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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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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吴培新是在韦丽芬五十二岁那年的冬天走的。
他走得突然。那天早晨,他照常起来烧水。韦丽芬听见他咳嗽,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少抽点烟。”吴培新“嗯”了一声。水壶响了,他灌了热水,然后出门去市场。他要去买几个红薯,说晚上熬红薯粥。这是他们头天晚上说好的。他说,天冷了,喝点热的。韦丽芬说,再放点米,稠一点,他爱喝稠的。他说,好。
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是菜市场卖姜的老刘跑来报的信。韦丽芬当时正蹲在铺子门口,给一只旧电动车换刹车片。老刘骑着三轮车慌慌张张地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韦丽芬!赶紧!吴培新倒了!在豆腐摊那儿!”韦丽芬站起来。她的手还攥着扳手,油腻腻的。她看着老刘,像没听清。老刘又喊了一遍。她才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跟着老刘跑。她跑得很快。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又冷又硬。她跑进菜市场时,看见豆腐摊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喊“让开让开”,有人打电话。她挤进去,看见吴培新躺在地上。他的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张。旁边洒了一地豆腐渣,白花花的,像一场细雪。她的脚踩在上面,软塌塌的。她蹲下去,用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还是热的。她叫他:“吴培新。吴培新。”他不应。她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已经没气了。
人群还在吵。有人在喊:“谁家的?是不是吴家那个?”有人说:“赶紧送医院吧,还有没有救?”韦丽芬一句话不说。她只是蹲在那儿,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像一块被风干了多年的石头。他的手指头上还沾着红薯皮上的一点泥。他是买完红薯才倒下的。那只装着红薯的塑料袋,就滚在他脚边。袋子破了,两个红薯散出来,一个滚到了豆腐摊下面,一个滚在韦丽芬的脚边。她低头看了那红薯一眼。圆圆的,红皮上带着点须根。像极了他这个人。粗,笨,土气,却实实成成的。
救护车来了。医生蹲下看了看,说:“已经不行了。心肌梗死。你们准备后事吧。”然后他们还是把他抬上车。韦丽芬跟着坐进车里。车厢很窄,她坐在他旁边。他的脸被车顶的灯光照得发青。她伸手去碰他的眼皮。他的眼皮像两片极薄的冰,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想替他把眼睛合上。可试了几次,那眼睛还是半睁着,像还留着一丝光。她就不再碰了。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胸口上。她的里面只剩一件薄毛衣,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刺得她浑身打摆。她没有哭。她知道哭也没用了。这个人,这个替她扛了半辈子事的男人,走了。他连最后一顿饭都没吃上。他昨晚还吃了一大碗面,吃得满头是汗。他还说:“丽芬,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县上那个新修的公园。听说有鱼。”她说:“好。”那个“好”字,如今还卡在她喉咙里。可他听不见了。
吴培新的后事办得草草。他没什么亲戚。他妈早就没了,爸更是不知道在哪。只有几个鱼摊上的老相识,和建材市场一块看仓库的朋友。韦丽芬一个人张罗。她去了寿衣店,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衣,一双布鞋。她让人给他刮了脸,洗了头。他躺在白布下面,比活着时显得更长。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白布上,晕成几个浅灰的圆。她没有嚎,也没有叫。只是站在旁边,像一根被钉进土里的木桩。街坊们进进出出,劝她节哀。她点头,说“嗯”。她的嗓子里像含着一口血。那口血,她咽了回去。
停灵三天。第三天早上,火化了。她捧着他的骨灰盒,回到铺子。她把盒子放在她床边的小柜子上。柜子上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放着他的烟盒、打火机,还有那只做了一半的小木马。木马的四条腿已经装上了。差最后一遍打磨。她拿起那木马,在手里转来转去。做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头小毛驴。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它贴在心口,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木头上,还留着他手心里的味道。烟味,胶味,一点汗味。她闻着,像闻着一整个人生。
吴培新走后,韦丽芬一个人继续活着。她不怎么出门了。铺子还开着,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人来买安全帽,她就把门拉开,卖掉几顶。没人,她就坐在门口,看街。街上的人和车来来往往,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她坐在那儿,像河滩上的一块石头。不说话,也不动。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太阳从东移到西,把她的影子慢慢拉长,又慢慢收短。她觉得自己的日子也像那影子,长一阵,短一阵,终究要没入黑暗。
