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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

      韦丽芬和杨晓东,是在一个意外的午后碰上的。

      那已经是老一中拆掉两年以后的事了。原址上建起了一个社区公园,叫“和风园”。种了些不值钱的花草,铺了红砖步道,中间立着一座石头亭子。傍晚有老人来跳广场舞,周末有孩子来放风筝。没人再记得那里曾经是一所学校。更没人记得,那里曾有过的单车棚、凤凰树、以及一个女孩站在二楼上没有喊出的那一声。

      韦丽芬是去给公园东边的公厕送安全帽的。这事说来有些荒诞。新建的公厕搞外墙维修,施工队要几顶帽子应急。电话打到了她铺子里。问她有没有现货。她说有。那边说,那麻烦送来一下。她就骑上三轮车去了。车上只装了六顶黄色安全帽,用塑料袋套着,捆得松松的。天有些凉,她穿了件灰扑扑的厚外套,脖子上围了条旧围巾。她的头发又白了许多,顶在风里,像一蓬没来得及收割的芦花。她骑得很慢,路上坑洼多,帽子在车斗里轻轻碰撞,像在说悄悄话。

      到了和风园,她把车停在公厕旁边。工头已经在等了。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戴着红色安全帽,手里夹着烟。他走过来,指了指车斗:“就这些?”韦丽芬说:“六顶。不够再送。”工头点点头,招呼两个人来搬。他自己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蘸着唾沫数了三遍,递给她。韦丽芬接过,没数,直接揣进口袋。她知道不会少。就算少,也少不到哪去。她做的是街坊生意,靠的是回头客。

      送完货,她没急着走。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歇脚。公园里很安静,几个带孩子的老人坐在远处的凉亭里聊天。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像一群枯黄的蝴蝶。她裹了裹外套,仰头看天。天很空,蓝得发白,像一块洗旧了的绸子。她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不是因为它像什么,而是因为它什么都不像了。那种空,让她心里发毛。她在这里站过,跑过,哭过,甚至杀过人。可如今,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连地都换了新的。像一场漫长而彻底的遗忘。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她看见了他。

      杨晓东从公园西边的一条小路上慢慢走来。他走得不快,手杖也没有拿。他的身体往左边微倾着,一步深,一步浅。阳光在他身后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里面是灰毛衣,领口翻得有些乱。他的头发白得比秋天还快。可他的脸,韦丽芬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命。那个少年。那个她追了半辈子也没追上的少年。此刻正朝她走来。不是走向她。是朝这个方向。也许他根本没看见她。也许他正要去接孩子。也许他只是路过。

      韦丽芬像被钉在了石凳上。她的手指攥着围巾穗子,攥得指节青白。她想站起来。她想躲开。可身体像焊死了一样,连眼睛都转不开。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深一浅地走近。十米。五米。三米。他的脸越来越清楚。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额头上那几道深得像刀刻的纹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让人心慌。他走路时,嘴巴微微抿着,像在数步子。

      他终于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很轻,像被风绊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走。可这次,他的眼睛没有再离开她。他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迟疑。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两个陌生人在公园里忽然觉得对方眼熟。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彻底停住了。

      韦丽芬还是没动。她的心已经不跳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晒透的石头。风一吹,就碎了。

      “韦丽芬?”他先开口了。声音比记忆里低了很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韦丽芬觉得自己被击穿了。他知道她的名字。他真的知道。这么多年后,他还记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一口枯井。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点得很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杨晓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阴天里透出的一线光。他说:“好多年没见了。”他说得那么平常,像和一个旧同学打招呼。韦丽芬的眼泪猛地涌了上来。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工地边的泥,黑乎乎的。她用另一只脚去蹭,怎么也蹭不掉。她觉得丢人。觉得无地自容。可她又舍不得走。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了。她以为永远不会来。

      “你在这里……送东西?”杨晓东看了看那辆三轮车,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公厕。

      韦丽芬“嗯”了一声。她还是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就会让他看见自己满脸的泪。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呢?”

