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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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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杨晓东住院的第四天,韦丽芬去了医院。
她没有进去。她只走到医院门口那排冬青树旁边,就停住了。她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短而黑,像一滩泼在地上的墨。医院大门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被搀扶的老人,有哭着跑出来的小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神情,像被疾病和疼痛滤过了一遍。
韦丽芬站在那排冬青后面,把身子往树影里藏了藏。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脖子上挂着一层薄汗。从学校骑车到县医院,二十分钟的路,她的裤腿被风卷得往上翻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被蚊子咬出的红印。她抬手擦汗,手心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她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也许是想看他一眼。也许是想确认他的腿真的断了,还是这只是一个被她自己做出来的噩梦。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身体带着她来到了这里。从校门口到医院的这段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单车链条一圈一圈地转,像台无意识的机器。
她在树后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她的鞋带本来就系得好好的,蹲下去又解开,重新绑了一次,手指在粗糙的鞋带上绕来绕去,怎么也绑不紧。
最后她还是没有进去。她转过身,跨上单车,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门口。骑出去十几米,她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白色的主楼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楼顶的红色十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她想,杨晓东就在那栋楼里的某扇窗户后面,也许正躺在病床上,也许正望着窗外的某片云。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个女生曾站在楼下的冬青树旁,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回到学校之后,日子还在继续。课程表一成不变,老师们照常夹着教具进进出出,黑板擦在讲台上敲出“笃笃笃”的响。学生们上课、下课、打闹、吵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杨晓东的座位已经空了一个星期。
班主任周老师在班里宣布了杨晓东的情况。他说得很官方,语气像在做一次通报,带着某种经过稀释的沉重。他说杨晓东同学在校园内遭遇了不法侵害,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学校已经报警,正在配合警方调查。他说学校对校园暴力零容忍,对参与此事的学生将严肃处理。他说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不要传播谣言,不要影响正常教学秩序。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吭声。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在寻找什么。他的视线经过韦丽芬时,韦丽芬的背脊僵了一下,像被一根细长的针刺了一下。她把眼睛垂得更低,盯着课本封面上那两个印刷体的“语文”,笔画粗黑,像两道栏杆。
吴培新一直没有回学校。有人看见他被警察从家里带走了。那是杨晓东出事后的第二天早上,城南棚户区来了一辆警车,停在菜市场门口,警灯一闪一闪地,把卖菜的人都引了过去。吴培新他妈的鱼摊上,鱼盆打翻了两盆,鲫鱼和草鱼在地上跳,鳞片在阳光下白花花的一片。他妈手里还握着杀鱼的刀,站在那里,看着警察把吴培新带上车,像一个丢了魂的泥偶。
这件事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告诉韦丽芬的。那个女生住在城南,和吴培新家只隔两条巷子。她说话时,眼睛睁得很大,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一件又刺激又可怕的新闻。韦丽芬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哦”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翻开练习册,拿起笔来写第一道选择题。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手指却细微地抖着。第一个选项“A”写得像一只歪了身子的蜘蛛。她撕掉那一页,揉成团,塞进书包最底下。那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她这些天来写错撕掉的。纸团里写满了各种没头没尾的字——有的是单词,有的是算术式,有的只是凌乱的线条和黑点。
她知道吴培新被带走的罪名是什么。故意伤害。重伤。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铁,烙在她的心脏上。她做的。是她往他身体里灌满了毒,然后看着他变成一根管子,把那毒喷向了杨晓东。警察带走了拿砖头的人,却没有带走那个真正制造这一切的人。
她想象着吴培新在派出所里的样子。他会怎么回答警察的问题?他会提到她吗?他会说“是她告诉我那些话的”吗?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有时好不容易睡着,又会被同一个梦惊醒。梦里吴培新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头顶的灯很亮,白得刺目。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他对面,用手指敲着桌子,问他:“谁让你干的?”吴培新低着头,慢慢地抬起眼睛,看向审讯室角落里的阴影。韦丽芬就藏在那阴影里,她想跑,却动不了。吴培新张了张嘴,伸出右手,指向她。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像被水浸过。她摸摸自己的脸,全是泪。可她不记得自己在梦里哭过。
