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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

      韦丽芬四十岁这年的春天,县城里来了很多外地人。

      说是要搞旅游开发,在老城那边修一条仿古街。消息像一阵风,把原本半死不活的小城吹得热闹起来。到处都在施工,挖掘机整天轰隆隆地响,路上跑着装满沙石的卡车,空气里的灰尘比往年多了好几倍。韦丽芬的铺子门口一天到晚蒙着一层灰,那些摆在门口的安全帽,过一会儿就得擦一遍。她不太关心这些。她只知道,工地多了,她的生意就好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包工头骑着摩托车来拍她的门,说再要二十顶,下午就要用。韦丽芬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去拿货。那些帽子黄澄澄的,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她坐在门口点货,数一顶,往纸箱里放一顶。手指碰到帽壳上,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层薄薄的冰。

      这样忙了几个月,她瘦了不少。吴培新来的时候,说她下巴都尖了。她笑笑,说:“瘦点好,省得减肥。”吴培新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后来他每天下午收摊之后,都骑摩托车来帮她搬货。那些箱子很沉,他两只手一拎就上了肩,走几步,稳稳当当地放在三轮车上。韦丽芬站在一边,也不说谢谢。有些话,说多了就轻了。她给他倒碗凉茶,他端起来几口喝完,用袖子抹一下嘴。然后两个人一个坐门槛,一个坐板凳,各抽各的烟。不对,是各发各的呆。韦丽芬不抽烟,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街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吴培新抽烟,烟味混着傍晚的风,轻轻散开。他们能这样坐上半个钟头,不说一句话。这种沉默像一床旧棉被,厚实,暖和,盖在身上刚刚好。

      有天晚上,吴培新突然说:“丽芬,我把鱼摊关了。”

      韦丽芬正在往账本上记数字,抬起头来:“怎么了?”

      “我妈不在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韦丽芬看见他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把账本合上,走到他旁边,坐下。她的胳膊和他的胳膊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她没说话,只是坐着。街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两个黑乎乎的轮廓,靠得很近。

      吴培新又说:“她走的那天,还在摊子上给人杀鱼。后来晚上回家,说腰疼,早早就睡了。早上喊她,已经没气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很长的一口气,“走的时候也不拖累人。像她一辈子,爽利。”

      韦丽芬想起那个在菜市场杀鱼的女人。嗓门大,手起刀落,鱼鳞飞溅。她给过韦丽芬几回鱼钱抹零。她总喊韦丽芬“韦家那个女儿”,声音沙得像破锣。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女人已经走了。吴培新没告诉她。那些天他照常来,照常帮她搬货,照常坐在门槛上抽烟。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她有些难过。又觉得这种难过很无力。人到了一定岁数,就会不停地和一些人告别。告别得多了,连悲伤都变得钝了。

      “要不要我给你做点吃的?”韦丽芬问。

      “不饿。”吴培新说。他顿了一下,又说,“以后我常住你这边吧。”

      韦丽芬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旧,皱纹像刀刻的。他没看她,眼睛望着街对过那棵老槐树。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微微摇动。韦丽芬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害羞,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吴培新住进来之后,小铺子的格局变了。韦丽芬把后面堆货的地方清出来一块,加了一张竹床。吴培新去旧货市场买了张二手的折叠躺椅,白天收起来靠墙立着,晚上放下来睡。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块蓝布帘。前半夜常能听见彼此的翻身声。韦丽芬睡觉轻,吴培新打鼾,像远处在拉风箱。她听着,不觉得吵,反而安心。有几次夜里起了风,门被吹得“哐当”响,吴培新就起来,用铁线把门闩加固。他起来的时候,只穿一件背心,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他精瘦的胳膊。韦丽芬躺在帘子后面,眯着眼看他。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白天,他们各忙各的。吴培新去建筑工地找零活,有时也帮人跑腿送货。韦丽芬在铺子里看店。中午吴培新回来,两个人就着后面的小灶炒两个菜,一个素一个带点肉。吃完饭,吴培新洗碗。韦丽芬坐在门槛上打瞌睡。他们谁也没提过结婚的事。在这个小城里,像他们这个岁数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已经不需要什么名分。更何况,他们都是被往事压弯了腰的人,能靠在一起喘口气,就比什么都强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单大生意。县里新开了一个驾校,要一百顶安全帽。韦丽芬去送了三趟货,骑着她的三轮车,穿过大半个县城。最后一趟回来时,天下起了暴雨。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把整条河都倒扣在天上。她骑到半路,车链子掉了。雨水灌得她睁不开眼,她蹲在路边,想把链子挂上去,可手上全是油泥,越弄越糟。后来她索性把车往路边一靠,自己站到一棵泡桐树下躲雨。树虽大,可雨更大,不一会儿就淋得她浑身透湿。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裹着身子,像一尊被水冲出来的泥人。

