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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

      又过了很多年。

      韦丽芬四十七岁这年秋天,县一中拆了。

      消息是从隔壁铺子卖五金的陈老五嘴里传来的。那天傍晚,韦丽芬正蹲在门口刮一顶安全帽上的胶痕。陈老五趿着拖鞋走过来,手里捏着半根烟,说:“听说了没?老一中要拆了。说是什么棚户区改造,把西边那一片全推平,盖新楼。”韦丽芬的手停了一下,刮刀在帽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陈老五又说:“可惜了。那学校几十年了,说拆就拆。我家那个臭小子还在那儿读过三年,现在我都不认识了。”他说着,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走了。

      韦丽芬继续刮她的帽子。刮刀是吴培新用旧钢片磨的,缠着黑胶布,用起来很顺手。她把那点胶痕刮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帽檐,然后举起来,就着夕阳的光看。帽子黄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她把帽子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彤彤的,像着了火。她从没见过这么红的霞。那红倒映进她眼睛里,也像燃起一点极微弱的光。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口埋了太久的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响,却一直荡着。

      学校要拆了。那所她读了三年书的学校。那所她曾经在走廊上跑过的学校。那所她站在二楼,握着一顶黄色安全帽,看着下面血流成河的学校。它终于也要没了。就像她家的老院子。就像西街的青石板路。就像她父亲弯曲的脊背。所有和她青春有关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害怕,会像当年站在河边那样,觉得天塌地陷。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铺子门口,刮着安全帽上的胶,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慢慢冷下去。她的心里,出奇地平静。那种静,像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一层冰。冰下还有水,还有鱼,还有沉下去的石头和烂掉的叶子。可它们都不再翻涌上来了。

      晚上,吴培新回来了。他这几年在附近一个建材市场帮人看仓库,活儿不重,就是熬时间。他骑着一辆半旧不新的电动车,车后座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凉拌菜和一袋花生米。韦丽芬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一盘炒豆角,一碗丝瓜汤。两人把菜摆上桌,吴培新从柜子里拿出半瓶杨梅酒。他问韦丽芬:“今天陈老五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魂不守舍的。”韦丽芬夹了一筷子豆角,慢慢嚼着,说:“他说老一中要拆了。”吴培新“哦”了一声,拧开瓶盖,倒了两杯。酒液在玻璃杯里晃,杨梅浮起来,像几只红色的眼睛。他端起杯子,说:“拆就拆呗。”韦丽芬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杨梅酒酸甜,她喝了一小口,喉咙里热起来。她问:“你想回去看看不?”吴培新想了想,说:“你想去,我陪你去。”

      韦丽芬没说话。她低头扒饭,饭粒里混着一点酒味,吃得她眼睛发潮。她不是想回去看。她是怕,如果现在不看,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这县城这么小,可这些年来,她一直绕着那所学校走。像避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如今界线要消失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天意。也许,是时候了。

      第二天是个阴天。韦丽芬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把头发用一根深绿色的发圈扎起来。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鬓角处像落了一层薄霜。吴培新说她这样精神。她笑笑,没接话。两个人骑一辆电动车,穿过大半个县城。风从耳边过,带着一点桂花香和尘土味。韦丽芬坐在后座,手抓着吴培新的衣服。她没戴头盔。吴培新说戴一个,她不听。她说:“就坐后面,不碍事。”他就不再劝了。

      到老一中门口时,门已经没了。两扇大铁门被拆下来,扔在路边,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柱上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粗糙的水泥。一群工人正在里面施工,围挡遮住了大半个操场。挖掘机举着铁臂,像一只巨大的兽。韦丽芬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她看见操场上的那棵凤凰树。它还没被砍掉,孤零零地立在围墙边上。树下的篮球架已经没了,只剩两个坑。坑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浑浊得像两碗黄泥汤。她的目光往右移,寻找那栋教学楼。楼还在。窗户已经卸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她看过去,一眼就找到了二楼。她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窗洞里穿过去,带着一点口哨似的响。她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其实一直站在那个地方。不管她走到哪里,做什么事,和谁在一起。她的魂,就卡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根柱子旁边。她可以走得很远,可她从未离开过。

      “进去不?”吴培新在她身边问。

      韦丽芬摇摇头:“就在这儿看看吧。”

      她沿着围挡边上的小路,慢慢走。吴培新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她的目光在地上扫着,像在寻找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一枚生锈的车铃,也许是一块断掉的粉笔,也许是一朵已经烂成泥的凤仙花。那些东西早就没了。被雨冲走了,被风刮跑了,被这些年来的无数只脚踩碎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找。像一个梦游的人,在白天里找梦里的那盏灯。