几天后,刘洋和赵小军也被警察带走了。他们是在学校办公室被问话的,家长也来了。整个学校都在传这件事,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警察把刘洋的书包都翻了一遍,翻出了他的烟和打火机,还有一把小刀。赵小军他妈在办公室里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扇了赵小军一个耳光,声音又响又脆,像谁在走廊里点了个炮仗。
韦丽芬听到这些的时候,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水是温的,瓶身被她的掌心焐热了。她把瓶盖拧上又拧开,重复了好几遍。瓶子上的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的话。
她没有被警察找过。没有人来问她。她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看着那些暴露在光里的人被一个一个抓走,而她自己还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喝着温吞吞的水,听别人讲那些她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
这种“安然无恙”像一根细钢丝,日日夜夜勒在她的喉咙上。她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受。
星期三下午,学校组织各班学生代表去看望杨晓东。初二(三)班选了郑安琪,因为她是杨晓东“最亲近的人”。这个说法是班长张丽丽在班里说出来的,她说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语气,像在宣布一项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郑安琪没有推辞。她站起来,说:“我去。”声音不大,但很稳。她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整个人像从雨水里走出来的,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韦丽芬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她的手指抓着书脊,指甲深深地陷进纸张里。她听见郑安琪坐下的声音,听见她同桌小声问她:“你怕不怕?”郑安琪回答:“不怕。”那两个字像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韦丽芬的脸上。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烧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从胸口到小腹,整个人被一种无端的羞耻点燃。
凭什么?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凭什么你能坐在他身边,凭什么你能代表大家去看他,凭什么你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和默认?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比我漂亮,比我会说普通话,比我有个好出身。如果你没有来这个小城,如果你没进这个班,如果那天你没有对杨晓东笑——他也许会看见我。
这个声音很快被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压下去了。那个声音说:你把他的腿弄断了。
韦丽芬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站起来,冲出教室,往厕所跑。她在洗手台前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一股酸水从喉咙里冒出来,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扶着水龙头,喘着气,抬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脸。她看见一个脸色青白、眼窝凹陷的陌生女孩正盯着自己,像从水里浮出来的鬼魂。她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混着没擦干的泪,一起流进排水孔里。
下午第二节课,郑安琪提前走了。学校安排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送她和另外两个学生代表去县医院。韦丽芬坐在教室里,看着郑安琪起身离开,那件淡蓝色的裙子从她视线里滑过去,像一片吹走的天。
周老师站在门口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郑安琪回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温暖、明亮,像用早晨最干净的那一束阳光做的。韦丽芬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在手里,绞成一团。
车子开走了。韦丽芬坐在那里,一直没有抬头。她的眼睛盯着英语课本上的一行字:I hope you can come to my party. 句子下面用铅笔画着一道淡淡的线。她盯着那行字,嘴里无声地重复着。hope。come。party。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像念什么咒语。可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句:I hope you never come back. 她不敢把这句念出来,只能压在心里,压成一片薄薄的刀片。
杨晓东住院半个月后,开始有人陆续去医院看他。男生们回来之后,会在班里说一些医院里的见闻。有人说杨晓东的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大腿,上面画满了同学们的签名和祝福。有人说郑安琪天天给他送饭,医院的饭菜他一口都不吃,就等着郑安琪的保温桶。还有人说杨晓东虽然腿伤了,但心情不错,和来看他的同学有说有笑,还开玩笑说等他出院了要请大家吃烧烤。
“他和郑安琪是不是在谈恋爱啊?”王芳问那个从医院回来的男生。
男生呲牙一笑:“你说呢?郑安琪天天在那儿,还能跑了?”
