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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魔尊重楼

      柳如烟化形后的第三个月,紫苏谷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那天是七月初九,小暑刚过,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苏念一早就拉着柳如烟去溪边洗衣裳,顾清玄在石头房子里修补漏雨的屋顶。他站在房梁上,一手扶着椽木,一手将新编的茅草席往上铺。日头晒得他后背发烫,汗顺着脊沟淌下来,湿了半截衣摆。

      他铺完最后一片草席,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谷口那个人。

      那人站在紫苏田的南端,背对着日光。他穿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从腰间一直蔓延到下摆。那纹路在日头下微微发亮,像是有熔岩在布料深处流动。他很高,比顾清玄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腰窄,站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他的头发是暗红色的,披散在肩头,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簇将燃未燃的火。

      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极老。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瞳仁深处有细碎的、不停旋转的金色光点,像两团被压缩在琥珀中的星云。他站在紫苏田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他松开手指,叶子落下去,在半空中便化成一缕黑烟散了。

      顾清玄从房顶跳下来。

      他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但那人已经转过头来。隔着三十丈紫苏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准确地钉住了他。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分,但眼底那些金色光点转得更快了。

      “顾清玄。”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熔炉深处滚动的暗火,“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是谁。”顾清玄的手按在“照雪”剑柄上。

      “重楼。”那人说。两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过石头。

      顾清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重楼。魔尊重楼。这个名字在蜀山典籍中只出现过一次,在一页被虫蛀了一半的残卷上。那页残卷记载的是九百年前的一场浩劫——魔尊重楼自魔渊出世,率魔军横扫九州,蜀山、昆仑、青城三派联手,以七位掌门的性命为代价,将他重新封入魔渊。那之后九百年,再没有过他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你没死。”顾清玄说。

      “死不了。”重楼抬脚走进紫苏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田垄的空隙里,没有踩倒一株紫苏。但他的脚底触过的泥土,都留下一个极浅的、焦黑的印子。他走到距离顾清玄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石头房子后面那片溪滩。溪水边,两个身影正在洗衣裳。一个穿藕荷色裙子,头发用木簪绾着。另一个穿暗绿色纱衣,黑发垂腰,正蹲在溪边的青石上,将一件湿衣裳翻过来。

      重楼看着那个穿暗绿纱衣的身影。他看了很久。眼底的金色光点转得越来越快,像一团被搅动的星云。

      “柳如烟。”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但整个紫苏谷都听见了。田里的紫苏叶在同一瞬间集体一颤,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溪边的柳如烟动作顿住了。她蹲在青石上,手里攥着那件湿衣裳,水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溪面上,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没有回头。但顾清玄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那种紧绷,是蛇在遇到天敌时才会有的。

      苏念站起来。她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谷口方向那个玄黑色的身影。她没见过重楼,但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反应。她一步跨到柳如烟身前,挡住了溪滩通往紫苏田的那条小径。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团金白色的灵光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小白,”她小声问,“他是谁?”

      柳如烟终于转过身来。她站起来,湿衣裳从手中滑落,掉进溪水里,被水流冲走了。她没有去捡。她看着重楼,幽绿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她的面容依旧是清冷的,但顾清玄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重楼。”柳如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冷得像从冰窖深处刮出来的风,“你不该来这里。”

      “我找了很久。”重楼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九百年。我从魔渊里爬出来,花了三百年。找你的踪迹,花了六百年。南诏的毒瘴、东海的暗礁、北邙的尸洞、蜀山的禁地,我都去过。你藏得很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念掌心的灵光猛地涨大了一圈。重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她眉心的雪绒花纹路,扫过她琥珀色的杏眼,扫过她眼底那线极细的蛇纹。他停了一瞬。

      “女娲灵珠。”他说。语气中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像在一条走了九百年的路上突然看见了一颗不该出现的石子。

      “你别过来。”苏念说。她的声音很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重楼没有理她。他看着柳如烟,目光穿过苏念的肩膀,像穿过一层不存在的东西。

