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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婚后的杨晓东和郑安琪,在县城里过起了日子。

      这是韦丽芬断断续续听来的。她的消息来源很有限,不过是一个菜市场,一条街,几个碎嘴的街坊。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这座四面环山的小县城里,一个人的生活,总会被另一些人像剥洋葱一样,一瓣一瓣剥开。杨晓东家住在西街,郑安琪家是后来搬去昆明的。两人结婚后,据说在县城东边租了套房子,离一中不远。杨晓东在一家电器维修店干活,郑安琪在幼儿园当老师。日子不算宽裕,但过得安稳。

      韦丽芬每次去菜市场,都会经过东边那条街。她知道他们住在哪一栋楼,哪个单元,哪一层。那是她有一天去送货时,无意间看见的。杨晓东从一扇单元门里出来,旁边跟着郑安琪。郑安琪怀里抱着一袋菜,杨晓东的手里提着半桶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杨晓东走得很慢,左腿看起来比以前好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痕迹。郑安琪的手搭在他小臂上,像扶又不像扶,就那么自然地搭着,像贴在他身上的一部分。韦丽芬踩着三轮车从他们身后经过,没有停。她的车斗里装着二十几顶安全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经过的那几秒钟里,她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可余光里全是他们。他们不知道她。她也不希望他们知道。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韦丽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烧水,伺候她妈吃药。她妈这几年身体垮得厉害,风湿、腰椎、高血压,一身的毛病。地里的活干不了了,作坊里也只能帮忙做点轻省的。韦丽芬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有时候白天干完活,晚上还要接着做账,算原料钱、电费、水费、税钱。她的账本用的是她爸留下的一本旧练习册,纸张发黄,边角卷起。她在上面用圆珠笔记下每一笔收支,字迹工工整整,像做作业。她偶尔翻到本子前面,看见她爸当年写的那些数字和符号,就会愣神。她爸写“3”的时候总爱往上翘一下,像只小耳朵。她的“3”也这样写。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遗传,还是她从小看惯了,不自觉就学来了。

      安全帽作坊的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卖出几百顶,勉强够母女两个度日。坏的时候,连续几个星期无人问津。县城里有几家工地,都要最便宜的安全帽,压价压得厉害。韦丽芬咬着牙接活,因为她不接,别人也会接。她只能更早地起床,更晚地收工,把成本压到最低。她的背越来越弯,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指关节处裂开细细的口子,像干涸的田地。每天睡觉前,她都用热毛巾敷手,然后抹一点廉价的凡士林。那是她一天中仅有的、属于自己的时刻。灯熄了,她妈睡了,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她躺在黑暗里,举着两只手,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那双手又红又肿,像两只浸了水的馒头。她看着看着,有时会想起很早以前,她还是学生的时候,手也是糙的。可那时候粗糙里还有一点活气,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死皮裹着枯骨。

      她不再照镜子了。家里那面挂在门后的旧镜子,被她妈用来挂蒜头了。她也乐得看不见自己。她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干瘦,蜡黄,颧骨凸出来,嘴唇淡得像两片纸。她的头发还留着,只是剪短到耳根,方便干活。风一吹,像顶着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她才二十岁,可看起来像三十多。有时候走在街上,碰到不认识的小孩子,会叫她“阿姨”。她应得坦然。她本来就已经不是一个年轻女孩了。她的年轻,已经在那个雨季里被冲刷干净了。

      她妈偶尔会提起嫁人的事。说哪家的谁介绍了个人,在水泥厂上班,离过婚,带个女儿,问她愿不愿意见见。韦丽芬总是摇头。她妈也不多劝。这个家现在缺了她,就转不动了。她妈心里清楚,只是嘴上不说。母女两个之间有一种默契,像两条并排流着的河,互不干扰,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有段时间,她特别想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都行。去昆明,去大理,去更远的地方。她甚至偷偷攒过一笔钱,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旧铁盒里。可那笔钱后来全拿去给她妈抓药了。她妈咳了半个月,半夜里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韦丽芬陪她去看病,从县医院回来,手里提着十几包中药。那笔钱就那样没了。她也不觉得可惜。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尽管她常常觉得,她妈即使活着,也只是在陪她一起往下沉。可至少,她还有个伴。哪怕这个伴已经老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也算是一点依靠。

      杨晓东的孩子是在次年秋天出生的。是个女孩。郑安琪在县医院生的,据说疼了一夜。杨晓东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妈,说“妈,是个姑娘”。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谁,就没人知道了。韦丽芬听到这些时,正在给菜市场边上的一个摊位卸货。她搬着两箱安全帽从车上下来,听见旁边两个卖菜的女人在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箱子很重,压得她两条胳膊发麻。她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擦了把汗。远处,太阳正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真快。他们的孩子都出生了。

