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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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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杨晓东第一次注意到韦丽芬,是在初三那年秋天。
准确地说,是他在医院里第一次认真想起了这个人的存在。那时他的左腿刚做完第二次手术,钢钉和钢板在骨头里还没长牢,夜里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躺在县医院三楼最里面那张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数那些细密的裂纹。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出事那天傍晚的闷热,想起单车棚里生锈的铁架,想起吴培新朝他走来的样子。可他想得最多的,是一些他以前从不在意的人。比如坐在后门口那个从来不怎么说话的女生。他不太想得起来她叫什么名字。后来他问了郑安琪,郑安琪说,是韦丽芬。
“怎么了?”郑安琪正在给他盛汤,头也没回。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想起,那天她好像在楼上。”
郑安琪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洗过。杨晓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
“你确定?”郑安琪问。
“不确定。”他说,“可能是看错了。”
他没再说下去。可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海里。像一张过了曝光的照片,模糊、发白,但轮廓还在。二楼走廊上,一个瘦小的身影。黄色的,像一顶安全帽。也许真的是安全帽。也许只是走廊栏杆上摆着的一盆菊花。他无法确认。那时候太乱了,疼痛让他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可每次想起,他总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凉丝丝的,像一捧井水从头顶浇下来。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出院了,回到学校。他的腿不能走快,每天上学要花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他在镜子前看过自己走路的样子。左腿迈出去,像拖着半截不属于他的木头。膝盖不会打弯,脚跟先着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响。他看了一会儿,就把镜子扣过去了。他不想看。可郑安琪说:“你走得挺好的,至少还能走。”她总是这样,把他最难看的地方说成一种幸运。他不信,可也愿意听。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还没被彻底毁掉。
而那个叫韦丽芬的女生,他始终没有真正注意过。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教室里的一把笤帚,就在那儿,可没人会多看一眼。他唯一一次和她正面相对,是有一回课间,他从后门经过,她恰好从里面出来。两人差点撞上。他往左躲,她也往左。他往右让,她也往右。两人像在跳一种笨拙的舞。最后他停住,让她先过。她低着头,飞快地走了,连声“对不起”都没说。他也没在意。他以为她只是害羞。全班五十多个人,他只和前面几排的同学熟。后面那些,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出事之后,他的世界缩小了。学校给了他很多特殊照顾,座位调到最方便的地方,体育课免修,连做操都可以不去。他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人跑跑跳跳,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只透明的盒子。他不怪谁。事已经出了,恨也没用。吴培新进了少管所,刘洋和赵小军被开除了。这些事情像一场戏,他被迫坐在第一排看。看着看着,就累了。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真正让他再次想起韦丽芬,是在很多年以后。
那时候他已经和郑安琪结了婚,大女儿刚上小学。他的腿虽然还是老样子,但他已经习惯了。他开着一家小小的家电维修部,生意不算好,但能糊口。有一天下午,他骑着电动车去城北拉一批零件。路过一条不宽的街时,他看见了一个铺子。铺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安全帽批发零售”。他慢慢把车停下来,一只脚支在地上。他的目光掠过那块木牌,落在铺子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椅子上没有人。门口堆着几箱黄色安全帽,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后来他从一个同行嘴里听说,城北有个卖安全帽的女人,姓韦,以前家里就是开作坊的。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可那个铺子的样子却总在他脑子里转。黄色的安全帽,像一堆熟透的南瓜,堆在路边。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在医院里,郑安琪给他看的学校事故报告。上面写得很简单:初二(四)班学生吴某,因琐事与初二(三)班学生杨某发生冲突,用砖块击打杨某左腿,致其重伤。报告没提别人。可杨晓东当时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了解吴培新。那人虽然浑,但不是那种会突然下死手的人。一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就算问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腿已经这样了。是谁递的刀,有什么要紧呢?况且,他不想把郑安琪卷进这些破事里。那时候,郑安琪每天来医院给他送饭,陪他聊天,帮他翻书。她的出现像一道光,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他只想抓住那道光,不想回头看那些把他推进黑暗的人。
可那个姓韦的女人,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不深,不痛,但总在某个时刻,轻轻刺一下。他后来在菜市场见过她一回。她提着一个菜篮,低着头,从卖豆腐的摊子前走过去。他站在不远处,觉得她的侧脸很熟悉,可又不敢认。她瘦了很多,背也有些驼,像被生活压过一样。他没有上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那都不重要了。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前是,现在更是。
