重楼攥着,一手被苏念握着。

      三个人站在魔渊最深处,被暗红色的光包围着。头顶是九百年的黑暗,脚下是万丈的虚空。但他们站着的地方,正在慢慢亮起来。金白色的光从苏念掌心溢出,流入柳如烟的身体,又从柳如烟身上漫到重楼的鳞甲上。暗红色的魔息被那光一寸一寸地染成暖色,从熔岩的红变成夕阳的橘,又从夕阳的橘变成晨曦的金。

      魔渊里第一次有了光。

      重楼低下头,看着自己鳞甲上那片暖金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柳如烟,退后一步。他身上的暗红色鳞甲正在一片片脱落,像被日光晒化的霜。鳞甲下面露出的是普通的、人类的皮肤。他的面容也从模糊渐渐清晰,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利,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的头发从暗红色变成黑色,只有发梢还残留着一缕暗红的余烬。

      “柳如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也变了,不再低沉如暗火,而是清朗而沉稳,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起点的人。

      “嗯。”

      “你这次走的时候,”他看着她,又看了看苏念,“带上我。”

      柳如烟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苏念笑了。她松开柳如烟的手,退后一步,朝两个人挥了挥手。

      “走吧。”她说,“师兄在上面等着呢。他肯定急坏了。”

      三个人从魔渊中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顾清玄站在深渊边缘,手里握着“照雪”剑。剑出鞘了半寸,剑身上沾着暗红色的魔息,是昨夜他为了阻止魔息外溢而斩落的。他的袍角被魔息灼出了几个洞,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他站得很稳,剑尖朝下,看着深渊中三道升起的身影。

      苏念第一个落在他面前。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受伤了。”

      “擦破皮。”

      “骗人。脸上这道明明是被魔息灼的。”

      顾清玄没有跟她争。他抬起头,看着从深渊中走出来的另外两个人。柳如烟走前面,重楼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重楼身上那件玄黑色的长袍已经褪成了深灰色,暗红色的火焰纹只剩淡淡的轮廓。他的头发黑了大半,只有发梢还留着暗红的余烬。

      顾清玄与重楼对视。一个蜀山剑修,一个魔尊。九百年对立的两方,此刻站在同一片焦黑的荒原上,中间隔着一条白蛇。

      柳如烟走到顾清玄面前。她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冰层下终于涌出来的泉。

      “回来了。”顾清玄说。

      “回来了。”柳如烟回答。

      苏念从顾清玄的胳膊上抬起头,朝柳如烟伸出手。柳如烟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将手放进她的掌心里。苏念握紧了。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有一道温热的疤。是重楼咬的。

      “回家。”苏念说。

      四个人转身,面朝南方的旷野走去。身后,魔渊的封印正在慢慢重新合拢。边缘那些黯淡的符文在日光中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比从前更亮,更稳。渊底的暗红色魔息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暖金色的光。那光从深渊最深处升起来,像一条从地底涌出的温泉,温暖而安静。

      北邙山的风从北面吹来,将四人衣袍吹得猎猎翻动。苏念走在最前面,一手拉着柳如烟,一手拽着顾清玄的袖角。重楼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像在适应地面上的重力。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尘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有日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下。

      九百年来,第一次看见太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