      那天下午,她经过西街时,看见杨晓东的母亲。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门口晾衣服。她穿着一件暗红底黑花的棉褂,背有些弓。她的动作缓慢,像在放慢动作。韦丽芬认得她,但她不认得韦丽芬。韦丽芬推着三轮车从她家门前经过,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婴儿的小衣服,粉色的,白色的,小小的,像几朵挂在风里的花。那扇贴倒福的铁门还关着,福字已经换过了,新的,红彤彤的。边角还是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有时间在往前流。

      韦丽芬突然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怂恿吴培新,没有站在二楼握着那顶安全帽,那现在的一切会是什么样?杨晓东也许还是跟郑安琪在一起,也许还会有这个女儿。只是他的腿不会瘸,他走路的样子不会那么沉重,他的人生不会有那道洗不掉的伤。而她呢?她也许还是那个普通的韦丽芬,成绩不好不坏,考不上好学校,早晚也会回到作坊里。她还是会失去他。有些结局,怎么都改不了。她不过是往那结局里添了一笔血。

      她从不许自己在这些念头里停留太久。一想,就强迫自己动起来。洗模具、搬货、跑市场、做账。用无休无止的劳作,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挤出去。她做得很好。她活得像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像河底的淤泥。水面是平静的,底下全是烂掉的东西。

      孩子满月时,杨晓东办了几桌酒。韦丽芬自然没去。她妈那天还问她:“杨家的满月酒,你要不要随个礼?咱们也算街坊。”韦丽芬没抬头,只说:“不去。”她妈也不勉强。她知道女儿的心结,虽然她不懂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些门是不能再敲的。

      过年前,吴培新又进了局子。这次是偷电缆。他在城外的高压线塔下面被抓住时,正用锯子锯一根铜芯线。警察赶来,他也没跑,蹲在地上抽烟,说:“锯了换点钱过年。”他被判了两年。这次是真要坐牢了。韦丽芬听说后,在作坊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机器开着,模具里的料已经注好了,滋滋地冒着白气。她像没听见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墙角那堆黄色的安全帽。她的脑子里浮现出吴培新那张脸。瘦的,黑的,眼睛像两潭死水。她想起他那天在学校花台边对她说的话。他说,别怕,我不打女的。他说,那些话,真的是杨晓东说的?他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沙哑的,像砂纸擦过铁皮。她没有回答他。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人。那个问题却一直追着她,像一条甩不掉的狗。偷电缆。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塞住了,又堵又胀。

      她想,如果她当年没有说那些话,吴培新也许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他也许还会在鱼摊上帮他妈刮鱼鳞,也许还会和人打架,也许还会被开除,也许还是会走上错路。她不能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可那块砖头,是从她手里递出去的。她是他命运拐弯处的那把沙。没有她,他或许不会拐进这条更黑的巷子。

      她是不是该去看看他?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她不敢。她怕看见吴培新的眼睛。那双眼睛会说话,会问她那个同样的问题。而她依然答不出来。

      日子还在继续。

      杨晓东的女儿满周岁时,能走路了。郑安琪在朋友圈里发了张照片,照片上,杨晓东蹲在地上,双手张开,女儿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他的脸冲着镜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小姑娘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贴在脑门上,像一层绒毛。韦丽芬看到这张照片时,是在隔壁邻居的手机上。邻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爱刷手机。韦丽芬坐在她旁边等着接水,无意中瞟了一眼,就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把目光挪开。可那张照片已经烙进了她的脑子里。她能想象出杨晓东蹲着的姿势,一定很吃力,因为他的左腿弯不了太深。他一定是用右腿撑着的,左手扶着膝盖。他张开双臂的样子,一定像一只笨拙的鸟。他笑得那么开心,好像这辈子所有的苦,都被那只摇摇晃晃走向他的小人儿抹平了。

      韦丽芬接完水,走回作坊。她的心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刺了一下。不重,但足够疼。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玻璃外,看着里面的风景。那风景明亮、温暖,属于别人。她永远也进不去。她只能这样隔着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直到死。

      郑安琪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那是几年后的事了。韦丽芬听说时,正在给一批安全帽装箱。她手里的帽子亮得像新摘的柿子。她把帽子一顶一顶放进纸箱,动作利落。她听见隔壁来串门的女人说,郑安琪这次生得顺利,两个小时就出来了。杨晓东忙前忙后,连尿布都会换。女人啧啧赞叹,说这样的老公哪里找。韦丽芬没接话。她把最后一顶帽子放进去,用胶带封好箱。胶带拉开的“撕拉”声又脆又响,像一道闪电划过纸面。