      “我接我外孙女。”他说,“就在那边幼儿园。现在放学还早,我出来转转。”

      外孙女。韦丽芬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他的孩子都大了。连外孙女都有了。时间真快。快得像有人把日子折起来,中间那么多年的辛酸,全压成了一道细纹。她觉得自己这半辈子,也被折了进去。折成一顶旧安全帽。又黄又破,搁在哪儿都碍事。

      “你还好?”杨晓东问。

      “还好。”韦丽芬说。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像从前一样。她觉得自己真没出息。这么多年了,在他面前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她恨这样的自己。可她又改不掉。有些东西,长在骨头里,和胶水味一样,洗不掉的。

      “你的腿……还疼不疼?”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问完,她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有什么资格问?她是最没资格的那个人。可她太想知道了。这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几十年。今天,她不想再带着它了。

      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他说:“还好。变天会酸。别的也没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很平静。没有恨,没有嘲,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早就过去的小事。韦丽芬的心又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想哭出声来。可她忍住了。她只是更用力地攥着围巾穗子,把脸别到一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在中间吹,把一片黄叶从他们之间送过去。叶子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韦丽芬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泪已经收回去了。她看着杨晓东,认真地说:“那件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连说了两个对不起。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往外掏。掏得她胸口空空荡荡。

      杨晓东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夜路的人。他的目光里没有轻易的原谅,也没有假装的释然。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韦丽芬有些愕然。

      “吴培新后来跟我说过。”杨晓东顿了顿,“他说,当年那句话不是你的本意。你本来没想让他动手。”

      韦丽芬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吴培新?他什么时候找过杨晓东?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那个男人,那个和她在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帘子下睡觉的男人,竟然瞒着她去见过杨晓东。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又酸又烫。他说了什么?他说了多少?他是不是又把自己的体面撕碎了,替她去赔罪?她忽然很生他的气。可这气里,又裹着说不清的暖。他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傻。

      “他也不容易。”杨晓东说,“那年在少管所,他就给我写过一封信。我没回。后来出来了,又找过我。他说,让我别怪你。说你就嘴上那么一说,没想到会弄那么大。”杨晓东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片极轻的羽毛,落在韦丽芬的肩上。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想起吴培新那次喝多了回来说的那句“我后来找过他”。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原来是真的。原来他早就去过了。他把她的罪,又往自己身上揽了一层。她欠他的,更还不清了。

      “我呢,当时确实恨。”杨晓东继续说。他的语气依然平缓,像在说一件旧衣服。他说:“恨吴培新,恨你。恨所有站在那儿没动的人。可后来不恨了。安琪说,一个人心里不能只装恨。装多了,路都走不动。”他说到郑安琪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韦丽芬看见了。那一下,像一把极细的刀,从她心上划过。不是嫉妒。是羡慕。她这辈子,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在提起时,露出那样的表情。吴培新也不会。他太沉了。沉得他们之间只有互相搀扶,没有轻盈。

      “你能走,就很好。”韦丽芬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也许是因为,那个少年跑得太快,她总怕他停下来就再也跑不起来了。现在他真的停下来了。他坐在生活里,像所有人一样。可她觉得,他还能走。一深一浅地走。这世上,能走路,就是天大的福气。

      杨晓东笑了笑:“能走。就是慢了点。”

      韦丽芬也笑了。她笑得很难看。嘴巴咧着,眼里又泛起水光。她说:“慢点好。慢点稳当。”

      杨晓东“嗯”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起了云,灰灰的,压得很低。他说:“要变天了。你早点回。帽子别淋了。”韦丽芬说:“嗯。晓得。”

      他点了点头,像要走了。他的身子往右转了一点。韦丽芬看着他的背。她的心又跳起来。她想叫住他。可叫住了又能说什么呢?该说的,好像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也没有。她看着他迈出第一步,那条左腿像一根老树枝,在半空里划了一道不圆满的弧。她的眼睛追着那道弧。然后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杨晓东。”

      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个……”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她的眼睛在他脸上扫着,像要把这最后一眼刻下来。她说:“白衬衫……你以前穿白衬衫,很好看的。”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漫出来,很慢,很亮。他说:“老了。早不穿了。”

