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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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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一夜,韦丽芬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弯曲的裂缝。那是很旧的房子,楼板间漏过水,久而久之,石灰皮裂开了,蜿蜒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从小就看着这道裂缝,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可那天晚上,她看着它,觉得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头顶上。
她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句话。她的声音,她的语调,她说话时嘴巴的张合。她甚至记得那一刻空气里的气味——老槐树的花香,混杂着垃圾的酸腐和吴培新身上的鱼腥味。她记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那么快,快得几乎要把肋骨撞断。她记得吴培新看她的眼神,那双狭长的、阴鸷的眼睛里,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的。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光四溅,然后沉入一片漆黑。
她翻了个身,侧躺,膝盖蜷到胸前,两只手叠放在大腿之间。楼下的安全帽作坊已经歇了,机器的轰鸣声终于停了。她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叽叽叽的,断断续续。还有些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狗吠,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杨晓东走在前面,白衬衫鼓得像一面帆。她追上去,喊他的名字。杨晓东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她也回头,看见郑安琪站在操场中央,笑吟吟地望着他。然后画面一转,吴培新站在单车棚里,手里掂着一块砖头,砖头上粘着黄泥。他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醒了过来。
天还是黑的。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铁皮雨棚上,“嗒嗒嗒”,细密又均匀。韦丽芬坐起来,摸到床头那顶安全帽。那是她爸给她做的,黄色,簇新,帽檐很宽。她每天晚上都把它放在床头,像某种奇怪的守护。她把安全帽拿起来,抱在怀里,凉冰冰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学。一路上心里都是悬着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把单车骑得很慢,往常十五分钟的路,那天骑了半个多钟头。到了校门口,她不敢直接进去,在门外那棵老榕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榕树的根从土里隆起来,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雨滴从树叶间漏下来,滴在她的鼻尖上,凉得她一哆嗦。
她鼓起勇气,进了校门。
校园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早读课,走廊上都是背书的学生,声音此起彼伏,像煮开的水。韦丽芬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她特意往初二(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的学生稀稀拉拉,有几个趴在桌上补觉,有几个围在一起聊天。吴培新的座位在最后排靠窗,空的。
她的心“咯噔”一下。
经过四班的时候,她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像经过一个危险的地方。她没有看到吴培新。也许他还没到,也许他出去抽烟了,也许他压根就不打算来学校。无论是哪一种,她的心都像被一只手攥着,松不开。
到了自己班里,她坐到座位上,掏出课本。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划来划去,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做家务留下的黑泥。她低着头,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瞄向教室门口。杨晓东还没有来。
他平时都是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后门口。可那天,直到早读铃响过,他才匆匆跑进来,头发湿漉漉的,白衬衫上溅了几个泥点。他弯着腰小跑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馒头,快速塞进嘴里。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心情不错,眼角带着笑,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韦丽芬从课本上方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轮廓利落,鼻梁很直,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她的目光贪婪地沿着他的眉骨滑到下巴,像用手指在描。忽然,他往她这边瞥了一眼。韦丽芬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心跳得发疼。等她再抬起来时,他已经转过身去了,正跟后面的男生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事实让韦丽芬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害怕。她像一个投了毒的人,看着目标还活着,不知道那毒性什么时候发作。
上午的课过得格外漫长。物理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像车间里的砂轮机。韦丽芬的笔记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她满脑子都是吴培新空着的那个座位。他越是不出现,她就越觉得有什么大事在暗地里蓄积,像学校旁边那条河,看起来平静,底下的水流却一直翻涌。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韦丽芬去了趟厕所。回来时,在楼梯拐角处,她听见两个男生在小声说话。
“吴培新今天没来?”