      她的生活就是由这些纸箱组成的。装货,封箱,搬上车。日复一日。安全帽们堆成山,又像山一样被移走,然后新的山再堆起来。她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工蚁,在这个院子里爬来爬去,搬着重过身体几倍的东西。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和那些安全帽没什么区别了。黄色的、圆形的、里面空空如也。它们能替别人挡住什么,可她自己,什么都挡不住。

      三十岁那年,她妈也走了。老人在一个冬夜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身子已经凉了。韦丽芬没有哭。她料理完后事,把家里的旧物清了一遍。有些东西扔了,有些烧了。她妈留下的首饰只有一只银戒指和一对已经发黑的铜耳环。韦丽芬把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太大,只能缠上红线。耳环她没动,收在一个旧铁盒里。铁盒里还放着她自己那支生锈的钢笔,笔身已经碎成两截。她把铁盒塞进床底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从此,院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烧一壶水,给自己煮一碗面。面里切几片青菜,卧一个鸡蛋。她坐在作坊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听着远处的鸡叫和更远处隐约的汽车声。天光慢慢亮起来,照着她苍白的脸和粗糙的手。她吃得极慢,像在数着日子过。吃完面,她刷碗,喂鸡,开机器。戴上袖套和手套,开始一天的工作。午后稍作休息,傍晚收工。晚饭随便对付。晚上坐在灯下补补补丁,算算账,有时开着电视听个响。她一个人,就这样过了很多个这样的日子。

      有一年,她家的院子被划入了拆迁范围。说是要修一条新路。干部们来量地,评估,签字。韦丽芬坐在小板凳上,听他们说什么补偿标准、安置方案。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拆就拆吧。这个小院,这些铁皮棚,这堆黄澄澄的安全帽,早就旧得不能再旧了。她甚至有些麻木地想,也许拆了也好。把一切都拆了,把所有过去的影子都埋进土里,她就能轻快地走了。可她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在拆之前,她去了县一中的门口。那扇大门已经换了新的,比从前气派多了。门卫也不再是老赵了,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保安。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校门。正值放学,学生们从里面涌出来,穿着校服,说说笑笑,像一群被放飞的鸟。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放学人潮,她夹在人群中,心里只装着一个人。那时候多苦啊,可又好像没有现在这么苦。那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让她在暗处远远地望着。现在连望的人都没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人潮散尽,校门重新关上。她转身离开,慢慢地,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段被拉长的路。天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她的影子在灯下忽前忽后,像在跟她捉迷藏。她走累了,在路旁的花坛边坐下来。身后的花坛里开着几朵凤仙花,红的,白的,在夜里像几颗暗淡的星。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凉凉的,像一片薄冰。她把花摘下来,放在掌心,看着它。然后她合上手掌,用力一握。花瓣碎了,花汁沾在手上,凉丝丝的,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香。她摊开手,碎花瓣被风吹走。她站起身,走了。

      拆迁前的那个月,她开始清理作坊。那些机器已经老旧不堪,卖不了几个钱。她只把还能用的几套模具留了下来,托人抬上了车。剩下的,该卖的卖,该扔的扔。最后清到墙角,她看见那一整面墙的安全帽。黄色的、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都有。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她站在它们面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拿起一顶最旧最旧的黄色安全帽。那顶帽子已经磨得发白了,帽檐上有好几道裂纹。她把它举起来,就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往里看。帽壳内里贴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已经老化成了粉末。她用手指一碰,那些粉末就簌簌地往下掉,像在下一场细小的雪。

      她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拿起一顶最新最亮的黄色安全帽。这是她去年做的,还没卖出去。她把帽子举起来,戴上。帽子扣在她头上,正好。她站在那面墙前,顶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像一尊小小的、被遗忘的神像。

      过了片刻,她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她走出作坊,走到院子里。天很蓝,没有云。她把帽子往天上一扔。帽子在空中翻了个圈,又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几下。她走过去,捡起来,又扔了一次。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帽子飞得更高,落得更远,掉在了院墙外面。

      她走到门口,朝外看。帽子躺在路中央,被一辆路过的三轮车压了过去,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裂了。

      韦丽芬站在门里,看着那顶裂掉的帽子。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抹夕阳。然后她转身回到院子里,把门关上。