      吴培新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穿着雨衣,骑着摩托,在雨里慢慢开,一边开一边喊她的名字。雨声太大了,他的声音像被撕碎了一样。韦丽芬蹲在树下,听见有人在叫,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吴培新看见她,把车骑过去,摘下雨衣就往她身上披。他自己只穿一件短袖,瞬间被雨浇得湿透。韦丽芬推着说:“你穿着。”他不理她,硬是把雨衣裹在她身上,然后蹲下去给她修车。他的手指在雨里冻得发红,可动作很稳,几下就把链子挂上了。他站起来,说:“走。”韦丽芬骑上车,他在后面慢慢跟着。雨水从她的帽檐上流下来,流进嘴里,又苦又凉。可她觉得心里很暖。那种暖,像在冬天的夜里喝下一口滚烫的姜汤。

      那天夜里,两人都感冒了。韦丽芬烧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吴培新比她好些,只是咳嗽。他忙前忙后,烧水,找药,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他一边咳一边说:“让你别去,你非去。”韦丽芬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见他这么说,想笑,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只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胳膊。吴培新顿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压了压被角。

      那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次感到生病的另一种滋味。不是无人问津的冷,而是有人守在旁边的暖。她闭着眼睛,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吴培新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他的呼吸粗重,偶尔咳嗽一声。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粗大,骨节分明。韦丽芬突然很想对他说一句什么。可说什么呢?这些年,他们之间的话已经说得够少了。少到每一句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泉水,清冽而珍贵。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明天给你煮姜汤。”吴培新“嗯”了一声。

      秋天的时候,仿古街建起来了。新刷的灰墙,崭新的青瓦,木格子窗户上贴着大红色的剪纸。小城里的人都去凑热闹,说跟电视里一模一样。韦丽芬没去。她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看的。那些仿古的东西,再新也是假的。真的旧东西,早就被拆掉了。比如她家的老院子。比如西街的青石板路。比如校门口那排掉了皮的凤凰树。它们都只能在记忆里待着了。可记忆也会骗人。它把那些陈旧的、破败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其实真让你回去,也未必就是那个样子了。

      有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生意,韦丽芬坐在门前看街。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她铺子斜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个子不高,但很匀称。她牵着一个小女孩,朝旁边的文具店走去。那个背影,韦丽芬认得。太认得了。多少年过去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郑安琪。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微微抬着下巴,步子不紧不慢,像踩在节拍上。她旁边那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条小辫,蹦蹦跳跳的。郑安琪低头对她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韦丽芬坐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门框,指甲陷进一道裂缝里。她的眼睛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她进了文具店,看不见了。车门又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他绕到另一边,从车里拿出一个包。他站直身子时,韦丽芬看见了他的腿。他走路的样子,她还记得。一深,一浅。左腿先迈出去,身体往左边微微倾一下,再跟上来。多年未见,他的步态依然带着那样的痕迹。只是比从前从容了许多,甚至有些随性,像走路本身就带着一种只属于他的节奏。杨晓东。他站在车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T恤。他的头发剪得短而整齐,和从前不太一样,可又还是那个他。

      韦丽芬屏住了呼吸。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被他们看见。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以为再见到他时,心里不会再起波澜了。可此刻他就在她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街。只要他抬一下头,说不定就能看见她。她就这样看着他,像看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他看起来过得不错。走路稳当,气色也好。他的腿还是有异样,可那已经不再是一种触目的残缺,而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被他带着过日子。