她开始记性变差。有时忘记关火,有时忘记收衣服。有一次,她买了一袋米回来,放在门口就忘了。等她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一夜。米还在门口,被露水打湿了。她看着那袋米,忽然笑了。她想,吴培新要是在,又要骂她“败家”。可他不会了。他躺在那只小盒子里,什么都不说。她忽然有点生他的气。他以前总说她。说她不吃饭,说她不爱惜自己,说她那辆三轮车该换了。现在没人说她了。她的日子变得很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呼吸一长一短,像在替吴培新也多喘一口气。
又过了两年。韦丽芬五十四岁。她的铺子终于开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有生意,是因为她的身体垮了。她的腰坏了。年轻时候搬货落下的病根,现在全找上来了。有一天早上,她想起床,发现两条腿不听使唤。她用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挪。挪到床边,脚一沾地,腰像被人从后面劈了一刀。她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她在地上坐了很久。铺子外面有脚步声,有车声,有孩子的笑声。没有人听见她。她看着门,门关着。她想,如果吴培新还在,他一定会冲进来,把她扶起来。可门口空空的。连风都不来推一下。
她在家里躺了三天。饿了,就啃两口床头的饼干。渴了,就喝点凉水。第三天下午,她实在熬不住了,摸到手机,打了急救电话。她被送进了县医院。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要做手术。她躺在病床上,给城北的社区打了电话。那边来了人,帮她签字,安排住院。手术后,她又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她像一个活死人。除了护士,没人来看她。她没有亲人。连一个能叫得出全名的人都没有。她有时会想起她妈。想起她爸。想起吴培新。他们都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躺在这张白得刺眼的床上,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柴。
出院后,她没有回铺子。铺子已经被房东收回去了。她的东西,被社区的人清出来,堆在楼下的杂物间里。她坐着一辆租来的三轮车,去把那些东西拉回来。其实也没剩什么了。几件衣服,一摞安全帽,吴培新的骨灰盒,和那只没做完的小木马。她把它们装进两个蛇皮袋,拖到了一个廉租房。房子是政府安排的,在城南。一室一厅,很小。阳台对面是一所小学。白天能听见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那声音脆脆的,像一把小石子洒在铁皮上。韦丽芬坐在阳台上听。她的腰不能久坐,坐一会儿就得躺下。她就躺着听。听着听着,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间教室。后门开着,风从走廊上吹进来。她坐在最后一排,看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从门口经过。阳光在他身后爆裂开来。她没有喊他。也喊不出来。
她有时候会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想起她妈。那个又高又胖的女人,说话像吵架。她总骂韦丽芬“赔钱货”,可每天早上还是会给她煮两个鸡蛋。想起她爸。那个弯着腰在安全帽作坊里干活的男人。他从没骂过她。他只是不看她。他的目光永远落在那些黄色的帽壳上,像在看着另一个世界。想起吴培新。他蹲在鱼摊旁边刮鱼鳞的样子,他蹲在校门口抽烟的样子,他给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的样子。这些影子在她脑子里转。转得久了,就分不清先后。像一部被剪坏了的旧电影。
还有杨晓东。她还是会想起他。尤其在雨天。雨水打在阳台的铁栏杆上,发出“叮叮”的响。她就会想起那年初二,他在走廊上从她面前跑过去。白衬衫鼓起来,像一面帆。那个画面,至今还是亮的。亮得她眼睛发疼。她知道,这一辈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曾被一个女孩那样喜欢过。喜欢到连他的影子都想跟着。她也不指望他知道了。有些话,说出来会惊着别人。不如烂在肚子里。烂了,就成了一堆花泥。来年春天,或许还能长出点什么。可她不晓得自己还熬不熬得到春天。
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腰上的刀口有时会痒,像有小虫子在肉里钻。腿还是使不上力。她走路需要拄一根旧扫把。那是从廉租房楼下捡来的。她用吴培新留下的刀,把扫把头削掉,缠上几圈布条。握在手里,像一把粗糙的权杖。她拄着它,在屋里慢慢地挪。从床到阳台,从阳台到厨房。她的世界,缩成了这么一小块。小得她再也不用走很远了。再也不用去追谁的背影了。她忽然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给她的最后一点慈悲。把她困在这里,不让她再出去。不让她再经过那些路口,再看见那些旧时的人。让她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一寸一寸地磨完。
有天下午,阳光很好。韦丽芬拄着扫把,走到阳台上坐着。阳台对面那所小学正在举行升旗仪式。孩子们站在操场上,唱国歌。声音像一浪一浪的水,从远处涌过来。她闭着眼听。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她闭着眼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像在做一个不坏的梦。
她忽然想听一首歌。不是什么大歌。就是那年在教室里,郑安琪弹的那首《致爱丽丝》。她不会弹。也不会唱。她只能哼。哼得断断续续,像在补一张破掉的渔网。风把她的声音吹走了。她也不管。她哼得很轻,像在给这漫长的一生,做一个谁也听不见的伴奏。
后来她累了。她靠在椅背上,睁开眼。阳光白花花的。她看见对面的操场上,一个男孩正朝另一个男孩跑去。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跑着跑着,像要飞起来。她的眼睛追着他们。追着追着,就花了。她抬手揉了揉。再看时,操场上已经空了。只有风在旗杆上吹着一面红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了,把那几个字吹散了。