      “你化了形。”他说,“千年了。你终于化形了。”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从苏念身后走出来,将苏念往旁边轻轻推了一下。苏念想拦她,但柳如烟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很轻,却不容抗拒。苏念被推到了溪滩边的老柳树下,离她们有了几步的距离。

      柳如烟站在重楼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紫苏田在日光下蒸腾着浓郁的香气,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熏得微微扭曲。一黑一绿,一热一冷,像两块互不相容的冰与火。

      “你来找我做什么。”柳如烟说。

      重楼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点缓缓旋转,像在拼凑一幅被时间打碎的画。他看了很久。

      “你忘了。”他说。

      柳如烟没有否认。

      “九百年前的事,你都忘了。”重楼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暗火被盖上了一层灰,“你在魔渊边缘遇见我。那时候我还没有形体,只是一团从地底渗出来的魔息。你给了我第一口血。你说——”

      他顿了一下。

      “你说,‘疼的话,就咬住我的手。’”

      柳如烟的面色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你给了我血,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形状。”重楼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有一道极细的、早已愈合的疤,疤痕的形状像一道牙印,“你走的时候说,等你化形之后就来找我。你说你要先救你的族人,等救完了,你就回来。”

      他放下手。

      “九百年。我等到魔渊封了,等到蜀山换了七任掌门,等到天翻地覆。你没回来。”

      柳如烟闭上了眼睛。她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但顾清玄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哪怕是蛇珠碎裂、命悬一线时,她都没有这样过。

      “我忘了。”柳如烟睁开眼,声音很平,“九百年的事,我确实忘了。我修行千年,前两百年的事大多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娘,记得南诏,记得沈无咎。魔渊的事……在我记忆里是一片空白。”

      重楼看着她。很久。

      “那现在呢?”他问,“你知道了。你想起来了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望着重楼,那双幽绿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条被困在冰层下的蛇,想要破冰而出,却又被另一层更厚的冰压着。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重楼。”她最终说,“九百年了。你等了九百年,等到的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重楼往前走了三步。他的脚下,紫苏叶一片片卷曲、发黑。焦黑的脚印从田垄一直延伸到柳如烟面前。他低下头,看着柳如烟。他的身形比柳如烟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那你是谁。”他问。

      柳如烟抬起头,与他对视。她的竖瞳幽绿如深潭,他的魔瞳暗红如熔岩。两种颜色在日光下碰撞,将周围的空气都映得微微发红。

      “我是柳如烟。”她说,“蛇族的柳如烟。我杀过人,也救过人。我负过人,也被人负过。我活了千年,做了很多错事,也做了几件对的事。我不认识九百年前的你。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那九百年前那个给你血的蛇妖,她心里有你。”

      重楼的面色终于变了。那层像铁甲一样罩在脸上的冷漠裂开了一道缝。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柳如烟的面颊前,没有落下去。他的手在抖。那只能熔铁化金的魔尊之手,此刻抖得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那你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现在的你,心里有没有。”

      柳如烟没有回答。

      溪滩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苏念从柳树下走出来。她走到柳如烟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柳如烟的手指冰凉,苏念的掌心温热。两双手握在一起,十指交缠。

      “她心里有。”苏念替她回答了。她的声音很清很亮,在午后的日光中格外清晰,“她心里有紫萱,有我,有师兄。她把自己的命拆了一半给我,把自己的道行分了三成给紫萱。她把她能给的都给了。她没有多的了。”

      重楼看着苏念。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酒。但苏念看见了他的眼底。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碎裂之后,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很旧的,很远的,像一口被填了九百年的井,此刻井底的淤泥被搅开,露出了下面湿漉漉的、尚未干涸的泉眼。

      “好。”重楼说。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脚踩在焦黑的紫苏叶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他转身,往谷口走去。走到田垄尽头时,他停下来,侧过头。

      “柳如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已经恢复了先前的低沉与平稳,“我住在北邙山。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来找我。我不急。九百年都等了。”