      韦丽芬摇摇头。她想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样子。永远穿着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笑,觉得自己的青春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杨晓东走了。他朝公园西边的小路慢慢走去。还是那样的步子。一深,一浅。像把这一生,都踩在了实处。韦丽芬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那排冬青树,不见了。风从那边吹过来,空荡荡的。她慢慢坐回石凳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肩膀在发抖。可她没哭。不是不想,是泪已经流干了。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忽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儿长。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了。她抬头,看见天上起了星星。星星不多,东一颗西一颗,像被人随手撒下的碎钻。她把外套紧了紧,起身,推着三轮车往家走。

      到铺子时,吴培新已经做好了饭。菜在桌上,用纱罩盖着。他蹲在门口,借着灯光刮一块木头。那是一只小木马。他最近迷上了做木工,说给隔壁老陈的孙子做个玩具。韦丽芬把车停在门口,走到他跟前。她没说话,只在他旁边蹲下。吴培新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说:“眼怎么红了?谁给你气受了?”韦丽芬摇摇头。她伸手拿起那只半成品的木马,在手里翻来翻去。木马还没装上腿,光秃秃的,像一条没有鳍的鱼。她问:“你什么时候去见过杨晓东?”

      吴培新的手顿了一下。他继续用刀片刮木头的边角,说:“好几回了。怎么,他跟你说了?”

      “嗯。今天碰上了。”韦丽芬说。

      吴培新把刀片放下。他转过脸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有些紧,像在等她的下文。韦丽芬却没再问。她把木马放回地上,站起来,说:“吃饭吧。菜凉了。”吴培新“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两人进了铺子。灯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被时间粘住的人。

      饭桌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韦丽芬吃得慢,吴培新也吃得慢。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响。窗外起了风,吹得门板“吱呀”一声。韦丽芬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说:“吴培新,你恨过我吗?”吴培新没抬头,继续扒饭,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问题你问过不下十回了。”韦丽芬说:“可你没正经答过。”吴培新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他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那点极小的光又亮了一下。他说:“恨过。现在不恨了。往后,也不会再恨了。”韦丽芬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菜有点咸。她嚼了很久,像要把那句话也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夜里,他们各自躺下。中间还是那道蓝布帘。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帘子吹得微微鼓起,像一片深色的帆。韦丽芬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杨晓东走远的背影。他的步子,他的笑,他那句“老了,早不穿了”。她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那些纠缠了她半生的影像,那些雨声和惨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和愧疚,都在这个晚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也不是那么重了。

      她听见吴培新在帘子那边翻了翻身。她轻声说:“明天要是下雨,就别去仓库了。”吴培新“嗯”了一声。她说:“我们中午炖排骨。”吴培新说:“好。”她就不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听着门外的风声。风里带着雨意,像要落一场秋雨。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一个女孩蹲在家门口,数水坑。天上飘着雨。满院子都是黄色的安全帽。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也不知道,那爱会把她带到这样的地方。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握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可这一次,楼下没有了人。没有了单车棚,没有了砖头。只有一片亮晃晃的、被雨洗过的天。她望着那天,忽然松了手。帽子从她手中滑下去,像一片黄色的叶子,慢慢地飘。她看着它落下去,落进一片望不见底的光里。她没有喊。她只是在风里站着,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往前走了。

      天亮了。雨果然下了起来。细细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面粉。吴培新没去仓库。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继续做那只小木马。韦丽芬在后面熬粥。米香从锅里溢出来,和着雨气,满屋子都是。他们各做各的事,像两个早已合拍的齿轮,不慌不忙地转。

      这天,和风园的工地上,那六顶黄色安全帽还挂在公厕外面的铁架子上。雨落在上面,滑下来,一滴,一滴。没有人注意它们。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像六个从过去寄来的信物。等天晴了,工人们会把它们戴在头上,继续干活。而那两个曾在同一场青春里失散的人,也已在各自的余生里,找到了可以遮雨的屋檐。

      故事到这里,真的可以结束了。可韦丽芬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结束。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风里、雨里、日子里,慢慢走着。像一个人。一深一浅。从少年走到白头。从痛走到不痛。从恨走到原谅。从雨里,走到光里。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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