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扫把,走回屋里。屋子里很暗。窗帘半拉着。她摸到床边,坐下。床头的柜子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吴培新的骨灰盒。一样是一顶黄色的安全帽。那帽子是她从铺子里带出来的。很旧了,有些地方掉了漆,可黄色还是黄的。黄得像一小块不会熄灭的光。她伸手,把帽子拿到膝盖上。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摸,像在摸一张老照片。帽子的内衬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海绵。她把帽子翻过来,里朝上。帽檐内侧,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那字是她有一天用签字笔写的。写着:“韦丽芬。初二(三)班。”字迹已经淡了,可还看得清。像当年她在作业本上写下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不想长大的蚂蚁。
她把帽子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她慢慢把它戴在头上。帽子不大不小,正好。她闭上眼。那一瞬间,她又回到了那个傍晚。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握着一顶帽子。楼下有人在尖叫。砖头已经落下。她没有喊。她的嘴巴闭着,像被一道无形的锁锁住了。她的眼睛看着下面,却什么也看不见。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那个傍晚里。没有走出来过。她以为自己走得远了。其实只是绕着原地转圈。如今她的腿不行了。她的腰不行了。她的心,也早就走得慢得不能再慢了。
可戴上这顶帽子,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不是身体。是那个一直蹲在青春角落里的小女孩。她可以站起来了。她可以转过身,从那片血泊和雨声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不再躲。不再怕。不再追。她走得慢。但她可以走。
她摘下帽子,放在吴培新的骨灰盒旁边。她伸出手,把骨灰盒的盖子轻轻揭开。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被风干的月光。她把手伸进去,抓了一小把。骨灰很轻,像沙。她把它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她把盖子合上。又把那顶安全帽,放在了盒子上。黄色的帽子,罩着黑沉沉的木盒,像一盏微弱的灯。她做完这些,躺了下去。她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她的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很浅。像秋末最后的一朵小黄花。
她闭上眼睛。听见外面的风。听见远处学校下课的铃声。听见那扇再也不会被推开的门,在风里轻轻响。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在那个梦里,天正下着雨。她站在一栋旧教学楼的下面,抬头看。二楼的走廊上没有人。风把水珠从檐上吹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看自己。她穿着初二的校服。洗得发白的蓝,和一双已开胶的凉鞋。她很年轻。手还没裂口,腰也不痛。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他穿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他的眼睛亮着。他往楼下跑,跑过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深,也不浅。像两个陌生人在一场雨里,偶然对视。然后他继续跑。她转过身,看他跑远。雨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像一盏逐渐飘远的灯。
她站在雨里,没有追。也没有喊。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她喜欢了一生的人,平平安安地跑进雨里,跑进一个她永远进不去的明天。
然后她收回眼。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雨还在下。可她的心里很暖。像被人轻轻点了一堆火。那火很小,像烟头那么小。可它烫烫的。烫得她浑身发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她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啊走。走到雨停。走到天晴。走到路边的野花都开了。走到前面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等她。那人抬起头来,黑黑的脸,眼睛像两口深井。他朝她笑。她也朝他笑。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排走着。走着走着,就老了。走着走着,就散了。
可梦还没有醒。路还在脚下。天光微亮。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远远的,像从山的另一头传来。她侧耳去听。是那个少年。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他的声音又清又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座早已干涸的湖。
“韦丽芬。”
她回过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漫山遍野的、黄澄澄的安全帽,在风里轻轻碰撞。像无数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
她站在原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那些眼泪很轻,像春天的露水。她伸手去擦。手心里,是一把温热的灰。
天光大亮。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