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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

      中考前一个月,韦丽芬的父亲倒在了作坊里。

      那天是五月底,天气已经很热了。韦丽芬在学校上着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的是模拟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有谁在用指甲刮一面旧墙。韦丽芬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她的校服领口汗湿了一圈,头发贴在后颈上,又痒又黏。

      就在那个时候,她的心突然猛地抽了一下,没有任何来由。一种又冷又麻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别处发生。她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操场上体育班的学生正绕着跑道跑圈,脚步声整齐而遥远。她把手按在胸口,等那种感觉过去。可它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像一摊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果然,放学的时候,她堂姐就来了。

      堂姐骑着一辆电动车停在教学楼门口,嘴里嚼着槟榔,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焦色。韦丽芬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时,脚步就慢了。堂姐朝她招手,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过来:“丽芬,快跟我走。你爸倒了。”

      韦丽芬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她没问怎么倒的,也没问人在哪里,只是机械地跨上堂姐的电动车后座。堂姐一拧油门,车子蹿出去,风灌进她的眼睛和嘴巴里,涩涩的。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街道两边的风景快速向后掠去,像一场被快进的电影。她看见那些熟悉的店铺、老树、骑自行车的人,在风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到了医院,她看见她妈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头发蓬乱,围裙上沾着干涸的油渍。她妈抬头看见她,没说话,只是嘴唇抖了抖,眼泪就滚了出来。韦丽芬走过去,跪在她妈面前,把她的手握住。那双常年干活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冰冷,指节粗大,像几截被冻硬的胡萝卜。

      “你爸在里头。”她妈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正在救。”

      韦丽芬点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舌头像被焊在了上颚。她抬头看抢救室的门,那扇灰色的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她想象她爸躺在里面,眼睛闭着,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忽然想起她爸每天在作坊里忙碌的样子——弓着背,戴着老花镜,把一顶顶安全帽从模具上取下来。他的手被树脂泡得发白,指甲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的背越来越弯,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树。她总是嫌他没用,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可现在她只想让他活过来,哪怕一辈子弯着腰,哪怕一辈子在安全帽作坊里熬到死。

      几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脑溢血。命保住了,但人瘫了,以后站不起来了。她妈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椅子上滑到地上。韦丽芬扶着她,自己也站不住。两个人抱在一起,缩在医院的走廊角落里,像两只被雨淋透的鸟。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回到家里。院子的灯还亮着,作坊的棚子下面,做了一半的安全帽还摆在操作台上。模具没关,机器的电源还亮着。那盏白炽灯孤零零地悬在铁丝网上,照着满院子的黄色安全帽,像一场盛大的、无人认领的葬礼。韦丽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走到操作台前,伸手碰了碰那些做了一半的帽子。树脂还没完全凝固,表面软软的,留着指印。她收回手,把灯关了。整个院子陷入黑暗。只有风吹着防雨棚,呼啦呼啦地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拍打。

      接下来的几天,韦丽芬再没去学校。

      她和她妈轮流在医院照顾她爸。她妈白天守着,她晚上守。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病人身上那种温吞吞的、发酵似的气息。她爸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眼睛半睁着,却什么都看不清,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有时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像有一口痰卡在那儿。韦丽芬就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河滩上的冻土。

      她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心里空荡荡的。她没有哭。眼泪在第一个晚上就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边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淹没。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想杨晓东。只有在极偶尔的片刻,他才会从她脑海的某个角落浮出来,白衬衫,浅笑容,走路时一深一浅的步态。然后被她强行按下去。她现在没有资格想他。她连悲伤都来不及了。

      五天后,她抽空回了一趟学校。

      那是下午时分,课间休息。她穿着一条暗色的旧连衣裙,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整个人像在几天之内瘦了一大圈。她走进校门时,门卫老赵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沿着操场的边慢慢走,像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那些曾经熟悉的景物——旗杆、篮球架、花坛、梧桐树——都还在。可它们看她的眼神,好像都不对了。也许不是它们变了,是她自己已经不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人了。

      她上到三楼,经过初三年级办公室,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没停。她走到初三(三)班门口,站住了。教室里正在上课,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正指着黑板讲一道几何题。粉笔灰在他周围飞舞,像一群看不见的小虫。