      拆迁队的铲车是五天后来的。那天,韦丽芬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她住了半辈子的院子被推成一片废墟。机器轰隆隆地响,扬起漫天的灰尘。她眯着眼,看着那间她从小睡到大的屋子的墙,一下,两下,三下,轰然倒塌。她的心像是被那堵墙压在了下面,又像是什么都没了。她不知道。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废墟,朝前走。她的影子在前面带着路,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后来的韦丽芬,住在城北的一间出租屋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灶台,一扇朝北的窗户。她做起了流动的小买卖,卖安全帽。哪里工地多,她就蹬着三轮车去哪里卖。她的车斗里装满了各色的安全帽,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她不再开机器了,也不再闻树脂的味了。可她闻到风里的灰,闻到大街上的尾气,闻到工地上传来的汗水和泥土味。那些味道里,总有那么一丝,和她从前的生活相关。她躲不开。

      她也躲不开那些故事。县城就那么一点大,杨家的消息还时不时地传进她耳朵里。杨晓东的女儿上幼儿园了,会跳舞。郑安琪又评上了优秀教师。他们买了新房子,在城南。她听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是每次听到“杨晓东”三个字时,她的心还会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酸。像隔着很多年的月光,落在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上。

      有一年冬天,她骑三轮车经过西街。那条街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间老房子还撑着。她看见那扇贴倒福的铁门还立着,只是福字已经掉了,只剩半截透明胶带在风里飘。院子里荒草长了一人高,几件破衣服挂在绳子上,像几具没有身体的壳。她把车停下来,远远地看。她想起第一次跟踪杨晓东回家,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她曾把这里当成一个圣地,供在心上。如今,它已经变成一座废墟。可那又怎样呢?杨晓东早就不住在这里了。他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自己的明亮日子。他不会再回到这里,也不会记得那个跟在他身后,连话都不敢说的女孩。

      韦丽芬收回视线,重新骑上车。天色暗了,风变大了。她把围巾紧了紧,低着头往前蹬。路灯下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句话。那句话写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被她撕下来,折成方块,藏在枕头套里。后来那个枕头被扔掉了,那张纸条也不见了。她已经忘了那句话是什么了。

      真的忘了吗?

      她骗不过自己。

      那句话一直都在。

      那是一个女孩,在一个闷热的夜晚,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字迹歪斜,墨迹洇染,像受伤的蝴蝶。那句话是——

      “杨晓东,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她以为她忘了。她以为她可以忘。她用了很多年去活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可此时此刻,在这条被风吹冷的街道上,那句话又浮了出来。像一片叶子,从水底慢慢升起,浮到水面上,转着圈。

      她张开嘴,无声地念出那几个字。嘴唇翕动,像在说一个古老的咒语。风从她嘴里灌进去,凉凉的,像薄荷。她把那几个字咽下去,像咽下最后一粒药。

      她继续往前骑。前方的路延伸着,在夜色里显得又长又空。她的黄色安全帽们堆在车斗里,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那声音像极了雨点落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她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浑身一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许,是那些压了她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肯松开了一点点。也许,只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痛都变得轻了。

      她没有回家。她拐上了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向城外,通向一条她不知道名字的河。她骑了很久,终于到了河边。河水在夜里黑得发亮,像一大片流动的墨。她下了车,站在河堤上。风从对岸吹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河里扔去。石子落水的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很想唱歌。可她不会唱歌。她从小到大,只会哼几句从电视里学来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她站在河堤上,断断续续地哼了起来。风把她的声音带到河面上,散了。她也不管。她只是唱着,像在对这漫长而残忍的青春,做最后的告别。

      唱完了,她回到三轮车旁,从车斗里取出一顶安全帽。黄色的,上面印着“安全第一”四个字。她用手擦了擦帽檐,扣在头上。帽子旧了,有些松松垮垮。她不在乎。她跨上车,继续往前骑。风推着她的背,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她的黄色安全帽在黑夜里像一个漂浮的小点,忽明忽暗,像一只萤火虫。

      她突然想,如果那个傍晚,在单车棚外面,她喊了一声“停”,那会怎么样?杨晓东的腿不会废。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在篮球场上跑,跳,喘着气笑。他还会把白衬衫穿得鼓起来,像一面永不下落的帆。他还会用左手写字,手腕内扣,身体微微向右侧着。他还会在某个早晨,从她面前匆匆经过,带起一阵雨水的味道。而她呢?她还是会站在那个角落里,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多么荒唐。她想。她以为毁掉他,就能得到他。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毁掉之后,才会显出它真正的样子。爱是脆弱的,也是固执的。它会在废墟里长出新的枝芽,往另一个方向去。而她,只是那废墟本身。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这里,等风来,等雨来,等时光慢慢把她蚀成粉末。

      她蹬着三轮车,向着夜色深处骑去。黄色的安全帽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活一段。不为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事。只是往前骑。骑到哪里算哪里。

      风更大了。

      她的影子,终于追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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