“来了。上午第四节课来的,在教室后面睡了一上午。”
“他脸色不对,跟谁欠了他钱一样。”
“别说欠钱,欠命还差不多。”
韦丽芬的脚步顿住了,像一脚踩进胶水里。她转过身,面朝墙壁,假装系鞋带。两个男生从她身后经过,话头断了,脚步声“噼噼啪啪”地上了楼。她蹲在那里,等他们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他来了。
她回到教室,坐下来的那一刻,腿还在抖。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吃了一半的橘子,剥开,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的汁水在齿间炸开,很酸,她忍不住皱起脸。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回书包,用纸巾擦手,手指上那股橘皮的涩味怎么擦也擦不掉。
下午放学,她没有直接走。她在教室里磨磨蹭蹭,把作业抄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值日生扫完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到窗户边,往楼下看。操场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打篮球的男生、结伴回家的女生、骑在自行车上说笑的学生。她的目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落在单车棚那个方向。
棚子里停着几十辆单车,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铁笼。傍晚的光透过树梢落下来,把棚顶的波纹瓦照得发亮。她看见有几个男生站在棚外,手里夹着烟。其中一个,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靠着墙根,正把一口烟吐向空中。
是吴培新。
虽然隔着几十米,韦丽芬还是认出了他。他的身形,他站姿里那种散漫的、不羁的戾气,像一枚刺。她站在窗后,像隔着玻璃看一头困在笼中的兽。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过来。韦丽芬像被烫着了一样,蹲了下去。
她的背贴着墙壁,喘着气。他不知道她在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可她就是怕。那种怕,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重新往下看。吴培新已经不见了。单车棚外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几片梧桐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
韦丽芬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她沿着走廊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悬着。从二楼到一楼,从教学楼到校门,所有熟悉的地方都变得陌生,像被一场大雨洗过之后,显出了隐藏的轮廓。
出了校门,她没有直接去取车。她站在校门口,朝四周张望。吴培新蹲在左边那棵榕树下面,像往常一样,一个人。他的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半截作业本。他抽着烟,烟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看见韦丽芬,他抬了抬下巴。
韦丽芬的脚钉在原地。她不想走过去,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脚,把她往那边拽。她推着单车,慢慢地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昨天的事……”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
吴培新看着她,不接话。他盯人的时候,眼皮微微下垂,眼珠黑得发沉。那种注视没有温度,像在看一堵墙,又像在看一眼深井。韦丽芬觉得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流,凉凉的。
“你说的是真的?”隔了很久,吴培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两下。
韦丽芬的嘴唇动了动。她早就想好了的。如果吴培新问,她一定要说是真的。可真的面对他时,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退缩。她听见自己说:“我听见他说的。”
“什么时候?”
“上……上个礼拜。在操场后面。他和几个男生在一起,我路过的时候听见的。”
吴培新沉默着。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咬肌鼓了一下。韦丽芬注意到他的拳头攥着,指关节泛着青白。他的呼吸变重了,像拉风箱,一下一下地。
“他还说什么了?”他又问。
韦丽芬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不能收回来。她咽了一口唾沫,把声音放轻:“他说……你妈是跟别人跑的,说你也不会有出息,从小就是条野狗。”
这几个字从她嘴巴里吐出来,像吐出一把碎玻璃,割得她自己嘴角发疼。她说完就后悔了。太狠了。可她又不能收回去。那些字掉在地上,像已经落下的砖头,砸出一个个坑。
吴培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像乌云压过。韦丽芬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那种东西让她想起她在菜市场见过的、被吴培新他妈的刮刀剖开鱼腹时,流出来的黑红色的内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弯下腰,从地上拎起书包,甩到肩上。然后他看了韦丽芬一眼,那一眼又深又空,像用刀在冰面上划了一道。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往巷子里走了。韦丽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她突然觉得很冷。那是五月的天气,潮湿,闷热,可她却冷得牙齿直打战。她推着单车走了两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车把,蹲下去,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又冒出来了,来得毫无征兆,像泉水从地底涌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可她不是孩子了。
第二天,一切如常。
韦丽芬来到学校时,天气意外地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地上的积水都晒成了水汽,空气里湿漉漉的,像蒸桑拿。她走过操场时,看见杨晓东正在篮球场上和几个男生玩球。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每一次跳跃,衣摆都扬起一个角。她远远地望着,像望着一幅不属于自己的画。