      韦丽芬从后门的玻璃往里看。她一眼就看见了杨晓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后仰,歪着头。他的左腿从课桌下面伸出来,比右腿略往外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黑板上的公式。阳光从窗户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把耳廓映成半透明。郑安琪坐得端端正正,正飞快地抄笔记。她不时抬头看一眼黑板,又低下头去写。她的肩膀和杨晓东的肩膀之间,只隔着半寸空气。

      韦丽芬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疼,但没那么疼了。像一条旧伤,阴天的时候隐隐地酸。她站在门外,想了很久。她本想进去跟周老师道个别的,可最后她没有。她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从里面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是初二那年她写下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她把那张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撕成粉末,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她把外套盖在身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灯管一闪一闪的,像随时都要熄灭。病房里传来她爸沉闷的呼吸声和她妈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响。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那个本子上写的话,是什么时候写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一个雨夜,也许是某个被蝉鸣灌满的午后。可她记得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只是现在,那些字已经碎成了纸屑,和走廊里其他的垃圾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回来了。

      中考前一天,她去了学校一趟。不是为了考试,是去收拾课桌里的东西。

      教室里已经空了,课桌上贴着考号,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卷”几个大字。她走到自己的位子,蹲下来,把课桌里的东西往外掏。几本破旧的课本、一沓做了一半的卷子、一个塑料水壶、几支磨秃的笔。还有那个书包里层,放了快两年的钢笔。笔杆上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锈,墨囊干了,笔尖歪了。她把那支笔拿出来,在手上转了两圈,然后放进了口袋。

      她走到杨晓东的课桌前,停下来。他的东西已经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下那瓶干花。玻璃瓶里的花瓣已经完全褪色了,淡白得像一张旧照片。她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可最终,她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像在做一个决定。然后她笑了笑,很轻,很浅。笑完,她转身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里。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像一盆烧开的水兜头浇下。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她没有参加中考。

      她的名字出现在缺考名单上。老师没有再找过她。她家的电话响了几次,她妈接起来,听了几句就挂了。来电话的人后来也不打了。韦丽芬知道,学校能做的就到这里了。对那样一个家庭的女孩子来说,考试不考试,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这世界那么大,缺一个考生,就像缺一粒沙。没有人会为此停一停脚步。

      杨晓东考上了县一中。郑安琪也考上了。据说是前后桌,就差一个考场。他们会在新的学校里继续做同学,继续一起上学放学,继续把那段所有人都默认的感情走下去。而韦丽芬,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了。她甚至不会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任何一条路上。

      日子像被绑上了铁块,往下坠。她爸出院后,瘫在床上,大小便都要人伺候。她妈一个人忙前忙后,人瘦成了一把。作坊的生意也断了。没人干活,机器停着,那些做了一半的安全帽堆在院子里,蒙着灰。韦丽芬没有选择。她接过了她爸的活。从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后来的熟练、麻木,她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她的手上很快长满了和她爸一样的茧,指甲缝里也嵌进了洗不掉的黑泥。她的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树脂和铁皮的气味,像一件甩不掉的外套。

      她很少出门。偶尔去菜市场买菜,总低着头,不看人。她害怕碰见以前的同学,害怕听他们说起中考、说起新学校、说起杨晓东和郑安琪。她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可那些消息像长了腿,总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时刻,从某个人的嘴巴里钻出来,灌进她耳朵里。

      有一次,她在菜市场碰见了王芳。王芳比以前胖了,穿着县一中蓝白色的校服,背着双肩包。王芳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拉着她问东问西。韦丽芬一边挑白菜,一边“嗯嗯”地应着。最后王芳说:“你知道吗,杨晓东和郑安琪真的在一起了。郑安琪过生日,杨晓东送了她一条项链,她还哭了。”王芳说这些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讲什么甜美的八卦。韦丽芬笑了笑,说:“那挺好啊。”王芳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丽芬,你真不打算读书了?好可惜。”

      韦丽芬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她把挑好的白菜放进袋子,付了钱,提着走了。走出菜市场时,阳光照得她眼睛疼。她抬起手挡了挡,掌心粗糙,在阳光下像一张旧砂纸。她想起从前自己的手,也没多好看。可至少,她还能在课桌上摊开课本,用那支生锈的钢笔写字。现在,她只能一天到晚地盯着模具、树脂、安全帽,像在盯着一个永远也不会醒的梦。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雨季又来了。小城的秋天和春天没什么两样,雨水多,空气湿,铁皮棚上的水声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哭。韦丽芬每天在棚子里忙活,做安全帽。她的技术已经不错了,一个人能完成从配料到成型的全部流程。她爸躺在外屋的床上,偶尔发出几声浑浊的咳嗽。她妈在旁边做针线,一句话没有。屋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沉甸甸的。