王芳“啧啧”了两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周围几个女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羡慕郑安琪,说杨晓东长得帅,人又好。有人说杨晓东这下因祸得福,把郑安琪追到手了。还有人说郑安琪真勇敢,换了别的女生,碰到这种事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韦丽芬坐在一旁,耳朵里灌满了她们的议论。她像一块海绵,被泡在那些甜腻而残忍的话里,越吸越重,直往下坠。她把脸扭向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凤凰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那些光在地面上移动,像一群金色的小虫。她想起杨晓东曾经站在那棵树下,朝郑安琪笑。他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写着喜欢。那种喜欢不加掩饰,不拐弯抹角,像太阳照在雪山顶上,明亮得灼人。
她想,如果躺在那儿的是她,杨晓东会不会也这样?
答案像一盆冰水,泼在她脸上。
时间缓慢地流淌。雨季过去了,天开始热起来,每天的太阳像要烤干最后一滴水分。学校里的凤凰花开得放肆,红艳艳的,把半边天空都烧着了。可在这座小城里,夏天并不温柔。它把空气蒸成黏稠的糨糊,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把人的精力一点点熬干。
韦丽芬更沉默了。她像一株缺水的小草,缩在教室角落里,一天一天地枯萎。她的成绩继续下滑,期末考试排到了四十三名。老师对她很失望,可她不在意。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放学回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顶黄色安全帽发呆。有时候她会把它戴在头上,在镜子前面站很久。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只过大的黄色帽子,像一只可笑的蘑菇。她看着看着,就哭了。
她不知道吴培新怎么样了。她听说他被送进了少管所,要关一年。刘洋和赵小军被开除了。班里的同学说起他们时,像在说三个罪人。而杨晓东,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是被所有人同情的对象。郑安琪,是那个不离不弃的好女孩,是所有人赞美的化身。
只有她,什么都不是。
一个周末,韦丽芬她妈让她去送货。城南一家劳保用品店订了两箱安全帽,她爸腿痛,让她跑一趟。她把两箱帽子绑在单车后座上,用皮筋勒紧。箱子上的边角硌着她的后背,一路颠簸,疼得她龇牙。到了那家店,她把车停在门口,弯腰解绳子。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抬手擦了擦,手指上粘了一小块纸箱的胶带,撕下来时,带起了一点皮肤,火辣辣地疼。
店老板和她妈很熟,招呼她进去喝水。她摆摆手说不喝。老板看着她,忽然说:“你就是韦老四家那个?今年多大啦?没读书了?”
“读的。”韦丽芬小声说。
“哦,那还不错。可要好好读,不然以后跟你爸一样。”老板说完,自己笑了笑,转身回店里去了。
韦丽芬站在太阳底下,晒得眼前发花。她拉起T恤领口,呼出一口浊气。她忽然觉得鼻子里很酸,不知是汗还是泪。她咬着嘴唇,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回家要经过县医院。她没绕路,也没停。骑到那个街口时,她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是个瘦瘦高高的女生,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桶。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路,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是郑安琪。
韦丽芬的车速慢了下来。她看着郑安琪的背影,觉得心口被什么堵住了。这个女孩刚刚从医院出来,刚刚陪着杨晓东度过了一个下午。她给他带了什么饭?是鸡汤,还是排骨粥?她跟他说了什么话?他是不是又朝她笑了?
