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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

      初三开学那天,韦丽芬迟到了。

      她在安全帽作坊里帮她妈清点新到的原料,一箱一箱的ABS塑料粒子,每袋五十斤,总共四十袋。她爸的腿痛病又犯了,蹲不下身,只能坐在小板凳上指挥。她和她妈两个人,像蚂蚁搬山一样,把那些袋子从货车上卸下来,拖进仓库。袋子擦过地面,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像有谁在撕一块巨大的牛皮纸。等全部搬完,她的校服后背已经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蓝色,贴在她身上,像一层沉重的壳。

      她冲了个凉水澡,随便抓了根皮筋把头发绑起来,跨上单车就往学校骑。九月的天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太阳毒辣辣的,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车轮压在上面,留下细细的纹路。她骑得急,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像被谁用一块湿热的毛巾捂住口鼻。到校门口的时候,铁门已经关上了。门卫老赵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韦丽芬推着车钻进去,看见操场空荡荡的,凤凰树的花已经谢了,枝头挂着长长的荚果,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她锁好车,往教学楼跑。楼梯上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显得又大又慌。跑到三楼,拐过弯,就看见初三(三)班的牌子挂在门口,崭新的,白底红字。她喘着气在门口站定,透过窗户往里看。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杨晓东。

      他坐在靠窗第三排,还是那个位置,像从来没有变过。他瘦下去的脸颊已经恢复了一些,皮肤比暑假前黑了一点,显得更结实了。他正低头看一本崭新的课本,左手手肘撑在桌面上,脑袋微微偏着。阳光从窗户外面泻进来,落到他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旁边的位子空着,桌面上放着一个粉色笔袋和两本书。那是郑安琪的位置。

      韦丽芬站在门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胸腔里“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冲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看到杨晓东还是这样。都过去多久了?一个暑假,整整两个月。她以为时间会像水一样把那些东西冲淡一点。可现在她站在门口,看见他的后脑勺,听见他翻书页的声响,就觉得自己像一脚踩进了流沙里,那些熟悉的东西又漫上来了。

      她喊了一声“报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站在讲台上的周老师朝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摆摆手让她进去。韦丽芬低着头,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的位子还是在后排,靠门那一片。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课本。课本是借来的旧书,封面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涂鸦,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小人,脸被涂得漆黑。

      她翻开课本,假装看起来。可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前方。杨晓东翻书页的动作,他偶尔和旁边同学低语时肩膀的晃动,他伸手拨弄额前碎发的手指。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自动捕捉他所有的信号。那些信号细微、密集,像一场只有她能听见的雨。

      初三了。最后一年。这两个念头在她心里交替出现,像两根不同的线被织进了同一块布里。最后一年了。她又害怕又期待。害怕的是离开,期待的是离开之后能不再看到他。这两者矛盾着,绞在一起,比任何一道数学题都难解。

      开学典礼很简单,广播里讲话,教室里收听。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了一堆关于升学考试的事。他说今年是关键的一年,希望大家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不要被其他事情分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有意无意地在杨晓东和郑安琪那一块多停留了片刻。郑安琪正低头写着什么,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朝周老师笑了一下。周老师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韦丽芬把这些看在眼里。她知道周老师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杨晓东和郑安琪的事,学校里的老师大概都知道了。没有人明说,但那种默许的态度,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教室里。连校长都曾在某次会上说过,杨晓东同学经历了一些困难,有同学的关心和帮助很重要。大家都明白那个“同学”是谁。

      有时候,韦丽芬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做那件事,杨晓东和郑安琪会在一起吗?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横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的介入,反而成全了他们。这念头比任何惩罚都更残忍。她成了他们感情里最黑暗的底色,却也因此让那感情显得更加明亮。

      九月过了一半,天气开始转凉。雨又来了,淅淅沥沥地,像这座小城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韦丽芬每天都骑车经过那条通往学校的老街,街两边的房屋被雨水淋得发黑,墙根上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里那股铁皮作坊和橡胶轮胎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泥土和烂菜叶的气息,像发酵过的旧梦。

      她在这样的清晨里骑得很慢。快到学校时,常能看见杨晓东和郑安琪从前面的巷子口拐出来,两人合撑一把伞。郑安琪总是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伞往杨晓东那边斜。她的半边肩膀时常淋在雨里,校服湿了一片,可她好像不在意,还在和杨晓东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呼出的白气散在雨里。杨晓东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再像从前那么艰难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条左腿的异样。他每走一步,身体都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向□□的动作,像一个被轻轻拨动的钟摆。韦丽芬骑着车从他们身后经过时,会闻到从他们身上飘过来的淡淡气味。雨水、洗衣粉、还有郑安琪用的某种面霜的香气。那香气像一条细线,勒在她脖子上,细细地疼。