      郑安琪带着孩子从文具店里出来了。女孩手里举着一支很大的棒棒糖,笑得很开心。杨晓东走过去,蹲下身,张开手。女孩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他把她抱起来,往车那边走。郑安琪跟在一旁,伸手拉了拉女孩的袜子。他们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响了几下,车子滑入街道,消失在车流里。

      韦丽芬一直坐着。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又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不痛。她真的不痛了。只是有一点恍惚。那些人影,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雾。他们过得多好啊。好得让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也不是没有意义。至少,他好了。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爱他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他的人生没有被那块砖头毁掉。他的腿瘸了,可他的心没有。他还能蹲下,还能抱起孩子,还能在阳光下笑。这比什么都好。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刚才紧攥着门框的手。手指上沾了一些木屑。她把木屑拍掉,又抬起头,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面空空的,只有风卷着几片黄叶。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轻,像秋天最后一只蝴蝶,停在嘴角,又飞走了。

      晚上,吴培新回来,看见她坐在门口发呆。他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放下。袋子里是两个烤土豆,还冒着热气。“路口买的。”他说。韦丽芬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土豆很香,软软糯糯的,她吃得很慢。吴培新在她旁边坐下,也剥了一个。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吃土豆。街灯亮了,飞蛾在灯罩下打转。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和施工工地上的金属碰撞声。

      “今天我看见他了。”韦丽芬说。

      吴培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问:“谁?”

      “杨晓东。”她说。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这样直白地提起这个名字。可说出来之后,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像在说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

      吴培新“哦”了一声。他继续吃土豆,嚼了几下,问:“他怎么样?”

      “挺好的。”韦丽芬说,“带着老婆孩子。看起来过得不错。”

      “那就好。”吴培新说。他吃完土豆,把皮往地上一丢,用鞋尖拨了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支。烟雾飘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当时那一板砖,没把人砸毁。这小子,命硬。”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韦丽芬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他们三个人,她、吴培新、杨晓东,在那场青春里被砸成了一堆碎片。这些年,各人拿着各人的那一份,继续拼凑各自的日子。杨晓东拼得最好,因为他身边有郑安琪。而吴培新和她,拼得艰难,可也终于拼成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窝。有些罪,赎不回来。那就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他以前喜欢打篮球。”韦丽芬突然说,“现在估计打不了了。”

      “打不了就不打。”吴培新弹了弹烟灰,“人不能老想着不能干的事,得想着还能干什么。”

      韦丽芬侧过脸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像一张旧地图。她忽然觉得,吴培新这些年变了很多。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改变,而是一点一点地,被日子磨掉了棱角。他不再那么狠了。连说话都带着一种软和的糙。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了,可里头还是硬的。

      “吴培新。”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明天想吃鱼吗?我去买。”她说。

      吴培新看了她一眼,把烟头掐灭,笑了一下:“你会做不?别又跟上次一样,烧糊了。”

      “那是火大了。”韦丽芬反驳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娇嗔。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这种语气,太陌生了。像从另一个人嘴里冒出来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吴培新没笑她。他只是伸过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又硬又暖,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砖。韦丽芬没有挣脱。她的心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平下来。他们就这样坐在门口,手拉着手,不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今年的桂花开得晚,可还是开了。香得人心里发软。

      那之后的几天,韦丽芬总是不经意地想起杨晓东。想起他蹲下来抱女儿的样子。她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他的形象终于不再只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了。他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他的身上有了岁月的重量,有了油盐酱醋和奶粉尿布的琐碎。他不再是那个飘在风里的、让人心碎的白衣少年。他走下来了,走进生活里了。而她,也早就不是那个骑着旧单车跟在他身后的女孩了。她的青春过去了。像一场大雨,下过了,天虽然还阴着,可已经能看到云层后面的光了。

      她不再恨自己了。也许恨过,也许没有。但都过去了。她终于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一个卖安全帽的女人,一个和吴培新搭伙过日子的女人。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心里全是旧伤。可她还能坐在秋天的风里,和一个同样被那场大雨淋过的人,分吃两个烤土豆。这已经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安稳。她不敢再要更多。