吴培新也来了。他坐在自己班里,从窗户边看下去,目光跟着操场上的人影移动。韦丽芬经过四班时,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吴培新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句什么。韦丽芬没听清,但她的后背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那天,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声音都能把她吓一跳。课堂上,老师点她的名,她站起来结结巴巴,把“解方程”说成了“解安全帽”,全班哄堂大笑。她的脸红得发紫,连耳尖都烧起来了。杨晓东也在笑。她看见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搭在前面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笑了。他在嘲笑她。
韦丽芬坐下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上,差一点就掉下来。她咬住下嘴唇内侧,用牙齿死命地磨,磨出腥甜的血味。她把头埋得很低,让刘海盖住眼睛。
从那一刻起,她心中最后一点摇摆不定消失了。
她开始每天给吴培新传递一些“消息”。有时候是在校门外的榕树下,有时候是在城南棚户区的巷口。她总是装作偶然经过,用三两句话把杨晓东推出去。
“今天杨晓东在厕所里说你坏话,说你是留级生,脑子不好,以后只能去杀鱼。”
“昨天打球的时候,他说看见你就烦,说你打球像流氓。”
“他到处跟别人讲你妈的事,说你们家脏,鱼鳞都飞到吃饭的碗里。”
每一次,她说完就走,绝不停留。她的语气随意、轻盈,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能感觉到吴培新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沉,眼睛一次比一次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越说越顺畅。起初,她说一句谎言要反复在心里打转,像吞一颗烧红的炭。后来,她发现自己几乎不用思考,那些话像早就藏在身体里,只等着一个出口往外涌。她的嘴变成了别人的,她的身体也是。
每一次说完,她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又像给自己身上多绑了一道绳索。她不敢去想,哪一天这些绳索会收紧。
大约一个礼拜后,她注意到吴培新开始行动了。
一开始只是些小动作。杨晓东的单车停在棚里,车胎被人用针扎了两个小孔,早上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放学就瘪了。还有一次,杨晓东的语文课本被人用黑笔画花了,扉页上写着“野种”两个字,墨迹渗进纸页。杨晓东发现后,脸色很难看,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课桌里。郑安琪看见了,低声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再后来,他晾在教室后面饮水机上的外套不见了,第二天在男厕所的拖把池里被人发现,泡得透湿,上面全是泥。杨晓东站在男厕所门口,看着自己的外套,发呆了好一会儿。几个男生在旁边起哄,说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杨晓东皱着眉头,不吭声。
韦丽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不说话,只是观察。她观察到杨晓东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下课不再去打球,放学后也不再和同学结伴走,总是一个人低着头快速地穿过操场。他的白衬衫还是白的,但开始有些皱,像是没心思打理了。郑安琪几次想和他说话,他都只是笑笑,笑得勉强。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郑安琪离他远一点。
可她发现自己错了。郑安琪不仅没有疏远,反而靠得更近。她会主动帮杨晓东打水,会在他课桌里悄悄放一小包饼干,会在放学时站在校门口等他一起走。她像一团越烧越旺的火,靠得越近,越亮。
韦丽芬看在眼里,胸口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锯。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为什么她越想把杨晓东推向泥潭,郑安琪越要把他拉出来?为什么杨晓东已经狼狈不堪了,郑安琪看他的眼神反而更温柔,像在看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她不服。她不能接受。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石子投进深潭,听不见回响。杨晓东非但没有看到她的存在,反而和郑安琪的距离越来越近,像两根绞在一起的麻绳。
她想起了吴培新的眼神。那种阴沉的、压抑的、像蓄满了暴雨的眼神。她还不够。她要更大的风浪。
六月初的一天,韦丽芬在放学路上拦住了吴培新。
那天又下雨了。她没打伞,头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吴培新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走,看见她,停下脚步。
“还有事?”吴培新问,语气不咸不淡。
韦丽芬看了他旁边的人一眼,吴培新会意,挥了挥手,让刘洋和赵小军先走。那两个人看看韦丽芬,又看看吴培新,嗤嗤地笑着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细流。韦丽芬站在雨里,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迷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抹了一把,说:“杨晓东今天在班里说,要找人收拾你。”
吴培新眯起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韦丽芬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弓,弦慢慢拉满。
“他还说,你这种人,只配跪着求别人。”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狠的话了。说完之后,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嘴在发麻,像被冻住了。
吴培新盯着她,盯了很久。久到韦丽芬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从眼眶里吸出来。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像破碎的冰面,又冷又锋利。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又湿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重重地踩在积水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韦丽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雨下得更大了,把整个世界都淹在灰蒙蒙的水雾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都变成了青白色,像死人的手。