      她从不停车,也不和他们打招呼。她只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往前骑。可车轮子像蘸了胶水,踩得再快也觉得慢。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在风里捕捉他们交谈的碎片。有时候听见郑安琪笑,像一片羽毛擦过耳膜。有时候听见杨晓东说“慢点”、“小心”之类的短句,声音低沉,混在雨声和车流声里,几乎听不真。她就那样经过他们,像一条游过水面的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到了学校,她停好车,站在教学楼门厅里抖掉身上的雨珠。杨晓东和郑安琪也到了。郑安琪收伞,在门厅外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水珠飞溅到韦丽芬的小腿上,凉丝丝的。郑安琪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韦丽芬也点了点头。这是她们之间全部的交流。两个动作,比陌生人还轻。

      韦丽芬不知道郑安琪有没有认出她。也许她点头只是因为礼貌,因为同一个班的同学,因为一条走廊上的邻居。她不会记得那个下雨的傍晚,在单车棚里,她曾给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撑过伞。她不会记得那个女孩躲开她的样子。她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她心里装着的全是杨晓东。

      韦丽芬不怪她。她只怪自己。她怪自己为什么在那个傍晚没有说声谢谢,也没有说声对不起。她怪自己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然后把钥匙吞了下去。

      初三的生活像上了发条。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早自习、晚自习、周末补课,所有的空隙都被试卷和练习册填满。韦丽芬的成绩在班里属于“还有希望”的那一类,老师偶尔会找她谈话,说努努力,或许能考个县里的高中。她听着,点头,不发表意见。她知道,就算考上了,她家也未必供得起。何况她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作坊里的活计需要人搭手。她妈虽然从没明说,但言谈之间都透着一个意思:读完初中,就回来帮忙吧。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韦丽芬不争辩。她的未来像一台已经校准好的秤,一头是安全帽,另一头还是安全帽。她无处可逃,也不想逃了。逃到哪里去呢?她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的目光还是跟着他。杨晓东。他坐在前面的样子,他上讲台板书的样子,他在操场上慢慢走路的样子。他的腿伤渐渐稳定下来,走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医生说,如果坚持康复训练,以后可以不用拐杖,也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可“正常”两个字,对杨晓东来说,到底是不一样了。他不能跑步,不能跳跃,不能在篮球场上来回冲刺。他只能站在场边,看着别人打球,偶尔投几个静态的篮。他的白衬衫依旧干净,可他的青春已经像那半块篮板,缺了一个角。

      韦丽芬有时会想,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也许不是。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在和想象中的杨晓东较劲。那个杨晓东完美无缺,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疲惫,永远像初见时那样,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小片永不下落的帆。可真实的杨晓东会流血,会怕痛,会被一块砖头打碎。他也会恋爱,会对一个女孩笑,会把花放在课桌里,会在下雨天和那个女孩合撑一把伞。他也会因为身体的缺陷而自卑,会在上楼梯时偷偷咬牙,会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挺直腰板。他有脆弱,有软肋,有喜怒。而她爱的,究竟是哪一个他呢?

      她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这感情像一场高烧,把她的理智都烧成了灰。她明知道,越看他,就越陷得深。可她不看,又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他就是她的病。从初二那个雨天,他在走廊上从她面前经过开始,她就染上了这种病。现在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十月的月考,韦丽芬考得一塌糊涂。数学只做了前面几道大题,后面的全是空白。英语听力的时候,她的耳机里全是杂音,像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她完全听不懂,只能靠蒙。成绩出来那天,她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周老师把她的试卷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分数。他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一肚子火。

      “韦丽芬,你自己看看,这叫什么成绩?”周老师说,声音不高,但压着一股怒意。他指着那道几何证明题,“这个,上课讲过一模一样的,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韦丽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凉鞋已经穿了大半个学期,鞋底磨得快透了,能感觉到地砖上的凉气。她不说话,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你现在这个状态,中考怎么办?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拿这个成绩回去?”周老师越说越气,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韦丽芬的肩膀缩了缩,还是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地上一只慢慢爬行的蚂蚁身上。蚂蚁很小,黑黑的,沿着地砖缝走。她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一样。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平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谁一脚踩死。