      她很少笑了。也不会哭了。她像一株不再生长的植物,伫在院子角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弯,可心里已经空成了一口枯井。她不再想起从前了。至少,她不允许自己去想。可有些东西,是禁不起一点缝隙的。只要有一丝光照进来,那些记忆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把她的心口撑得发疼。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她骑着那辆旧单车去送货。车轮压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泥水,打在裤腿上。她骑得很慢,因为天黑得早,路灯又坏了几盏。她在学校门口停下来。那是她离开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那扇大门。门关了,传达室里亮着一盏小灯。操场上黑乎乎的,只有旗杆顶上一点微弱的反光。她站在门外,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墙的那头,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墙的这头,是她要扛着过完的一生。

      她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在西街口停下。巷子深处,那扇贴倒福的铁门亮着暖黄的光,里面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她站在巷口,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影子。她想象着那扇门后的生活。杨晓东的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在厨房洗碗。杨晓东呢?他也许不在家。也许和郑安琪在县城里散步。也许在县一中的教室里上晚自习。他的腿还是会疼吗?天冷了,走路的时候会不会更吃力?郑安琪会提醒他多穿衣服吗?会在他上楼梯时扶他一把吗?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炒菜的香气,有雨后的土腥味,还有她自己身上怎么都洗不掉的树脂味。她睁开眼,跨上车,驶出巷子,驶出西街,驶出所有和杨晓东有关的地方。风吹着她的脸,凉透了。

      她再也没有去过那条巷子。

      又过了一年。她爸走了。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清晨。小城不常下雪,可那天竟下起来了。雪花纷纷扬扬,像谁在天上撒纸钱。她爸走得很安静,像灯油熬尽了,说灭就灭。她妈没哭,只站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韦丽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她爸已经凉掉的手背。那手又薄又硬,像一截从雪地里拔出来的枯枝。她闭上眼睛,心里一片空白。她甚至觉得,这也许是上天的某种偿还。她爸替她受完了所有折磨,现在该轮到她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家里没了钱,只在院子里搭了个灵棚,请了街坊来吃顿饭。她妈裹着黑纱,脸像用旧了的布。韦丽芬穿着白衣服,站在门口迎客。她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她爸生前的工友。他们拍拍她的肩,说些“节哀”的话。她都收下,点头,不哭。她已经忘了怎么哭。

      那天傍晚,她发现院门外放着一顶黑色布帽。不知是谁落下的。她把帽子捡起来,在帽檐内侧看见一个模糊的名字,已经洗褪了,认不出写的是什么。她把帽子拿进屋,扔在角落里。再也没人来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磨盘一样碾着人。韦丽芬的背越来越弯了,像她爸当年一样。她妈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母女两个守着那个小作坊,做一顶安全帽赚几毛钱。白天,机器轰轰地响。夜里,一切静得可怕。她们很少说话,各自睡觉,各自醒来,各自在同一个屋檐下慢慢锈掉。

      有时,韦丽芬会想,杨晓东现在在做什么。他该读高二了吧。他成绩一直不错,也许能考上大学,去昆明,去更远的地方。郑安琪会和他一起吗?也许会。也许他们会在某个大城市的街头牵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他走路的样子,会不会已经不那么明显了?时间会让他习惯那条腿,也会让那条腿习惯他。他们会过得很好。一定会的。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把一顶刚做好的安全帽放进纸箱。纸箱一个叠一个,从地上堆到天花板。黄澄澄的,像一堵沉默的墙。

      她觉得自己也被装进了某个纸箱里,封上胶带,从这个世界的一角运往另一角。没有人会拆开来看,也没有人会记得里面装着什么。

      再后来,她听说了那场婚礼。

      那是又一个夏天,距离她离开学校整整三年。县城不大,消息像长了翅膀。她和往常一样去菜市场,在卖豆腐的摊子前,听见两个女人在说话。

      “杨家的晓东要结婚了,知道不?就是那年被人把腿打瘸的那个。”

      “知道知道。那姑娘还是他初中同学,人漂亮,又贤惠。家里条件好,陪嫁了不少东西。”

      “这婚礼办得体面。听说在县宾馆,二十桌。把当年那个打人的也请了。”

      “吴培新?请那个二流子去干什么?”