她回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收安全帽。雨来得突然,晾在外面的帽壳都淋湿了,她妈一边收一边骂,声音混着雨声,嗡嗡的。韦丽芬木然地走过去帮忙,把帽子一顶一顶抱进屋里。帽子上的水顺着她的胳膊流进袖子里,冰得她浑身发抖。
“你魂丢了?”她妈没好气地说,“喊你半天不应。”
韦丽芬“嗯”了一声,继续搬。她的脑子里却是另一个场景——她想象着吴培新此刻正在雨里走着,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可那画面不断浮现出来,像玻璃碴子往她眼睛里扎。
第二天上学,韦丽芬特别留意了杨晓东。他准时到校,安然无恙。她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悬得更紧。她不知道吴培新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她甚至开始暗暗期待他什么都不要做。可她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经把那些话埋进了吴培新的身体里,像埋下一颗钉子,现在钉子正在生锈,腐烂,一寸一寸往肉里钻。
又过了两天,星期三。
那天天气格外闷热。太阳挂在天上,像一只冒着火星的炭盆,烤得人心里发躁。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仍是热风。所有人都懒洋洋的,有的趴在桌上吐舌头,有的拿着作业本扇风。韦丽芬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袖校服,袖口卷得高高的,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印子,那是昨晚帮忙搬安全帽留下的勒痕。
杨晓东还是老样子。他和郑安琪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午休时,两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台边聊天。韦丽芬从走廊上往下看,看见郑安琪笑得花枝乱颤,杨晓东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弹琴一样。她的心像被人捏了一把,酸得发苦。
下午放学,她照例没有马上走。她看着杨晓东离开教室,下楼,走向单车棚。他的步子轻快,背上的书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郑安琪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而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韦丽芬站在二楼的窗户后,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窗台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灰。她看见他们走进单车棚,在靠边的位置停下。杨晓东弯腰开锁,郑安琪站在旁边等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吴培新。
他从教学楼后面转出来,穿一件灰扑扑的运动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刘洋和赵小军跟在他身后,像两道鬼影。他们径直朝单车棚走去,脚步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节奏,像在散步。
韦丽芬的心猛地提起来。她转头往自己教室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像被什么推着一样,贴在窗户边往下看。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塞着一团棉花,又闷又堵。
吴培新已经走到杨晓东面前了。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韦丽芬看见吴培新张了张嘴,说什么听不清。杨晓东抬起头,明显有些意外,眉头皱起来。郑安琪也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一切发生得很快。
吴培新伸手推了杨晓东一把。杨晓东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单车上,几辆车连锁倒了下去,发出“咣当”的声响。郑安琪尖叫起来,喊了什么,声音刺耳,像铁丝划在玻璃上。
吴培新没有理她。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东西。
韦丽芬在楼上看见了那块东西。
那是一块砖。半截红砖,不知是什么时候就丢在那里的,棱角分明的,上面沾着灰泥和碎沙。吴培新把砖头掂了掂,像掂一件趁手的工具。
韦丽芬想喊。
她的喉咙张开了,可没有声音出来。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的手脚冰凉,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她看见吴培新扬起手,那块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杨晓东鼓起的白衬衫。他喉结滚动时的那道弧线。他投篮时弯起的后颈。他走路时左手拍打大腿的节奏。他在课堂上笑她时露出的牙齿。他回头看郑安琪时温柔的眼神。
砖头落下去了。
那声音闷而沉,像一块巨石砸在潮湿的泥土上。又像安全帽作坊里,重物坠地的声响。杨晓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被砍断的树,轰然倒下。那声音穿过整个校园,穿透墙壁和窗户,直直地灌进韦丽芬的耳朵。
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她伸出手去扶窗台,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光滑的、弧形的。
她低头看。
是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她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她握着那顶帽子,没有喊停。
楼下乱作一团。郑安琪蹲在地上,抱着杨晓东的脑袋,声嘶力竭地哭喊。刘洋和赵小军已经跑了,吴培新也转身快步离开,把砖头扔在了路边的花坛里。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老师来了,保安也来了,闹哄哄的,像炸了锅。
韦丽芬站在楼上,像被钉在窗边。她看着担架被抬过来,把杨晓东小心翼翼地抬上去。他的左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膝盖以下,像断掉了一样晃动。血从他的裤管里渗出来,已经浸透了一大片,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她的目光追随着担架,直到它被人抬出校门,消失在暮色中。郑安琪哭着跟在后面,手里抓着杨晓东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小熊,摇摇晃晃的。