      周老师又训了几分钟,见她像块木头,也失了耐心,挥挥手让她走。韦丽芬如获大赦,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周老师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她停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

      韦丽芬背对着他,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她用力咽了一下,说:“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走进长长的走廊。秋天的风从尽头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走廊上没有人,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陌生。那影子像另一个人,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却生活在别处的女孩。那女孩没有秘密,没有罪,没有在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痛苦。那女孩走在大街上,可以坦坦荡荡地抬起头来,不用害怕碰到任何一道目光。

      可她不配做那个女孩。

      国庆节放假,韦丽芬哪里也没去。她在家帮着她爸干活。她爸的腿越来越不好,走路要拄一根枣木拐杖。那根拐杖是邻居送的,上面刻了些花纹,把手被磨得油亮。韦丽芬每次看见她爸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就会想起杨晓东。他们两个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可又有某种相似。他们的腿都是被什么东西夺走的。她爸的腿是被岁月和劳作磨坏的,杨晓东的腿是被一块砖头砸坏的。而她自己,就是那块砖头。

      有时候她妈会说:“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在学校惹了什么祸?”韦丽芬总是摇头。她妈也就没再问。她家不是那种会坐下来好好谈心的家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很忙。忙到没有人发现,这个家的女儿已经变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韦丽芬去菜市场买菜。她骑着她那辆旧单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和一只旧菜篮。太阳很晒,她戴了一顶草帽。草帽的帽檐宽宽的,遮住她半张脸。她把车锁在市场入口的栏杆上,拎着菜篮走进去。市场里人声鼎沸,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人挤来挤去。地上的水渍混着鱼鳞和烂菜叶,黏糊糊的,踩上去发出“啧啧”的响。

      她买了两斤土豆、一把芹菜和三个番茄。走到鱼摊附近时,她的脚步慢了。她看见吴培新他妈站在摊子后面,围裙上血迹斑斑。她的脸比印象中苍老了许多,两颊陷进去,颧骨高耸。她正用一把大剪刀给一条鱼剪鳃,动作粗暴,鱼血溅在她的手背上。旁边一个帮工的女人在给客人称鱼,称完把鱼往案板上一摔,说:“十八块。”

      韦丽芬站在那里,隔着两三个摊位,看她。她的心像被一块湿布包住了,又闷又潮。她想起那天在鱼摊前,吴培新手腕上套着脏兮兮的橡皮手套,把一条鲫鱼递过来的样子。她还记得他的手指湿滑冰凉,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那个画面原本平淡无奇,可现在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锋利的边角,割得她生疼。

      她不想走过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她一步步地挪到鱼摊前,站在那儿。吴培新他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皮耷拉着,像两片厚重的帘子。她认出韦丽芬来了,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在骂。

      “买鱼?”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韦丽芬点点头。她看着盆里的鲫鱼,一条一条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呼吸最后的空气。她伸出手,指着其中一条。吴培新他妈捞起鱼,往案板上一摔,鱼蹦了几下就不动了。她拿起剪刀,剪开鱼肚,内脏涌出来,还带着热气。韦丽芬看着,胃里一阵翻涌。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你是吴培新同学吧。”她妈忽然说。

      韦丽芬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在后颈上浇了一瓢冷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昨天打电话回来了。”她妈继续说,手里的剪刀没停,把鱼鳃一颗一颗地挑出来,“说在里面表现好,减了几个月。估计年前能出来。”

      韦丽芬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吴培新他妈。那张脸在炽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像一块被晒裂的土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挺好的。”

      “好什么呀。”她妈冷笑了一声,把杀好的鱼用草绳穿了,递过来,“出来也是那条街上的老鼠。读书读不进去,还不肯跟我学杀鱼,以后吃风拉屁去。”

      韦丽芬伸手去接鱼。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草绳从她指缝里滑了一下,差点掉了。她拎稳了,付了钱,转身离开。身后,吴培新他妈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她的耳朵被市场的嘈杂塞满了,听不清。

      她快步走出市场,走到停单车的地方。空气里的鱼腥味还缠在她身上,甩也甩不掉。她把菜放进车筐,开锁的时候,钥匙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是软的,像没有骨头。好不容易捡起来,却对不准锁眼。她蹲在那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街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把头埋得更低。

      吴培新要出来了。

      这个事实像一颗钉子从远处飞来,直直钉进她的脑子里。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怕。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已经把谎话编得像真的一样,没有人会怀疑她。可她还是怕。吴培新出来之后,会不会来找她?会不会质问她?会不会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更可怕的是,他会不会把真相说出去?她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只马蜂窝,“嗡嗡嗡”的,又乱又疼。