      她走到当年单车棚的位置。棚子已经拆了,只剩几根铁柱东倒西歪地插在地上。柱子上缠着几根塑料绳,风一吹,飘得像招魂幡。韦丽芬蹲下来,摸了摸那柱子。铁皮上全是锈,像干掉的痂。她的手指在锈迹上来回蹭,蹭得指腹发红。她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她听见了。那声惨叫。隔着那么多年,它还在这里。像被压进铁皮里的回响,平时听不见,可只要一碰,就会“嗡”地一下蹿出来。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可她这次没有躲。她蹲在那儿,听着那声音,直到它自己慢慢弱下去,最后变成一股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吴培新站在不远处,等她。他的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韦丽芬走到他身边,说:“走吧。”吴培新点点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两人往校门口走。经过那棵凤凰树时,韦丽芬停了一下。树很大,枝叶繁盛,上面结了一串串扁平的荚果。她伸手摘了一个,荚果已经干透了,在她手里发出“咔啦”一声,裂成两半。几粒黑黑的种子掉出来,落在地上。她低头看,那种子很小,像一粒粒绝望的眼睛。她用脚尖把它们拨进土里,然后继续走。

      出了校门,吴培新跨上车。韦丽芬坐上去,这次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吴培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发动车子,慢慢驶离。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她回头看。那所学校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兽。它已经死了。只是尸体还摆在那里,等着被彻底拉走。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埋在那片废墟下面了。可她没有那么难过了。那部分她,本来就该留在那里。那些年的雨,那些年的泪,那些年说不出口的话,都该留在那里。她不该再把它们扛在肩上往前走。她扛了太久了。久到她的背都弯了。现在,学校要拆了。也许,是时候把那些也一起拆掉。不是忘记。是把它们放在一个该放的地方。然后空出双手,过以后的日子。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擦黑。吴培新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他说晚上炖排骨汤。韦丽芬说:“我来。”她洗了排骨,焯水,放进砂锅里。加了姜片和几颗红枣。火开小了,慢慢炖。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冒出白色的热气。厨房里很暖,像另一个世界。她站在灶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她的脸上映着火光,红红的。吴培新在后面洗碗。他的影子和她并排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两个互不干扰的旧钟摆。韦丽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稳。安稳得让她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汤炖好时,已经快八点了。两人对坐着喝汤。汤很浓,带着排骨和枣子的甜。吴培新喝得“呼噜呼噜”响,像一头渴坏了的牛。韦丽芬笑他。他说:“你笑什么?我吃相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韦丽芬说:“就是觉得,你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吴培新了。”吴培新放下碗,擦了擦嘴,说:“当年那个吴培新,早死在少管所里了。”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韦丽芬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吴培新的脸,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冷了。里面像点了一盏极小的灯。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吴培新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不会坐牢,也许不会偷电缆,也许会在鱼摊上杀一辈子鱼。可那也未必比现在好多少。人生没有“如果”。她早就明白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一个人要为另一个人背上多少,才会把一段青春活成一块墓碑。吴培新替她扛下了所有暴力的那部分,她替他扛着秘密。他们像两块互相支撑的破木板,不漂亮,可结实。风来,一起摇。雨来,一起湿。这一扛,就是半辈子。

      她伸出手,在吴培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吴培新抬头看她。她说:“谢了。”吴培新没问谢什么。他只是反过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他的手很热,像刚盛过汤的碗。两人就那样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像在打拍子。韦丽芬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拍子渐渐合成了一拍。不慌,不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支老歌。

      过了几天,韦丽芬一个人去了西街。

      她是坐公交去的。现在的西街,已经面目全非。仿古街建得热热闹闹,红灯笼挂了两排,青石板上干干净净。游客们东张西望,举着手机拍照。韦丽芬走在人群里,像一尾游进陌生水域的鱼。她不看那些人,也不看那些新开的银器店、鲜花饼店。她只管往深处走。走到一个拐角时,她停住了。她认出了那里。虽然房子全都换了新,可那棵大青树还在。树下聚着几个卖草编的老人。她想起很早以前,她曾躲在这个拐角,看吴培新蹲在树下抽烟。那时他身边总跟着刘洋和赵小军。如今那棵树还在,人却散得干净。

      她继续走。走到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口。她曾无数次从这儿往里张望。那扇贴倒福的铁门,门里的生活,曾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亮的一团火。现在巷口立着一个高高的石牌坊,上面写着“西街记忆巷”。她走进去。巷子被重新修过,两边全是茶馆和咖啡馆。她走得不快。她数着脚下的石板,像在数那些已经模糊的年头。到了一处卖手工布鞋的小店门口,她停了下来。她朝里看。店面很小,摆着几架子鞋。墙上挂着蓑衣和旧照片。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就是那扇铁门的位置。也许是的。也许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她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细细长长的,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淡黑的痕。

      走到巷口,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青树下。男人背对着她,拄着一根黑柄手杖。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肩背宽阔,头发花白。他微微侧着头,像在看树上的什么东西。韦丽芬的脚步停住了。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快起来。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的身体认得他。那个背影,她跟了太多次。在放学的路上,在操场的风里,在无数个被雨打湿的清晨。他站在那里,像从时间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左腿微微曲着,重心几乎全在右腿上。所以他的站姿是斜的。斜得那么熟悉,像一道旧疤。