操场空了。单车棚里,几十辆单车横七竖八地倒着,像被飓风扫过。风从树间吹过来,带着雨前的闷热,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韦丽芬还站在原地。她的手握着那顶安全帽,越握越紧。黄色的帽壳上留下她湿漉漉的手印,像某种罪证。
天暗了下来。
她终于动了动身体,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她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经过初二(四)班门口时,她看见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最后一排的窗户开着,风把课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哗”响。
她走到楼下,空气中弥漫着刚刚发生过什么的余温。她想离开这里,可脚步却把她带向了单车棚。她站在棚外,低头看地面。
砖头被扔进花坛时,压断了几株凤仙花。茎叶歪斜在泥土上,花瓣碎了一地,红色的,像血点子。
韦丽芬蹲下来,把那些碎掉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她的手指在抖,像秋天的叶子。花瓣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她站起身,把那顶安全帽扣在头上。帽子太大,滑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她没有调整,只是木然地往校门口走。黄色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的眼泪。
门卫老赵在传达室门口站着,看见她,喊了一声:“同学,这么晚还不回家?”
她没有回话,只是加快了步子。出了校门,一股裹着尘土和树叶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西边的天已经全黑了,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小城吞进去。
她骑上单车,往家的方向去。夜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长蛇,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曲曲折折地滑行。她头上的安全帽在灯下闪着暗黄的光,像一盏独自行走的灯。
快到家时,她停住了。她看见前面一棵电杆下,蹲着一个人影。黑色的,缩成一团。她的心猛地一紧,以为是吴培新。
她推着单车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看见那人不是吴培新,而是一个乞丐,裹着破棉絮,在路边捡垃圾。她松了口气,重新跨上车。
可没骑出几步,一阵风刮过来,带起地上的沙尘,扑了她一脸。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出去,混着沙尘,流到嘴角,又苦又涩。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的灯火。那是她家的院子,高高的铁丝网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光下,她爸还在棚子里干活。有安全帽从模具里出来,被一只铁夹夹住,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每一顶都那么新,那么亮,像整装待发的士兵。
她拐进院子,把车靠墙放好。她妈在屋里炒菜,油烟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大蒜和辣椒的气味。韦丽芬摘下安全帽,放回床头的原处。她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那顶安全帽。黄色,簇新,光滑得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可她心里黑得像一口井。
手机响了,是她妈在楼下喊她吃饭。她没应声。她只是坐着,像等待一场风暴的降临。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铁皮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单车轮子碾过泥水路面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就听见杨晓东的惨叫从远处传来,穿过雨幕,穿过夜风,穿过她脆弱的耳膜,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回放。
她用被子捂住头,把身体蜷成一只虾。她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掉,没有人能抓住她。那顶安全帽还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学校。
杨晓东的小腿骨折,膝盖以下胫腓骨两处断裂,医生说至少需要三次手术。更糟糕的是,碎骨片损伤了腓总神经,左腿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功能。
“他走路会一瘸一拐。”英语老师王菲在办公室里和其他老师小声议论,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这孩子以后……唉。”
韦丽芬路过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她听见“一瘸一拐”那四个字,像四根铁钉,分别钉进她的两只手心和两只脚背。
她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可她的心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她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她想起杨晓东在球场上跳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走路时轻快的步伐,想起他跑进校门时白衬衫鼓起的那一小片风。那些画面现在都碎了,像打翻在地的碎玻璃,每一片都映着她自己的脸。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议论。郑安琪没有来,据说请了假去医院陪床。杨晓东的座位空着,课桌上还摆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书,翻到“压强”那一章,边上压着一支圆珠笔。椅子靠背上搭着他的校服外套,袖口还保持着主人急匆匆离开时的形状。
韦丽芬走过那个座位时,离得远远的,像避开一堆火。她不敢看,不敢碰,甚至不敢呼吸那里的空气。
吴培新也没有来。四班的后排空着,窗户关着,窗帘半掩。有人说他被警察带走了,也有人说他自己躲起来了,还有人说他只是不敢来学校。韦丽芬没有去打听。她什么都不敢知道,又什么都知道了。
她坐在自己座位上,第一次没有往杨晓东的位置看。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像隔着一层雾。她觉得自己像一团被扯散的棉花,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可她偏偏还在。每一分钟都那么长,像橡皮筋被拉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她听见周围的人在议论杨晓东,说他倒霉,说吴培新太狠,说郑安琪可怜。也有人说,杨晓东到底得罪了谁,怎么突然就摊上这种事。还有人说,吴培新那个疯子,迟早要出人命。