她脑子里全是这些想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沸腾的气泡。她用力踩着脚踏,从郑安琪身边骑过去。经过的时候,她扭头看了一眼郑安琪的脸。郑安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错开了。
郑安琪没有认出她。也许她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这个同班同学。
韦丽芬骑得飞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她觉得自己像在逃命。身后那个人,和她生活在同一间教室里的那个人,此刻在她眼里变得面目可憎。她恨她。恨她站在光里,恨她拥有杨晓东,恨她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一切。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杨晓东是七月底出院的。
他回家休养了半个月,八月中旬才重新回到学校。那天是补习班的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对暑假作业的答案。韦丽芬坐在靠墙的位置,把一张数学卷子压在胳膊肘下面,眼睛看着门口。
她等了很久,等得手心全是汗。然后他出现了。
杨晓东站在教室门口,两手空空,没有背书包。他瘦了,颧骨高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剪短了,服帖地贴在额前。看起来还是那个杨晓东,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右腿先跨过门槛,身体微微向□□,手扶住门框。然后左腿慢慢跟上来,像拖着一样沉重的东西。他的左边小腿已经没有了石膏,但走起路来,明显向外撇,像一根长得不好的树枝。他的骨盆配合着那条腿,向上一提,再落下来。一步,一深。一步,一浅。
韦丽芬像被人点了穴。她的眼睛钉在他身上,忘了呼吸。她的耳膜里灌满了一种轰隆隆的闷响,像机器在空转。教室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震耳欲聋,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嘴巴里。
杨晓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朝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倔强。他抬起右手,抓了抓头发,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安静被打破了。不知道是谁先笑的,接着笑声像涟漪一样漾开,整个教室都笑了起来。有男生吹了声口哨,有女生小声说“帅什么啊”,有人开始鼓掌。杨晓东在他们的笑声和掌声里,一深一浅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条从门口到座位的路,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韦丽芬看着他,像看一场凌迟。他的左腿每一次落下,她的心就揪一下,像被人用钳子拧。她放在课桌下的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她希望他疼,又希望他不疼。希望他恨,又希望他什么都别想。她甚至希望他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这样她就不必看见这一幕,不必看见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
郑安琪从讲台边绕过来,走到杨晓东身后,把他的书包放在他桌上。杨晓东扭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声谢谢。郑安琪笑着摇摇头,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韦丽芬看见了,杨晓东的旧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小熊,拉链头那里,小熊的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像两粒黑豆。那是郑安琪的书包。她把两个人的书包放在了一起。一个蓝色的,一个粉色的,肩带纠缠在一起。
韦丽芬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本。那本书的边角卷起来,像枯萎的叶子。她的手指在卷边上一下一下地捻着,直到那一小片纸张被她揉得稀烂。
杨晓东回校后的第一个星期,是关于校园暴力的全校大会。
所有人在操场上集合,头顶是白花花的太阳。校长站在台上,用扩音器讲话。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失真而凌厉,像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他说到“校园暴力”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像要把这几个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学校绝不允许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再受到伤害。他用杨晓东同学做例子,号召全校师生关心他、帮助他、爱护他。
杨晓东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旁边是郑安琪。太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晒得发红。他的腿站久了吃力,身子微微倾斜,重心都压在右腿上。郑安琪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眼里写满了担忧。杨晓东对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散会之后,学生们像潮水一样往教学楼走。韦丽芬故意走得慢,落在最后面。她看见杨晓东和郑安琪并肩走在一起。杨晓东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身体都要晃动一下。郑安琪就走在他外侧,比他慢了半步,手虚虚地伸着,像随时要扶他一把。
经过教学楼门厅的时候,有一道几级台阶。杨晓东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几级台阶,像在估算自己的力气。郑安琪走上前,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从土地里长出一朵花。杨晓东犹豫了一下,把左手放进她的掌心。
韦丽芬站在他们身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阳光从门厅顶上的百叶窗漏下来,一道道,像栅栏。他们就站在那些光的栅栏里,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杨晓东的腿一瘸一拐,可他的脸上带着笑,像踩着星星。
韦丽芬没有跟上去。她靠在一根柱子上,像一株被抽空了水分的植物。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丑,指节粗大,皮肤干裂,掌心有常年干活磨出的茧。如果她也伸出手,杨晓东会握住吗?