      初冬的一天,韦丽芬去了一趟城外的旧码头。她听说那里要拆了,就想去看看。她骑着她那辆老三轮车,车上没载货,空荡荡的。风很冷,她把围巾系得紧紧的,只露出两只眼睛。骑了半个多钟头,到了河边。旧码头已经荒废了很久,栈桥上的木板烂了好几块,铁链上生着红锈。河水退了很多,露出黑色的河滩。有几艘破木船搁在岸边,船底朝上,像几具被遗忘的尸骨。她在河边站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泥沙味。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她曾站在另一条河边,把一朵掐下来的凤仙花扔进水里。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孤单。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在这座小城里慢慢老去的女人。她的青春里有一场罪,可她的后半生,不能只用来赎罪。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往前挪。

      她从三轮车上取下一顶安全帽,黄色的。她在河边蹲下身,把帽子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那顶帽子就那么留在了河边,像一个沉默的记号。风把它吹得微微晃动,像在向谁点头,又像在跟谁告别。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黑了。吴培新站在门口等她。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被门口的灯照得昏黄。看见她,他皱起眉,说:“跑哪去了,饭都凉了。”韦丽芬停好车,拍拍身上的灰,说:“去河边转了转。”吴培新没再多问。他掀开锅盖,把菜端出来。两个菜,一个汤,还冒着轻微的热气。韦丽芬洗了手,坐下来吃饭。两个人,一张小方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他们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说几句市场上听来的闲话。什么谁家的白菜涨了一毛,什么街口新开了一家药店,什么隔壁铺子的小子又跟人打架了。这些琐碎的话,填满了一个个夜晚。不新鲜,却踏实。

      吃完饭,吴培新去洗碗。韦丽芬坐在门口,看天。天很黑,连星星都没有。可她不觉得冷。因为身后有光,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狭小的铺子里来来回回。她的心里空出来一块。不是荒凉的空,而是安宁的空。像一间被收拾干净的屋子,窗明几净,等着下一缕阳光。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学校二楼的走廊上,握着一顶黄色安全帽。如果当时,她喊了一声“住手”,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也许吧。但她不会再想“如果”了。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词,就是“如果”。它像一把没有柄的刀,只会割伤拿着它的人。她已经不想再被割了。

      那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每天开门,点货,卖货,做饭,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条温柔而固执的河流,载着她慢慢向前。吴培新偶尔还会说起他母亲,说起以前鱼摊上的事。韦丽芬就听着,有时应一两句。他们从来不说“爱”这个字。那个字太亮了,亮得能把他们两个人从暗处照出来,显出满身的泥。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比那个字更沉,更旧,更深。它不在嘴上,在每一个清晨他帮她开铺门的手上,在每一个雨天她给他留的那碗热汤里,在那些沉默的对坐里。

      快过年时,韦丽芬让吴培新陪她去了一趟城北的批发市场。她要进一些新款的帽子。市场里人挤人,她怕挤散了,就揪着吴培新的衣角。吴培新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韦丽芬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钱包,勒得紧紧的。人声鼎沸,满耳朵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她在一片嘈杂里,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俗世的热闹。这热闹里,有她的一份。她不再是个局外人。

      他们买了三十顶黄色安全帽,二十顶白色施工帽,还有几顶带风扇的先进货。吴培新把货搬上三轮车,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韦丽芬跳上后座,坐在货物中间。吴培新跨上车,一蹬脚踏,车子缓缓启动。街道两旁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因为快过年了。红色的光映在路面上,像一滩滩化开的胭脂。韦丽芬坐在车上,手抓着车帮,脸迎着风。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可她心里很高兴。那种高兴来得简单而实在。像小时候过年,她妈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袄。她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风吹得脸颊通红。

      那天夜里,他们回了家。吴培新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对联是从街上买的,红底黑字,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韦丽芬站在下面看,说:“俗。”吴培新说:“俗就俗,图个吉利。”她笑了。两人进了屋,把门关上。外面的鞭炮声零星地响,像在给旧的一年打上几个结。韦丽芬靠在门后,闭上眼睛。她的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很安稳,像终于找到岸的船。