      杨晓东。

      韦丽芬往后退了一步。她躲到了巷口那家茶馆的门廊下面。那里有一根红漆柱子,正好挡住她大半个身子。她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条青石板路,看他。他好像又瘦了。或许没有。他的头发全白了,比吴培新白得还多。可他的背还是直的。他站在树下,手杖轻轻点着地面,像在打拍子。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从旁边的布鞋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她走到他身边,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笑了。那笑容,隔着这么远,韦丽芬都看得见。像雨天里漏下来的一束光。郑安琪。她也老了。可她还是那样,走路时微微扬着下巴,像踩着无形的节拍。她伸手挽住杨晓东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远了。他们的步子都不快,却出奇地合拍。像一体的。他左腿落下去时,她的步子也刚好落下。像跳了一辈子的双人舞。

      韦丽芬站在柱子后面,目送他们消失在人群里。她的眼睛里有雾。但她没有让雾结成雨。她只是那样站着,像要把那个画面多看几秒。然后她走出来,往反方向走。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风从仿古街的那头吹来,带着蒸糕和桂花的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气吸得很满。满得她胸口发胀。但她没有停。她继续走,走过卖银器的铺子,走过挂满红灯笼的牌坊,走过一群举着彩色风车的小孩。那些风车在风里“呼啦啦”地转,转成一朵朵会飞的花。

      她突然想起那个少年。那个穿着白衬衫、从走廊上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和雨水气味的少年。他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但那个画面还在。在她心里,干净得不像真的。这半生,她爱过他,也害过他。如今他好好地活着,好好的老去。这比什么都好。她不欠他了。他也早就不欠她什么。他们只是两个在同一个故事里待过的人。如今故事结束了。连学校都拆了。连西街都变了。连那棵凤凰树,早晚也会被挖走。可那又怎样呢?故事里的少年,永远年轻。故事里的雨,永远在下。而故事外的他们,各自收拾着各自的余生。

      韦丽芬走到公交站,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人流和车流。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从地上长出来的星星。她的额头抵在车窗上,凉冰冰的。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浮动,像一场安静的梦。她闭上眼睛。耳边是车子的引擎声,是旁边人的说话声,是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的“嘶嘶”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条河,把她往回家的方向推。

      到站了。她下车。吴培新在铺子门口等她。他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走过去,说:“我回来了。”他站起来,看她一眼,说:“嗯,回来就好。”他们一起进了铺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街上的最后一缕光,被门板挡在了外面。屋里很暗,可韦丽芬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里,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一朵气泡。吴培新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饿了。”吴培新说:“饿了就吃饭。锅里还给你留了半碗。”

      韦丽芬“嗯”了一声,往后面的小厨房走。她走得很慢,却不觉得累。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擦过墙角那堆安全帽。帽壳冰凉,像排成一列的旧日。她走过它们,像走过一整个又长又窄的青春。然后她摸到灯绳,一拉。暖黄的光铺下来,照亮了小小的厨房,照亮了锅盖上冒出的丝丝热气。

      她揭开锅盖,里面卧着半碗白饭,饭上盖着一只煎蛋。蛋煎得有些老了,边角焦焦的。她端出来,坐在灶边的小凳上,一口一口吃。吴培新倚在门边看着她,不说话。她吃得认真,像在吃这世上最好的一顿饭。煎蛋的油渗进饭里,香得她眼眶发酸。她忽然觉得,这半生,尽管千疮百孔,可到底还有人给她留半碗饭。这大概就是她最后的那点运气。不多,但够用。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吴培新。他站在门口,头顶是那盏旧灯泡。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不觉得他好看。他从来就不好看。可她知道,往后余生,她愿意天天看着他。看着他蹲在门口抽烟,看着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回来,看着他吃她做的面时,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干净。这些琐碎的、庸常的、没有半点诗意的事,就是她的后半生了。她不再挣扎。她认了。不是认命,是认领。领受这所有。

      “吴培新。”她喊他。

      “又怎么了?”他应。

      “明天去买两条鲫鱼。”她说,“想喝鱼汤。”

      吴培新笑了。那个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他点点头,说:“行。买大的。”

      韦丽芬也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家门口数水坑的小女孩。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她的脸藏在灯影里,看不分明。可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亮,甚至有些微弱。可它稳稳地亮着。像一盏在风里摇晃了半生的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灯罩。

      故事到这里,也就该停了。

      韦丽芬站起身,把碗放进水槽。吴培新走过来,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把夜冲得很静。韦丽芬站在他旁边,看着水花从龙头里涌出来,落在碗上,溅起来,又落下去。她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日子,也像这水。流过了,就回不去了。可它们还在。在这间小铺子的每一个角落,在她手指的每一道裂口里,在吴培新每一次看她时的眼神里。它们还在。只是不再疼了。

      她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夜更静了。静得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一高一低,像两根慢慢晃动的钟摆。这钟摆不指向过去,也不指向未来。它只指向此刻。此刻,她活着。此刻,她和一个叫吴培新的男人,站在一间卖安全帽的小铺子里,一起刷碗。此刻,世界安静得刚刚好。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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