她已经没有勇气去想这个答案了。
那天放学,韦丽芬在单车棚里找自己的车。她的车倒在最里面,链条掉了下来。她蹲下去装链条,油污弄了满手。旁边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走过去,有人踢到了她的后轮,她没抬头。她也不想知道是谁。
她把车推出校门时,看见杨晓东坐在一辆三轮车上。骑车的是他爸,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后座上铺了一块棉垫。郑安琪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说:“叔叔慢点,杨晓东你回家记得擦药。”杨晓东回头朝她摆手,笑得露齿。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留下一道淡蓝色的烟。郑安琪还站在原地,手举着,像要抓住些什么。韦丽芬从她身后经过,像一片影子擦过一堵墙。她的心已经疼得麻木了,像一颗被反复敲打的老茧,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骑上车,汇入黄昏的人流中。街道两边,烤土豆和炸洋芋的摊子升起烟火。放学和下班的人混在一起,影影绰绰。她用力踩着踏板,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可她骑得再快,也甩不掉自己。
那天,她回家之后,把黄色安全帽从床头取下来,放进了床底的纸箱里。纸箱里还有几本旧课本、一双穿破的球鞋、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她把安全帽埋在这些杂物下面,盖上箱盖,推回床底最深处。她觉得自己应该把它扔掉,可她又舍不得。那毕竟是她爸做的,一顶一个晚上才能做出来的帽子。可她再也不想看见它了。
从那天起,韦丽芬开始学会了一种新的活法。她不再刻意去看杨晓东,不再偷偷跟在他身后,不再在课堂上用眼角的余光找他。她把自己缩得更小,像一粒沙,沉进水底。每天上学、回家、帮忙做安全帽,日子像一只破旧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不紧不慢,像要把人磨成细粉。
她依旧关注杨晓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她像一块放置在水缸里的石头,表面看起来一动不动,可水流的每一丝波动,她都感受得到。她知道杨晓东的腿在一天天好转,虽然永远也恢复不成原来的样子。她知道郑安琪每天早上会骑着车绕到西街,在他家门口等他一起上学。她知道学校给了杨晓东特殊的优待,体育课免修,课间操可以坐在教室。她知道杨晓东走路的姿态变成了他身上最醒目的一个标签,比他的脸、他的成绩、他的白衬衫更让人一眼认出。
“那个瘸了的杨晓东。”人们背后这么叫他。语词轻飘,说的人也许并无恶意,可听在耳朵里,总像掺着沙砾。
韦丽芬从没有这么叫过他。她在心里也没有。她只叫他“他”。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他”。
而她自己的腿,从某个层面上说,也废了。只是没有人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而快,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那是一个秘密,藏在校服的裙摆下面,藏在廉价凉鞋的鞋底里面,藏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一个普通的角落里。
她不再奢望被看见了。杨晓东的目光不会看向她。永远都不会。他只会看向郑安琪,看向那个在他最痛的时候伸手拉他的女孩。而她自己呢?她是在他最痛的时候,递上那块砖头的人。
她配不上他。
可她依然爱他。
这份爱,像一根扎进喉咙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她带着它,在这座被雨季洗过的小城里,一天一天地熬。像熬一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的汤,熬得满屋子都是焦味。
秋天来了。
新学期开始,班里换了座位。韦丽芬坐到了靠后门的位置,杨晓东因为行动不便,被安排在前排靠墙的地方。郑安琪主动向老师申请坐在他旁边,理由是要帮他传作业、抄笔记。周老师同意了。
韦丽芬觉得这样也好。离得越远,她就越安全。她不用抬头就能从后门看见走廊,看见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学生。她常常在课间趴在桌上假睡,耳朵里却回荡着杨晓东的笑声。他和郑安琪坐在前面,两个人头碰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听见郑安琪笑的时候,声音像细细的铃。她听见杨晓东笑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那种笑声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她只得到过他的漠视、他的忽略、他的一个漫不经心的眼风。
现在连眼风都没有了。他坐在前面,背对着她。他的后背笔直,肩膀宽宽的,白衬衫的领子挺得恰到好处。他偶尔侧过头和郑安琪说话,露出半张脸。他的侧脸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因为瘦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韦丽芬有时候会盯着他的后脑勺看整整一节课,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黑板上老师的粉笔字变成一堆乱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有没有回过头来。也许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可他从没有回过头。
他和郑安琪之间,变得越来越像一对小情侣。即便他们从没有公开承认过,可所有人都那么认为了。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食堂吃饭。杨晓东行动不便,郑安琪就帮他把饭打好了端到手上。杨晓东上楼梯吃力,郑安琪就扶着他,一级一级地,像搀着自己的影子。杨晓东在课间趴着睡觉,郑安琪就把声音压低,提醒旁边的人不要吵。
韦丽芬看着这些,心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得久了,疼成了一种习惯。像那天傍晚的单车棚,被轧倒又重新扶起的单车们,车把上全是泥和锈。它们还能骑,只是骑起来的时候,总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响。韦丽芬觉得自己就是那样一辆破车,从里到外都在响,只是没人听得见。
十月底的一天,体育课改成了自习。教室里乱糟糟的,男生们围在后面下五子棋,女生们凑在一起编手绳。韦丽芬坐在靠门的位子上看一本借来的小说。书是从学校旁边的小书店租的,一天五毛钱。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古装女子,眉眼里带着旧旧的哀愁。
她正看到第三十七页,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郑安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台电子琴。那台琴不大,黑色,琴键白得像新削的骨头。
“杨晓东!”郑安琪朝教室里喊,声音脆亮,像一注清水浇在午后的闷热里。
杨晓东从教室前面回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抱着它干嘛?”