      他迈步走进日光中。玄黑色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被日头蒸干的一团墨。最后他在谷口处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穿过整片紫苏田,落在柳如烟身上。然后他就不见了。

      谷中安静下来。紫苏田里的焦黑脚印在日光中慢慢消退,被风卷来的新叶盖住。溪水照旧流淌,叮叮咚咚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柳如烟站在原地,手还被苏念握着。她低着头,望着自己脚边那片被踩黑的紫苏叶。她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那片叶子的残骸。焦黑的叶片在她指下碎成粉末,粉末中有一粒极小的、暗红色的火星,还没有灭尽。

      她看着那粒火星,看了很久。然后她用手掌将那片泥土拢起来,连粉末带火星一起,捧在手心里。她站起来,走到溪边,将掌心的泥土和火星一起撒进溪水中。水流冲走了粉末,但那粒火星在溪面上漂了一瞬,才慢慢沉下去,熄了。

      苏念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柳如烟身边,与她并肩望着溪水。

      “我记不起来。”柳如烟忽然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真的记不起来。但我的心认得他。刚才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很旧的一种。”

      苏念握住她的手。

      “那就慢慢想。”她说,“不急。九百年都等了,再等几年也没什么。”

      柳如烟转过头来看着她。幽绿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冰初裂。

      “你不介意?”她问。

      苏念歪了歪头。

      “介意什么?”

      “他心里有别人。”

      苏念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六月的晚霞落在溪水里。

      “他心里有九百年前的你。”她说,“我心里有紫萱,有师兄,也有你。小白,你活了千年,难道还不明白?人心又不是口袋,装了这个就装不下那个。心是蛇。它可以盘很多圈。”

      柳如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苏念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苏念闭上眼,感觉到柳如烟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面颊,凉凉的,轻轻的。

      “蠢话。”柳如烟说。

      苏念笑了一声。她睁开眼,退后一步,弯腰从溪水里捞起那件被冲走的湿衣裳。衣裳已经漂出去好远,挂在溪心一块石头上。她赤脚踩进溪水里,水没过小腿,冰凉的。她蹚着水走过去,将衣裳捡起来,拧干,抱在怀里走回来。

      “回家。”她说,“衣裳还没洗完呢。”

      柳如烟站在溪滩上,看着她涉水而归的样子。苏念的裙摆湿了,贴在腿上,头发散了几缕,额角沁着薄汗。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照得通亮。她的身体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莹光,但踩在溪水里的脚是实实在在的,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上,湿了一片。

      柳如烟伸出手。苏念走到岸边,将手放进她掌心里。柳如烟拉她上来。苏念的脚底踩在滚烫的鹅卵石上,烫得她缩了一下脚趾。柳如烟低头看了看她的脚,然后蹲下身,将自己的一只鞋脱下来,套在苏念的右脚上。

      “回去。”她说。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只鞋。鞋大了许多,松松垮垮的。她走了两步,鞋差点掉了。她弯腰把鞋提上,然后伸手拉住了柳如烟的手臂。

      “一起走。”

      两个人踩着紫苏田的小径往回走。苏念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赤着,走得一瘸一拐。柳如烟被她拽着胳膊,走得极慢。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田垄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交叠在一起,像一条蛇盘着一朵花。

      顾清玄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她们从溪滩那头走回来。他没有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他看见柳如烟的脸色,便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转身走进屋里,从灶上端下一锅凉好的绿豆汤,盛了三碗,放在桌上。

      苏念进门时闻到了绿豆汤的味道。她松开柳如烟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端起一碗就喝。喝了两口,她抬起头来。

      “师兄,”她说,“今天不做饭了。我累了。”

      顾清玄在灶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绿豆汤。

      “好。”

      柳如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望着谷口方向。紫苏田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翻涌着,紫色的叶子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在苏念身边坐下来,端起第三碗绿豆汤,慢慢地喝。

      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味在舌尖漫开的时候,她微微闭了一下眼。那粒沉入溪底的火星,此刻在她心底某个极深极深的角落,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

      很弱。但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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