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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北邙

      柳如烟开始做梦了。

      她从前不做梦。修行千年的蛇妖,连睡觉都只是修行的一种方式,哪来的梦。但重楼来过之后,她每晚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天是铅灰色的,地是焦黑色的,天地之间弥漫着浓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魔息。她站在那片天地中,赤足踩在焦土上,脚底传来灼烫的触感。远处有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涌的暗红色光团,光团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在挣扎,在嘶吼,在试图凝聚又不断溃散。

      她朝那团光走过去。走到一半时,光团中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巨大而粗粝,指节上生着黑色的鳞片,指尖滴落着熔岩般的火星。它朝她伸过来,手指痉挛着,像在求救。

      柳如烟伸出手去握。指尖即将碰到那只手的瞬间,梦境碎了。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灶膛里有余烬的暗光,苏念在她旁边睡得正沉,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面颊贴着她的肩头。柳如烟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皮肤泛着淡淡的莹光,温热而柔软。她轻轻将那条手臂挪开,坐起身来。

      石头房子外面,秋夜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将紫苏叶吹得沙沙响。柳如烟赤足走到门外,在门槛上坐下来。月光很亮,照得满谷紫苏泛着银紫色的光。她望着谷口方向,北面,蜀山主峰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北邙山更远,远在蜀山以北千里之外。

      她想起重楼的话。北邙山。他说他住在北邙山。

      她闭上眼睛。那片灰蒙蒙的天地又浮现在眼前。暗红色的光团,挣扎的人形,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她在记忆深处翻找,在千年修行的每一寸光阴中翻找。什么都找不到。前两百年的事,她确实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东海之滨的滩涂,记得娘带她在潮间带觅食,记得后来蛇族迁入南诏,记得沈无咎来时的漫天血光。再往前,一片空白。

      可那只手。那只从光团中伸出来的、滴着熔岩的手。她记得那只手。

      柳如烟睁开眼。月光下,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横贯掌纹。那疤痕的形状她从前从未注意过,此刻在月光中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道牙印。月牙形的,一边深一边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她将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蛇珠在皮肤下跳了一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柳如烟没有回头。

      “睡不着?”顾清玄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没有走出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碗水。

      “嗯。”

      顾清玄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望着同一片月光下的紫苏田。

      “重楼。”柳如烟开口,声音很平,“九百年前,我给了他一口血。”

      顾清玄端着碗的手稳了一瞬。他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九百年前他从魔渊渗出来,只是一团魔息。没有形体,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我在魔渊边缘遇见他。我咬破了自己的手腕,把手递到他面前。他说他疼,我就让他咬住我的手。”柳如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给了他名字。重楼。楼是高的意思,重的楼,压在深渊上,塌不下来。我走的时候跟他说,等我救完族人就回来找他。”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南诏,蛇族已经被封了。我娘被沈无咎封在井底,我所有的族人都在地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在南诏守了三百年,等封印松动。三百年里,我把魔渊的事忘了。不是刻意忘的。是那些记忆自己沉下去了。我太累了。太多事压在一起,有些就压碎了。”

      她摊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那道牙印清晰可见。

      “但手记得。”她说,“身体记得。心记得。”

      顾清玄喝了一口碗中的水。

      “你要去北邙山?”他问。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去。但我不想离开苏念。她刚拿回肉身,蜕化还没彻底稳定。我不在她身边,万一——”

      “我在。”顾清玄说。

      柳如烟转头看他。月光下,顾清玄的面容平静而沉稳。十年前他追她到南诏,一剑要取她性命。十年后他坐在她身边,替她守着紫苏谷。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你去。”顾清玄说,“苏念我照顾。她若醒了问你去哪,我跟她说实话。”

      柳如烟看着他。她的竖瞳在月光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翡翠。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我若没回来,你带着苏念去北邙山找我。”

      顾清玄点头。

      第二天清晨,柳如烟走了。

      苏念醒来时发现身边的草垫空了。她愣了一瞬,伸手摸了摸那块草垫。上面还残留着柳如烟的体温,淡淡的凉意像一层薄霜。她坐起来,看见顾清玄坐在门槛上,面朝谷口方向。那个方向,一道暗绿色的身影正沿着山脊远去,越来越小,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苏念没有追。

      她走到门槛前,在顾清玄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远山的轮廓之外。

      “她走了。”苏念说。

      “嗯。”

      “去北邙山。”

      “嗯。”

      苏念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灵光缓缓旋转。她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了。

      “师兄,”她说,“小白心里有一块地方,我进不去。”

      顾清玄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晨光照得通透,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没落下来。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知道。”苏念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但确实是一个笑,“她活了千年。前两百年的事,她自己都记不得。我能进她心里,但不能替她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那些东西得她自己去找。”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我去浇花。”她说,“昨天的薄荷还没浇水呢。”

      她赤脚走进紫苏田里。晨露打湿了她的脚踝,泥土在她趾间柔软而湿润。她走到田垄尽头那棵老紫苏树下,蹲下来,用手掌覆在树根上。掌心的灵光渗入泥土,将水分和养分一点一点输送给这棵三百年的老根。老根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叶片上的露珠滚落下来,砸在苏念的肩头,碎成细小的水花。

      顾清玄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花田里忙碌。他想起柳如烟走之前说的另一句话。那句话她没有当着苏念的面说,只是在顾清玄送她到谷口时,侧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我回不来,”她说,“告诉她,蛇珠在,我就在。”

      顾清玄没有将这句话告诉苏念。

      三天过去了。柳如烟没有回来。

      第五天,苏念在田里拔草时忽然站起来,朝北面望了很久。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谷口方向。月光很亮,照得满谷紫苏泛着银光。她坐了整夜。

      第七天,顾清玄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壶水,那罐紫苏药膏。他将“照雪”剑挂在腰间,走到苏念面前。

      “走。”他说。

      苏念站起来。她没有问去哪。她将那个陶罐抱在怀里,陶罐里装着柳如烟蜕下的旧鳞,一片片叠得整整齐齐。她抱着陶罐,跟在顾清玄身后,走出了紫苏谷。

      谷口的风很大,从北面灌下来,裹着远方的沙尘和枯叶。苏念回头看了一眼。满谷的紫苏在风中翻涌如浪,紫色的叶片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海。石头房子的门敞着,陶瓶里的紫苏花已经枯了,垂着干瘪的花穗。

      她转过身,面朝北方。

      “师兄,”她说,“北邙山远吗?”

      “不远。”顾清玄说,“走十天就到了。”

      苏念点头。她抱紧了怀中的陶罐,迈步走进了风中。

      风从北邙山的方向吹来,裹着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的气息。那气息中有火星的焦味,有深渊的腐土味,还有一丝极细极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那低语中有一个名字。

      柳如烟。

      苏念听见了。她的脚步快了几分。顾清玄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枚白玉印的凹痕在日光中微微发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北方的旷野之中。身后,紫苏谷在风中沉默着。石头房子门口那把空了的草垫被风吹起来,翻了个面,盖住了门槛。紫苏田里的露水在日光中蒸腾,化作一片薄薄的水雾,笼罩在满谷的紫色之上。

      像一层纱。像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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