“给你弹啊。”郑安琪跨进门来,把电子琴放在讲台边上的一张空桌上。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插上电源,试了几个音。那些音符从她指尖跳出来,清凌凌的,像水珠落在玻璃上。整个教室慢慢安静下来,下棋的、编手绳的、看书的,全都抬起头来,朝讲台的方向看过去。
郑安琪弹的是《致爱丽丝》。那首曲子,韦丽芬在广播里听过。音符如水,从电子琴的喇叭里流出来,漫过每一张课桌,漫过每一扇窗,漫过她的耳朵和心脏。琴声不复杂,甚至有些单调,可郑安琪弹得很投入,身体微微前倾,马尾辫轻轻晃动,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来回游走。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射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杨晓东坐在座位上,胳膊撑在课桌上,侧着头看她。他的表情那么安静,又那么温柔,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像被琴声塞满了,舍不得开口。
韦丽芬坐在后门口,从他的侧影看到了全部。她看见他眼睛里那个郑安琪,被阳光和音符包裹起来,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
琴声停下时,整个教室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男生们鼓掌叫好,女生们喊“再来一个”。郑安琪笑了笑,站起来,把电子琴往前一推,朝杨晓东做了个鬼脸。
杨晓东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韦丽芬看过去,是一朵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课桌里掏出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花,就是操场边花坛里最普通的一朵野花,粉红色的,花瓣已经有点蔫了。杨晓东一瘸一拐地走到郑安琪面前,把花递过去。郑安琪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亮。
“谢啦。”她说。
杨晓东抓抓后脑勺,没说什么,只是笑。他的耳朵红红的,像被烧过。
韦丽芬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慢慢裂开。不是那种猛然间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细细的裂,像瓷器从里向外生出无数道看不见的纹路。她还能听见那些碎裂的声音,在耳朵里响着,像冰面下的水流。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到那本租来的小说上。第三十七页已经看不进去了,字迹模糊起来,像被水泡过的墨,晕成一团。
她合上书,把它塞进书包。书包里还塞着几颗捂潮了的瓜子、一包没吃完的纸巾、一支笔帽已经裂开的签字笔。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发出一种老旧的气味。她拉开拉链,又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拉,齿口“嘶啦”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她没有抬头看他们。可她的耳朵还在那里。她听见郑安琪把电子琴收起来,听见杨晓东的脚步声从讲台边慢慢移回座位。那个节奏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深。浅。深。浅。像一支悲伤而固执的鼓点,敲在每一个本该安静的时刻。
她终于抬起头。杨晓东已经坐下了,郑安琪坐在他旁边,正把那朵野花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得几乎能分享同一片空气。教室里恢复了热闹,琴声带来的短暂安静像一小片脆弱的冰,被喧哗重新覆盖。
韦丽芬把脸转向门外。走廊上没有人。几片枯叶被风吹进来,在地面上转了几圈,又飘出去。天暗下来了,像要下雨。
她想,等这阵雨过去,秋天就深了。再等一等,就是冬天。冬天过去,他们就要升初三了。再后来呢?她不敢再想下去。未来像一条她看不见尽头的山路,雾气重重,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
她只希望时间能快一点。快一点把她带走,离开这间教室,离开这个校园,离开这座被安全帽和鱼腥味填满的小城。快一点让她变成另一个人,哪怕变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
可时间偏又走得太慢。慢得每一个明天都像今天,慢得她闭上眼还能看见杨晓东递花时,那微微发红的后颈。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外面果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零零星星的,像有人在用指节轻轻叩门。她听着雨声,心里却裂得更大了一些。
那一朵花,究竟在哪里摘的?