韦丽芬把脸埋进课本里,一个字都不说。她怕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冲出来,暴露一切。
她突然想到一个细节。前天,吴培新在鱼摊上帮他妈刮鱼鳞的时候,她看见他手上的刮刀在鱼肚子上轻轻一划,鱼的内脏就全涌了出来。他做这件事时,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工序。
砖头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也是那个表情。平静得可怕。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意识到,吴培新所做的一切,都是她亲手递上去的刀。
而她站在楼上,握着一顶安全帽,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
她才是那个真正把砖头抡下去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子里,就像一条黑色的蛇,缠绕住她的灵魂,越缠越紧。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用手去擦,掌心凉得吓人。
放学后,她浑浑噩噩地推着单车出了校门。天气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街上的行人都走得慢腾腾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倦意。她经过西街巷口时,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贴倒福的铁门紧闭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跨上车,往家的方向骑。骑到半路,她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郑安琪从县医院的方向走来,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桶,走路时微微低着头,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很久,但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像雨后新洗的叶子。
韦丽芬刹住车,在路边停下,一条腿支在地上。郑安琪从她面前经过时,看了她一眼。韦丽芬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车铃。那个沙哑的铃铛发出“咔哒”一声,像一声干瘪的咳嗽。
郑安琪走过去了。韦丽芬扭头看她,看见她的背影在黄昏里越拉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融进街角。
她骑上单车,慢慢地踩着。泪水无声地滑下来,被风吹得冰凉。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往前骑。她知道,从今往后,杨晓东的世界里更不可能有她了。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把杨晓东推到了另一个女人身边,更近、更牢、更无法撼动。
而她得到的,只是一顶永远也送不出去的黄色安全帽,和一堆烂在心里的秘密。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光下,把校服上的一颗扣子拆下来,用针线重新钉。她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虫爬过布料。她钉了很久,最后把衣服拎起来看,扣子还是歪的,像极了她自己。
她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天生就是黑暗里的爬虫。你以为自己是在往光里走,可每走一步,都不过是在烂泥里陷得更深。而那些生活在光里的人,就算被你溅上了泥,也能被另一只手擦去。
杨晓东有郑安琪。
而她,谁也没有。
她翻过身,面向墙壁。墙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雨敲打着铁皮棚,敲打着她的耳朵,敲打着漫无尽头的夜。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从那个傍晚开始,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在走廊上看见他,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没有看见他白衬衫鼓起来的那一角——她会不会还是那个蹲在家门口数水坑的普通女孩?
不会的。
她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吞噬。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而所有的黑暗,都是从一句“不服”开始的。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小城都掀翻过来。韦丽芬在雨声中沉沉浮浮,像一叶漂在水上的枯枝,没有方向,没有岸。
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杨晓东站在操场上,穿着一件白得晃眼的衬衫,朝她伸出双手。她跑过去,却怎么也到不了他面前。他身后站着郑安琪,郑安琪朝他伸出手,他转过脸去,把手递给了郑安琪。
韦丽芬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他走路的姿态摇晃起来,一深一浅,像一艘破船在水面上漂。她看见他的左腿淌着血,血在地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把她包围。
她在梦里哭出声来,胸口堵得生疼。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楼下的铁皮上,像时针在走。
韦丽芬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是痛。
楼下,她爸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里摆弄安全帽的模具。黄色的帽壳一排排摆在地上,上面凝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一地破碎的太阳。
韦丽芬看着那些帽子,突然想笑。
安全帽能挡住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可挡不住她心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比砖头更重、更狠、更无声。
她穿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新的一天又来了。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没做什么。世界照常运转,像一个庞大而冷漠的机器。
她知道,她也只是这台机器里,一颗生锈的螺丝。
而杨晓东的腿,已经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