      她推着车,木然地沿着街道走。太阳照得她眼睛发花。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她扶住路边的电线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尘土和汽油的味道,呛得她咳嗽起来。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咳嗽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如果吴培新真的出来了,如果哪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像那天在榕树下那样,用那双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也许她该说:“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也许她该说:“你打我吧,打死我。”

      也许她该说:“你妈没有跟人跑,杨晓东没有说那些话,全都是我编的。”

      可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她知道,那些话都太重了,重得会把她和吴培新一起压进土里,再也爬不出来。她宁愿他恨杨晓东,恨所有人,也不愿意他恨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这么恶毒。她把一个人推进了火坑,然后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她戴上安全帽,却从来没用它保护过任何人。

      她又想起那句话。她妈常说:“戴上安全帽,就不怕掉东西砸脑袋。”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安全帽挡住。比如一块砖头。比如一句谎言。比如一个女孩心里烂掉的爱情。

      回到家,她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床底下的纸箱还在,那顶黄色安全帽还在。她把它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湿布慢慢擦。帽子上的灰尘被擦掉了,露出鲜亮的黄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涂了层油。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擦一个永不干净的污点。她的手指在帽檐上来回移动,动作温柔而机械。

      楼下,她爸在院子里干活,机器的声音轰轰地响。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丢进了滚油里。韦丽芬坐在这些声音中间,抱着安全帽,像抱着一只不会说话的哑巴。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傍晚。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握着这顶帽子,听见楼下的惨叫声。那声音到现在还会在夜深的时候跑回来,钻进她的耳朵,把她的睡眠撕成碎片。

      她知道,有些夜晚再也不会完整了。

      秋天深了,天黑得早。韦丽芬每天放学回家的路,总是走得格外慢。她像一个没有影子的魂灵,在暮色里飘。路两边的店铺次第亮起灯来,暖黄色的、白炽的、绿莹莹的。那些光隔着雾气看过去,像飘在水面上的油花。她推着单车走一段,骑一段,有时候在桥头停下来,看着河里的水。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晃来晃去,像一条游动的大鱼。她看着水,想起那个被砸断腿的人。他以后还能骑车吗?还能走很长的路吗?还能在河边站着发呆吗?也许都能,也许都不能。但无论如何,他身边都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会扶着他,会为他撑伞,会在他每一次将要摔倒的时候伸手。

      而她呢?她只是站在桥上的一个人。风从河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干干的,涩涩的,像两颗被风吹干的石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好像在那个雨夜全都流完了。现在她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沉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的最深处坏掉了,再也修不好了。

      她不知道这种疼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到了年底,吴培新真的出来了。

      消息还是从菜市场传来的。那天她妈买菜回来,在饭桌上说:“卖鱼那个吴家的小子,今天回来了。瘦得跟个猴儿似的,站在他妈鱼摊旁边,也不干活,就那么杵着。他妈给了他一巴掌,他就笑。”她妈说着,摇了摇头,“那孩子,没救了。”

      韦丽芬正在扒饭,筷子悬在半空中。她嚼了两下嘴里的饭粒,像嚼沙。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可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堵在食道里,又干又硬。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菜汤,才勉强压下去。

      第二天,她在校门口看见了吴培新。

      他没进学校。他蹲在校门外那棵老榕树下,和从前一样的位置。他瘦了太多,颧骨像两把刀,从皮肤下顶出来。他的头发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空的,能看见锁骨窝。他正抽着烟,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旁边蹲着刘洋和赵小军。刘洋看见韦丽芬,用胳膊肘捅了捅吴培新。吴培新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韦丽芬的步子顿住了。她的脚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沉得抬不动。隔着一条马路和半片树荫,他们对视了那么一瞬。吴培新的眼神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冷而空,像深冬的水面。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韦丽芬的心“咯噔”往下一坠,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她以为自己要晕倒了,可是没有。她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校门。

      一整个上午,她的魂都是飘着的。老师在讲台上讲新课,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吴培新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他的回来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她那些已经渐渐平静的深潭里。水面碎了,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那个她不敢面对的事实。

      午饭时间,她没有去食堂。她躲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台边,坐在水泥围栏上。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花台里的凤仙花开得热热闹闹,红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那天,砖头落进花坛时,压断的那几株凤仙花。那些断掉的花茎后来被园丁清理了,新的花又种了下去。现在它们开得这么好,完全看不出曾经被砸断过。韦丽芬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很薄,像丝绒。她掐了一朵下来,握在手心。花瓣的汁液染在掌心,淡粉色的,像一道极淡的血痕。