      年过了,春又来了。小城的雨季不紧不慢地跟上。雨下得缠缠绵绵,下得人心里也湿漉漉的。韦丽芬的铺子门口,又积起了几个浅浅的水坑。她有时会蹲在门口,看雨滴落在水坑里,砸出一个个小水泡。水泡破了,又生新的。像极了她这半辈子的执念。破了又生,生了再破。好在现在,她的执念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关于日子的、微不足道的盼望。

      三月的最后一天,吴培新去乡下给一个养殖场送遮阳网。韦丽芬一个人在铺子里。下午时,来了一个很老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问:“有没有便宜的安全帽?”韦丽芬说:“有。”她挑了一顶最小的儿童安全帽,蓝色的,外壳上有几个卡通图案。老太太付了钱,把帽子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韦丽芬问她:“给孙子的?”老太太说:“给曾孙。小家伙皮得很,怕他磕着。”她说着,眯起眼睛笑了,满脸的褶子像一朵风干的菊。韦丽芬也笑了。她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背影佝偻,可步子很稳。她突然觉得,能这样老去,也是一种福气。

      黄昏时,吴培新回来了。他的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也挂着灰。他说路上下了雨,乡下的土路滑,摩托车倒了一回,不过人没伤。韦丽芬听了,忙叫他脱了外衣,又去烧了一锅热水。吴培新一边擦脸一边说:“那边还要五十顶帽子,下个月去送。”韦丽芬说:“嗯,一起去。”他点点头。热水烧好了,她把水倒进盆里,端到他面前。吴培新把脚放进盆里,热气氤氲上来。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像把一身的疲累都化进了水里。韦丽芬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脚又瘦又长,脚底全是厚茧。她忽然说:“等天气好了,我们去趟河边吧。”

      “去干什么?”吴培新问。

      “不干什么。”她说,“就看看。”

      “行。”他说。

      雨停之后的那个周末,他们真的去了河边。那顶被韦丽芬留在河边的安全帽,已经不见了。也许被人捡走了,也许被风吹进了河里。韦丽芬没找。她站在河岸上,看着浑黄的河水向东流。吴培新站在她身旁,抽着烟。风把烟灰吹到空中,像极细的雪。他们谁也没说话。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韦丽芬眯着眼,望着那些光。她的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声、风声,和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吴培新。”她喊他。

      “嗯。”

      “我们回家吧。”

      吴培新把烟头扔进河里,说:“好。”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河堤上的路有些滑,韦丽芬走得小心。吴培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有几次他伸出手来,她都摇摇头。可最后一次,当她的脚陷进一滩烂泥里时,她拉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热,很稳。他用力一拽,她借力抽出了脚。两人继续走。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河水的味道。她的鞋上沾着泥,走起来有些沉。可她不觉得累。

      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对不起?”

      吴培新脚步没停:“说过。”

      “什么时候?”

      “你发烧那次。”他说,“你烧糊涂了,一直说,说了一整夜。”

      韦丽芬不说话了。她确实不记得了。原来在梦里,她早就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也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他握住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像藏起一粒小小的火种。

      他们走回铺子时,天已经快黑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整条街照成一条暖黄色的河。韦丽芬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可云层后面,似乎有光在慢慢晕开。她知道,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

      夜里,她躺在自己的竹床上,听见吴培新在帘子那头翻了个身。她轻声问:“睡了吗?”

      “还没。”他说。

      “明天早上,我想吃糯米饭。”她说。

      “行。”他说,“我去买。”

      韦丽芬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在水上漂了太久的船,终于泊进了港湾。港湾不大,甚至有些破旧。可它安全,安静,能挡住外面的风浪。她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也许还会有苦,还会有难。但此刻,在这一秒,她只想这样躺着,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慢慢滑进睡眠。

      她终于学会了,和那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女孩,握手言和。

      而那个女孩,站在多年前的雨里,终于慢慢转过身去,走回了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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