他在哪一级台阶上,把花摘下来,放进了课桌里?
他摘花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秒,想到了她的名字?
雨越下越大了。
韦丽芬的胳膊下面,眼睛下面,全都是湿的。她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只是从窗外吹进来的水汽。她觉得自己像被浸在一场没有尽头的雨里,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可她的身子却没有发抖。她已经不冷了。她习惯了这种潮湿,像习惯了自己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橡胶味,像习惯了每天从安全帽作坊里传出来的机器低鸣。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天像破了口子,水从天上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面,吵吵嚷嚷的,等雨小一点再走。韦丽芬没有伞。她也没有等。她抱着书包,冲进雨里,往单车棚跑。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灌进她的领口和鞋子。她跑着跑着,忽然笑了。她想,这场雨多像杨晓东住院那天,她站在医院门口被雨浇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害怕,还愧疚,还想逃。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跑到单车棚,找到自己的车,摸出钥匙开锁。锁眼被雨水堵住了,钥匙插进去,转了几下都不动。她弯下腰,用身体护住锁,重新插。雨从棚顶漏下来,大滴大滴地砸在她的后脖子上,像小石子一样。她的手在冷雨里变得僵硬,十根手指像木头做的,用不上力。
“要我帮你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韦丽芬僵住了。她转过头,看见郑安琪站在她后面,举着一把天蓝色的伞。伞面上溅了水花,像开满白色的小花。郑安琪的裙摆湿了一截,贴在膝盖上,可她还是那么干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颗青苹果。
“不用。”韦丽芬说。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快被雨声吞掉了。可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说出来。
“雨太大了,我遮你一下。”郑安琪上前一步,把伞撑到了她的头上。
韦丽芬猛地摇头。她的动作太急了,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把伞。雨水重新灌进她的眼睛里,刺得发疼。她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真不用。你走你的。”
郑安琪站在雨里,有些无措。她看了韦丽芬一眼,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注意安全。”说完,她转身走了。天蓝色的伞在雨幕中越走越远,像一朵被水流卷走的花。
韦丽芬把单车锁终于打开了。她跨上车,冲进雨里。风很大,吹得车把乱晃。她的头发全部贴在脸上,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拼命地蹬着,嘴巴张开,大口大口地呼吸。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凉得发苦。她越骑越快,像要把自己骑出这副躯壳。
那一刻,她突然想对郑安琪喊一句话。
“你闭嘴,你最好别说话,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你以为你在帮我吗,你觉得你很善良吗,我最恨的就是你!”
可她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骑着车,在雨里疯狂地冲。她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场露天电影,里面有个女孩,在雨里骑着车,去追赶她爱的男孩。她觉得那个女孩很美。可现在她知道,那都是假的。真正的雨骑,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柔光滤镜,只有无休无止的雨水和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你的妆会花,你的头发会贴在头皮上像水草,你会被呛得直咳嗽,你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最可悲的东西。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热热的,像两条小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哭。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郑安琪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刚才给一个什么样的人撑了伞。
而韦丽芬也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在那个下雨的傍晚,在单车棚里,当郑安琪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要说出一句话来。
那句话是:“对不起。”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咬紧了牙关,把满嘴的雨水和眼泪,一起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