      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看见吴培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站在那里,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韦丽芬从花台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小步。她的后背贴住了花台后面的墙,粗粝的水泥面硌着她的肩胛骨。

      “看见我就跑?”吴培新说。他的声音也瘦了,沙沙的,像有人用破锣在敲。

      “没有。”韦丽芬小声说。

      “杨晓东的事,警察没找过你?”他问。

      韦丽芬摇头。她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随时可能从嘴里蹦出来。她的手指在身后死死地抠着墙皮,抠得指甲生疼。

      吴培新看着她,目光像要穿透她。他的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又冷又邪。他往前迈了一步。韦丽芬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闷闷地响。

      “你怕我?”他又问。

      韦丽芬不说话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吴培新把烟放进嘴里,叼住,没点。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朝她伸过来。韦丽芬以为他要打她,闭上了眼睛。可她只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那只手很轻,像一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来。

      “别怕。”他说,“我不打女的。”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那些话,真的是杨晓东说的?”

      韦丽芬靠在墙上,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她的嘴唇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脑袋里“嗡嗡”地响,像被人敲了一口钟。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等他走远了,再也看不见了,她的身体才像被人松了绑,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没有回答他。

      她知道自己没有勇气。

      那天下午,她没有上课。她一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小路上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日头西斜。路边的田野里,有人在烧荒。浓烟升起来,把半边天都染灰了。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烟。烟被风吹散,又聚起来,像在做一场永不结束的挣扎。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烟里的灰烬,轻得没有重量,却比什么都脏。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朵掐下来的凤仙花扔进了河里。花瓣浮在水面上,转了几圈,被水流带走,像一小片无主的红。她站在桥栏边,看着它消失在河湾处。风灌进她的衣领里,冷得像刀片。

      冬天来了。

      杨晓东和郑安琪的关系,在所有人眼里已经坐实了。他们甚至会在课间互相围一条围巾。那条围巾是郑安琪织的,深蓝色,针脚不齐,有几处漏了针。杨晓东把它绕在脖子上,一直遮到下巴。他的耳朵还是会被冻得发红,郑安琪看见了,就伸手替他搓一搓。那种亲密自然得像多年的夫妻,可他们才十几岁。

      韦丽芬已经学会不去看了。或者,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可当她的目光不再跟随时,她的心却更加无处可去。那种空茫比疼痛更可怕。她像一只被挖去了内脏的鱼,还在水里游着,却已经死了。

      期末前的某个黄昏,韦丽芬做值日。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夕阳从窗玻璃射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她拿着扫帚,一排一排地扫。粉笔灰和灰尘混在一起,在光柱里浮沉。她扫到杨晓东的座位旁,停住了。

      他的课桌很整齐。课本码成三摞,书脊朝外。桌角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朵干花。粉红色的花瓣已经褪成了淡白,像被抽去了颜色。韦丽芬认得那朵花。就是那天郑安琪弹琴时,杨晓东送她的那一朵。不知什么时候,它跑到了杨晓东的课桌上。也许郑安琪把它留了下来,也许杨晓东又偷偷要了回去。也许他们一起把花做成了干花,放在这里,像一个小小的纪念。

      韦丽芬伸出手,碰了碰瓶子。玻璃冰凉。她的指尖在瓶身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她忽然很羡慕那朵花。它被摘下来的时候,是被一个男孩温柔地握在手里的。它枯萎了,变旧了,可它还被留着。它不像她。她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不被需要的,像一件摆错位置的东西。

      她收回手,继续扫地。扫把擦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雨。

      那天晚上,她把床底下的纸箱又拖出来了。安全帽还在那里。她把它拿出来,没有擦,直接戴在头上。然后她躺到床上,帽子还戴着。她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帽子被挤压得有些变形。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透过帽檐看着模糊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鞭子。

      她想起她爸说过,安全帽用两三年就得换。如果被重物砸过,哪怕看不出来,也不能再用了。因为它的里面已经裂了,只是外面还完整着。再戴在头上,一点用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顶帽子。外面看起来还好好的,里面已经碎了。再也不能替谁挡住什么了。她就这样戴着它睡过去,像给自己扣上了一个黄色的、安静的坟。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她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潮水在退。

      过了这个冬天,就是春天。春天过后,就是中考。中考过后呢?

      她不敢想。

      也不想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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