      “说是人家主动要来。杨晓东他妈不让。可杨晓东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让他来。你说这杨家小子,心是真大。”

      韦丽芬站在豆腐摊前,手里捏着一块嫩豆腐。豆腐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肘部。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飞进了一群蜜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付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菜市场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河边。河水浑黄,上游在下雨。她低头看,那块豆腐还拎在手里,塑料袋上凝满了水珠,像一袋子透明的眼泪。

      杨晓东要结婚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好几年,如今终于被几个陌生女人的对话证实了。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像那年一样蹲在地上哭。可是没有。她只是站在河边,看着流水,一动不动。她的心像被放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婚礼定在八月初八。离现在还有半个月。

      韦丽芬没有打算去。她也不会去。可她那几天像失了魂一样,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做安全帽的时候,树脂的比例调错了,一炉全废了。她妈骂她,她不吭声。晚上睡觉,她翻来覆去,像躺在钉板上。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杨晓东,白衬衫鼓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在篮球场上跳起来投篮,后颈弯出的弧线。想起他看郑安琪的眼神,那么亮,那么温柔。想起他躺在地上,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想起他在教室里慢慢走路的样子,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想起那顶黄色安全帽。它还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她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帽子还是黄的,只是旧了,帽檐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她把帽子戴在头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顶着一顶旧安全帽,脸黄黄的,眼睛下面乌青。她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婚礼前两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送一顶安全帽去婚礼上。不是她戴过的这一顶,而是一顶新的,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最黄最亮的那一种。她要用红纸包起来,放在喜糖堆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让杨晓东家知道,她家还开着作坊,她家还在做安全帽。也许只是想让他收下一顶帽子,作为对他这些年所有痛苦的一点补偿,尽管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是谁送的。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去。

      婚礼当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一件她唯一还能穿得出去的浅色衬衫。她把那顶新安全帽用塑料袋装好,拎在手上。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她站在院子中央,头顶是那盏早就不亮了的白炽灯。天边泛着鱼肚白,晨雾很浓,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淡青色的影子。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安全帽放回了操作台上。

      她知道自己去不了。她连站在他们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那些年里的一场事故。如今事故已经过去了,所有人都翻篇了。只有她还留在原地,抱着一堆破碎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

      婚礼如期举行。她没有去。

      那天下午,她在作坊里干活。机器轰隆隆地转。她妈坐在外屋打盹。天气闷热,蝉鸣震天。她汗流浃背地站在操作台前,把一顶刚成型的帽子从模具上取下来。帽子还很热,烫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松手。

      后来她听说,那天的酒席上,有人把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扔在了角落里。帽子是酒席开始前就放在那儿的,没人知道是谁带来的。大家都忙着吃菜喝酒,没人注意它。直到散了席,才有人看见。那帽子里被塞满了喜糖。红的绿的糖纸,在黄色的帽壳里挤作一团,像一捧炸开的花。

      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指还绞在围裙里,指甲缝里黑黑的。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堆着厚厚的云,暗红色的,像被谁点了一把火。

      她忽然觉得想笑。然后她就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喉咙里出来,沙沙的,干干的,像秋天被踩碎的树叶。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又笑又哭,像台坏掉的机器,把所有积压的声音都放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当年那一砖头真正砸碎的,不是杨晓东的腿。那根腿或许断了,或许瘸了,可它还在生长,还在愈合,还能支撑他走路,支撑他结婚,支撑他走进新的人生。可她自己呢?她在那个傍晚,站在二楼走廊上,握着一顶安全帽,没有喊停的时候,就已经把某个东西摔碎了。

      那东西碎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她爱一个人的能力。

      那之后,她再也不戴安全帽了。她把家里所有的安全帽都从架子上取下来,一顶一顶码进纸箱里。黄色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陵墓。她每天从那里经过,不看。她只是低着头,把树脂倒进模具,合模,加热,等待。一顶帽子成形,又一顶帽子成形。它们被卖掉,被戴在别人的头上,被扔在角落里,被遗忘。就像她自己。

      小城的雨季过去了,旱季又来了。铁皮棚上的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枯叶的簌簌响。韦丽芬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安全帽。她不戴。可她这一辈子,从生到死,大概都离不开了。

      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路的这头,是她。路的那头,是一片白茫茫的、永远也到不了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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