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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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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杨晓东从来没有喜欢过韦丽芬。
这话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现在过得好了,回过头去贬低一个已经离他生活很远的人。而是因为在初三之前,他压根就没有注意过她。她坐在教室后排,不说话,不举手,连下课都不怎么离开座位。她像一块贴在墙上的旧报纸,日子久了,边角卷起来,颜色也黄了,可只要没人去撕,它就在那儿,和墙长成了一体。杨晓东坐在前排,他的世界里没有后排。后排是另一个地带,那里的人上课睡觉,传纸条,听随身听,偶尔发出几声压着的笑。韦丽芬连这些都不参与。她就那么缩着,小小的,灰灰的,像一粒落进砖缝的土。
初二上学期,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有一次周老师让后排的人去搬新教材。韦丽芬站起来,从他课桌旁边经过。他正低头看一本武侠小说,只感觉一阵风,还夹着一股怪怪的气味。那味道不重,但很特别。像某种胶皮混合着机油又掺了点铁锈的气息。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极瘦的背影,校服洗得发白,衣领有些磨破。他想,这谁啊。然后继续看他的书。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严格说,是第一次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但那也只是一瞬。像一滴雨落进河里,连声音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她家是做安全帽的。学校里有人说:“就那个韦丽芬,她爸是韦老四,城南开安全帽作坊的。她身上总是臭臭的,一股胶水味。”杨晓东听完,没接话。他对别人的家庭不感兴趣。他只对篮球和武侠感兴趣。那时他过得轻快,像只不落地的鸟。白衬衫的领子永远挺着,走路带风,说话也亮。他喜欢那种感觉。所有人都说他成绩好,人长得俊,是班里的“门面”。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亮下去。
而韦丽芬,是那种他最不喜欢接触的人。不是讨厌,而是没兴趣。她太暗了。暗得让他觉得隔着一层灰。他偶尔会在上学路上看见她。她骑一辆很旧的女式单车,车把上的铃铛歪着,像随时会掉下来。她骑得不快,总像在赶时间,又像永远也赶不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裤子卷起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他看见了,也没多看。他不觉得她有什么可看的。她不好看,也不爱笑。她像路边那些灰扑扑的夹竹桃,开着,也像没开。
真正让他对她产生反感的,是有一次课间。那天他打篮球时,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窗台上。打完球回来,外套不见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边找到了。衣服湿漉漉地搭在桶上,袖口沾了一块黄黄的油渍,闻起来像胶水。旁边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说:“谁把你的衣服弄成这样?是不是韦丽芬?她家做安全帽的,沾上胶了呗。”杨晓东没笑。他拿起衣服,皱着眉头,去水龙头下面冲。那油渍冲不掉,像一小块胎记,死死地粘在袖口上。他有点恼。这件事他谁也没说,可从那天起,他对韦丽芬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抵触。他觉得这个人像那油渍一样,明明跟她没关系,却偏偏沾上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后来他回想起来,也许根本就不是她。那天她压根不在教室。可当时他信了。他需要找一个人来怪。而她,是那个最方便的人选。因为她太普通了,普通到连解释都显得多余。她不会辩解,不会找他吵,不会写纸条说“不是我”。她只是沉默着,像一块不会喊疼的石头。杨晓东后来再也没提过那件事。他只是不自觉地,在经过她身边时,把步子加快一些。好像她身上的味道,会弄脏他的白衬衫。
郑安琪转来之后,他的眼睛就彻底被占满了。郑安琪和韦丽芬,像两个极端。一个亮得像灯,一个暗得像影。杨晓东喜欢郑安琪,那种喜欢像春天涨潮的水,漫过了一切。他上课时偷偷看她,下课时在走廊上等她,放学时故意绕路,和她同走一段。他给她写纸条,把最傻的话写得像诗。他在球场边看见郑安琪端着绿豆沙等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而韦丽芬呢?他连她在不在都无所谓。
有一次下雨,他在走廊上跑,差点撞到一个人。那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被他一碰,本子掉了。他连忙说“对不起”,抬头一看,是韦丽芬。她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她摇摇头,蹲下去捡本子。杨晓东也蹲下去帮忙。两人各捡各的,不说话。他把捡好的本子递过去,她小声说了句“谢谢”。那是他第一次听清她说话。声音细细的,像用钝了的铅笔。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他不觉得这一面有什么。可他没想到,这个他从不放在心上的女生,后来会用那样一种方式,进入他的人生。
若干年后,他在郑安琪的旧相册里翻出一张初中毕业照。照片拍得不好,人脸都糊得发黄。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认那些已经叫不出名字的同学。他看见了郑安琪,笑得明晃晃的,露出一排白牙。他看见了自己,头发留得有点长,下巴微微扬着。然后他看见了韦丽芬。她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低着头,脸被前面一个高个子挡去了一半,只露出半截刘海和一只向下弯着的嘴角。她看起来很不开心。杨晓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郑安琪走过来,问:“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然后把相册合上了。
他记起很多事情。记起初二那个淋雨的早晨,他蹲在卫生角修一把坏掉的扫帚。韦丽芬从他旁边经过,停了停,像要说什么。他抬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又走了。他那时想,这女生真怪。又想起有一次考试,她坐在他右后方的位置。他早早就交了卷,往外走的时候,瞥见她咬着笔杆,盯着卷子发愣。她的字很小,像一排排蚂蚁爬在纸上。他心想,这成绩能好才怪。再后来,他想起她总是在他打完球回教室时,坐在后门口擦那辆旧单车的坐垫。她把车座擦得发亮,像那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经过时,她的动作就停下来,把抹布藏到身后,像怕被他看见。
