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秋园逸事》小飞行

3、第 3 章

　　蕊香楼的老鸨吴四娘年过四十，面相五官只是中人之姿，但保养得当，附上精致妆容，乍一看也颇有几分风韵。她十三岁入行，一直混到整个蕊香楼的老鸨，三十几年岁月，练就了一套独特犀利的识人方法。

　　当然，这“识人”并非官场中那套识才惜才的哲学，而是被吴四娘一眼相中的女孩，或垂髫或豆蔻年纪，都能在几年后成为花魁级的风月极品。因此，经她接管整顿过的蕊香楼，在京城的纨绔子弟圈中，也颇有名气。

　　而此时此刻，跪在她面前的姐弟俩，就是她新近发掘的璞玉二枚。

　　穿淡蓝色裙裾、身形稍高一些的是姐姐萧玟，正是二八年华，一双泪目，两道细细柳叶眉，此时低头啜泣的样子，十分令人怜爱。

　　而紧搂着她的、身子更加瘦小的是弟弟萧弛，长相与胞姐有四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就算此时透露着愤怒、无奈与不甘，也像是要流下泪来，平添几分弱气。

　　仔细看看，这十三四岁的少年，却比姐姐更有别种风情。——吴四娘无端端冒出这个荒诞想法。

　　“吴老板，”在蕊香楼中，各色人员一律称四娘为‘老板’，“我们一直在这里勤勤恳恳工作，从未惹是生非。姐姐每晚都在中厅为客人弹曲，就算不曾卖笑逢迎，可也从未忤逆了哪位客人的意思。我——柴房里的活计也不曾偷懒，也都未曾招惹过院子里的姐姐，这些你都可以去问后院的刘老头。”萧弛好容易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来，正视四娘的眼睛，尽量用平整的语调说出这些话。

　　“那又如何？”四娘听到这毛头孩子不卑不亢的话语，平添一分不悦，便冷笑一声，回道。

　　“所以，请吴老板放过我们姐弟一次。”萧弛把姐姐扶起来，站直了身体，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分量，“姐姐在签契约时，便曾明确说过不会卖身，不会陪酒。此时四娘数次派她去服侍龚少爷，明显是要她失了身。我们虽然贫贱，但是只要还存着一口气，便不会出卖自己来换口粮。”

　　听到这句话，本来就不悦的四娘双眉一竖，反唇相讥道，“出卖自己？你们姐弟在这里做了几个月工，难道不是出卖自己吗？你姐姐现在从勾栏院出去，就算身子是干净的，名头也早就脏了。至于你——哼，长得这副妖孽样子，更不知那些多嘴之人会如何形容了。——既然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有何不可？龚少爷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这会子难得看上你姐姐，他出手又大方，我看你们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扭捏？！”

　　四娘的话仿佛一根鞭子，打在萧玟心上。她蓦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四娘一张一合的红唇，“名头早就脏了”，“一副妖孽样子”，——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在以前是绝对不曾听过的。自从萧家得罪了皇亲国戚，被抄家，到家人颠沛流离，现在只剩萧玟萧弛姐弟两个在京城讨生活，个中辛苦滋味，从不曾和外人提起。此时便被安上了“脏”的名头，年纪尚浅的弟弟也受牵连，此时更令她悲从中来，一时也说不出话。

　　萧弛被四娘这么一说，又气又急。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那家少年会愿意被“妖孽”二字形容？他恨不得一手推开此时唾沫横飞的老鸨，带姐姐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他们的家？逃得出这里，逃不出家道中落的悲苦命运。

　　看他们这二人的反应，便知心里只有怒气和痛楚，却毫无他法。吴四娘心底看得清爽，估摸着不出几日，萧玟便会妥协，而此时正是吃软不吃硬的时候，于是她也未将话说绝，只是走出房门之前，回头警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是你们这些官家少爷小姐爱说的。在我这里，就只一句：不要给脸不要脸。想清楚前，别想走出这个小院。”

　　刘老头本是京都城郊的农民，十几年前京城地区闹饥荒，他全家人颠沛流离，四处逃难，只留他一个守在祖屋，饥荒过去后，也成了孤家寡人。三年前他拾荒到蕊香楼门口，正看到吴四娘打骂柴房里的小厮，话说得十分难听，街上行人莫不驻足旁观，小厮只顾痛哭流涕，连还手机会也无。

　　几句话听下来，刘老头便知是那小厮同青楼里的姑娘们鬼混，被老鸨四娘发现，扬言要将他双腿打断。他这些年混迹京城，顷刻察觉机会来了——蕊香楼老板年再泼辣，柴房里也总需要伙计，这幅光景下，估计她不会再找年轻男子，而老头自己六十来岁未到七十，身体硬朗肯吃苦，摆在他面前的可不就是一桩美差？

　　一来二去，刘老头便进了蕊香楼，以其任劳任怨、不多言的性子，很得吴四娘赏识，后来便将酒菜采购也一并给刘老头负责。三年里，蕊香楼里的姑娘们有进有出，可悲剧多于喜剧，老头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不免唏嘘。

　　数月前，当四娘领着萧玟、箫驰姐弟到蕊香楼的园子中时，老头悄悄在柴房里望了一眼立在那里不发一语的两人，生出些许惊讶。

　　显然，二人并非贫苦家庭长大，不仅如此，简直可以说是少爷小姐的命格。姐姐弱柳扶风，但这样的女子在蕊香楼里也并非少见——当然，接客二三年后，她们便纷纷世俗起来，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致，变得随意放荡，与从前判若两人。

　　令刘老头惊讶的显然不是这位女子，而是站在她身前，个子稍稍矮一些的男孩。他也就十三四岁年纪，白色衣服里空空荡荡的，完全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他们虽然是姐弟，可是弟弟的长相似乎更女气一些，细看那眉眼身姿，竟有些像当年的……

　　还未想完，吴四娘便把箫驰带到柴房里头，和刘老头交代说他以后会跟在这里打杂，需要老头勤加管教，要打要骂毋需手软。男孩子站在靠门口的地方，抬头看了刘老头一眼，剩下只是沉默。

　　交代完那些例行公事的事体，四娘回头扫了一眼男孩子的肩头，回过身来对老头说，“这小厮还年轻，我倒不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腌臜事儿，不过有一件，平常盯着些，不要让姑娘们来这里同他讲话，更别放别的公子客观进来后院柴房。他这副样子，我恐怕他给我平添是非。”

　　老头点头称是，暗暗对着箫驰叹了口气。都说红颜祸水，没想到放在这孩子身上，不知以后是悲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