有一年冬天,他去给一户人家修冰箱。那户人家住在城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修完冰箱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推着电动车,在巷子里慢慢走。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小饭馆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吴培新。那人坐在饭馆门口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可她的背影,让杨晓东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也许是因为吴培新。那个砸断他腿的人,此刻就坐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吃面,说话,像这世上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年男人一样。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年那股戾气了。他瘦了,黑了,像一块被风吹旧了的石头。而他对面的女人,不时地点一下头,偶尔伸手拢一下耳边的碎发。那动作里有一种家常的温柔。杨晓东看了几秒钟,就推着车走了。他没有去打招呼。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培新,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看起来如此平常、又如此遥远的场景。
后来他听母亲说,吴培新跟一个卖安全帽的女人搭伙过日子了。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又带着点释然。母亲说:“那个吴家的混账,总算有人收着。”杨晓东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饭馆门口看到的背影。黄黄的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描成了一张旧画。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当初害他的人,和那个他从未看清过的旁观者,如今竟走到了一起。他们靠什么活着呢?他们会不会在某个夜晚,也想起那个闷热的黄昏?他想不出来了。
他的大女儿上初中那一年,他送她去学校报到。学校已经搬了新校区,又大又漂亮。他走在校园里,腿还是一深一浅。女儿说:“爸,你走慢点,等我。”他笑着放慢了步子。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一个男生跳起来投篮,姿势很漂亮。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女儿说:“你爸以前也打球。”女儿不信,说:“你腿不行,怎么打?”他笑了笑,没再解释。有些事,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捡不回来了。他也不想捡了。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回了老城区。西街的房子已经拆了大半,只剩几间还没倒的破屋,立在荒草里。他走到那扇贴倒福的铁门前,站了很久。福字早就没了,只剩半截锈透的门环。院子里长满了野生的小黄花,风一吹,摇摇晃晃,像在替那些不在了的人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他平时不抽烟。但他想在这里抽一支。烟雾升起来,升进慢慢暗下去的天色里。他的腿有些酸,就靠在门边,把重心移到右腿上。他的左腿虚虚地悬着,脚尖在地上画圈。这是他的老习惯。等烟抽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张紧闭的嘴。
他知道,自己和过去和解了。早已和解了。从郑安琪在病床前握住他的手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在原谅那些伤害过他的人。甚至包括那个他从未真正看清楚的女生。他有时会想,如果当时他回头看一眼楼上,看见了那个握着安全帽的女孩,他会怎么样?也许他会喊她的名字。也许他根本认不出她。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这些“也许”,像一张巨大而松弛的网,什么都兜不住。只能兜住他自己日渐模糊的青春。
郑安琪有一次问他:“你后悔吗?当年的事。”他躺在沙发上,女儿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他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说:“不后悔。”郑安琪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下。他也把目光移过去。母女两个,一大一小,在灯光下笑成一团。他想,如果没有那件事,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郑安琪有多好。是那场灾难,让她走到了他身边,那么近,那么坚定。如果说命运是一杆秤,他的左腿就是那被拿走的砝码。而郑安琪,是命运还给他的全部重量。
至于那个叫韦丽芬的女生。他已经不生气了。也许她曾站在那儿,也许没有。也许她说过什么,也许没有。这些都像旧课本边角上的折痕,翻过去就过去了。他不想再揭开那些蒙了灰的页码。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她卖她的安全帽,他修他的电器。他们都在这座小城里活着,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偶尔,某个路口的红绿灯会让他们等在同一段马路上。可他们谁也认不出谁了。或许认出来了,也只是在心里微微一颤,然后继续赶路。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后来走路的样子,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道旧伤,晴天不痛,阴天发酸。他不再为它难过了。他甚至会在朋友开玩笑时,自嘲地说:“我这条腿,能预报天气。”众人笑。他也笑。笑完了,继续干活。郑安琪说,她喜欢他走路的样子。因为很稳,像一步一步都踩在实处。杨晓东听了,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真正爱你的人,会把你最难看的地方,看成一种独一无二的节拍。
而那个站在二楼走廊上的女孩,后来去了哪里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在某些下着雨的傍晚,透过店门往外看时,会想起一顶黄色的安全帽。黄得像一颗坠落的太阳。暖得有些扎眼。
然后雨停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哗”地推上去。天边露出一线淡金的光。
他转过身,慢慢地,稳稳地,走回生活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