那时候他不懂。不懂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那么在意,在意到连擦车座都怕被看见。不懂她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更不懂,那些在别人看来无足轻重的细节,对一个在暗处活着的人来说,有多么巨大的重量。他把她的沉默当成了无趣,把她的卑微当成了无用。他连一眼都吝啬给她。
可韦丽芬呢?她从来不说。她把所有的喜欢都压在一顶黄色安全帽下面,像把一颗心埋进最深的井底。杨晓东不知道。他是在很多年后,当他已经不恨任何人时,才慢慢拼凑出这个真相。没人告诉他。韦丽芬自己更不会说。他只是从吴培新嘴里,一次酒后,听到了零星的碎语。那天他们在街边碰见,都喝了一点酒。吴培新红着眼,说:“杨晓东,当年砸你那一砖,不是我的主意。”杨晓东没说话。他看着吴培新,等他说下去。可吴培新只说了那一句,就把酒瓶子一扔,走了。杨晓东站在原地,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站在二楼走廊上的瘦小身影。那个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人。他开始怀疑,那个身影也许真的是她。而她那天的沉默,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不起眼的鱼骨,卡在他喉咙深处。不痛不痒,可总在某个深夜里,让他咳上两声。他想过找韦丽芬问个清楚。后来没去。他不想打扰。也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再起波澜。他知道,问了又能怎样?时光回不去,他的腿也好不起来了。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怨了。真的不怨了。他甚至有些怜悯她。那个当年站在楼上的女孩,心里该有多绝望,才会选择那样一条路。又该有多害怕,才不敢在砖头落下前喊一声“停”。她的青春里,没有阳光,没有糖,只有一个永远也够不着的影子。和他不同,她连被爱的资格都不敢去想。
杨晓东的初中记忆里,韦丽芬始终是个模糊的存在。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底片,人影晃得厉害,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的影子。可当所有亮色都褪去之后,那道影子反而越来越清晰。他记起她身上那股味道。胶皮味。他以前嫌它。现在才知道,那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底味。是安全帽作坊里的机器声,是她爸弯曲的脊背,是她妈尖锐的嗓门,是无数个闷热潮湿的夜晚,她坐在院子里数水坑时闻见的空气。那味道不属于他。他从未真正闻过。他只是从她旁边经过时,被它轻轻擦了一下。可就是那一下,让他记了十几年。
他后来不再讨厌那味道了。甚至有时候,他在街上闻到类似的胶皮味,会下意识地回头。他想,会不会是她?当然不是。她不会出现在他经过的地方。他们也再没有见过。可他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一个瘦瘦的女孩,骑着一辆很旧的单车,从他身后慢慢经过。她的车铃是坏的,按下去不响,回弹时才“咔哒”一声,像一声怯怯的咳嗽。
他也想过,如果当年他早一点看见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点心。也许她会不一样。也许他就会在某个午后,停下来,说一句:“哎,我认识你。你叫韦丽芬。”可他没有。这就是所有故事的起点。在同一个教室里,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了全部,而那个人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这不是谁对谁错。青春本就是这样。你的全世界,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很多年后,杨晓东的女儿问他:“爸爸,你以前有女生喜欢吗?”他想了想,笑着说:“有啊。你妈。”女儿就“切”了一声,跑开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身影。矮矮的,灰灰的,低着头,像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他把手指交叉,枕在脑后,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想,有些喜欢,是别人给不了的。有些生命,是你再用力也够不着的。那个叫韦丽芬的女孩,她曾经用她笨拙而残忍的方式,想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痕迹。最后,她做到了。那道痕迹叫“遗憾”。它不像伤疤那么硬,也不像眼泪那么苦。它就是一块浅褐色的印子,落在记忆的某个边角上,不痛,不痒,只在你偶尔低头时,提醒你,有过那么一个人。
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他左腿上。那条腿安静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一个已经愈合许久的句号。他用手拍了拍它,像拍一个老朋友。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有人骑着一辆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几顶黄色的安全帽。阳光照在那些帽子上,像一车熟过头的南瓜。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像要叹气。最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走进里屋。
郑安琪正在厨房炒菜。油锅里“滋啦”一响,满屋子都是烟火味。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今天多放点辣椒。”郑安琪回过头来,笑着瞪他一眼:“你腿不好,少吃辣。”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说:“那你歇着。我来。”
窗外暮色渐浓。锅里的香气越来越满。杨晓东翻着菜,动作熟练而轻巧。他的左腿抵着橱柜,支撑着他所有的重量。他不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了。日子就是这样,一蔬一饭,一左一右,一瘸一拐地走下去。
而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地方,也许有个人,正坐在小铺子门口,数着路边新长出来的水坑。她也会想起他。想起那个白衬衫鼓起来像一面帆的少年。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他们各自活在自己的故事里,用不同的方式,爱过,也错过。那块砖头,早就落下了。落下的地方,长出了新的草。风一吹,满城都是野草和雨水的味道。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