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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九章

      大三那年春天,许雅丽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初中的后操场。水泥地还是那么灰白,篮球架还是那么旧,铁圈上挂着半截断掉的网。她站在操场边,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粉笔灰和青草的气味。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像水一样漫得到处都是。她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她转过身,看见杨晓东站在篮球架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T恤,手里抱着一个篮球。

      他笑得很自然,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过生死,像他们只是两个在放学后偶然碰见的普通同学。他说:“许雅丽,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她想跑过去,可脚底下软绵绵的。她拼命迈步,却发现自己和杨晓东之间的距离一点也没有缩短。他始终站在那儿,站在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水泥地上,笑着看她。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我要走了。”他说,“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许雅丽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宿舍里暗着,窗帘外透进一点点路灯光。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时间,才凌晨三点多。她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抱紧自己的膝盖。梦里的画面还清楚地印在脑子里,特别是杨晓东最后那个挥手的动作。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在说“没关系”。可许雅丽觉得胸口很重,像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布。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杨晓东了。大学之后,生活被上课、兼职、社团活动填得满满当当,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过去的事。那些事被压到了很深的地方,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可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睡着了,等着一个梦来把它们叫醒。

      许雅丽靠在墙上,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她今年二十一岁了。离杨晓东死的那年,已经过去了六年。六年。一个婴儿可以从出生长到上小学。一个少年可以从初中走到大学。而她,从十五岁走到了二十一岁,从一个被所有人叫“红颜祸水”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师范大学生。这六年里,她变了很多。可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她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想起那滩血,想起那个喊不出的下午,想起墓碑上越来越淡的刻字。

      六年。真快啊。快得让她有些害怕。她怕再过一个六年,杨晓东的脸会在她记忆里变得更模糊,怕那些细节被时间一点点啃掉,怕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她想抓住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抓什么。她只能偶尔去写一写,用文字把他留在纸面上。好像只要字还在,人就还在。

      三月底,许雅丽接到方晓雨的电话。方晓雨在电话里说,她要结婚了。许雅丽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和方晓雨联系了。大学之后,两人各自忙各自的,消息从每天一长串变成了三五天几句,再到后来一个月也说不上一回。可听到这个消息,许雅丽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结婚?跟谁啊?”她问。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啊,陈浩。你忘了?”方晓雨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我们谈了快三年了,想着反正也到年纪了,先把证领了。婚礼办在五一。你能来吗?”

      “能。我一定去。”许雅丽没有犹豫。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方晓雨要结婚了。那个曾经拉着她转圈、陪她吃红豆刨冰、往她怀里塞暖水袋的姑娘,要嫁人了。她觉得时间真的太快了,快到像有人在背后推着她们跑。她想起高中时候方晓雨劝她别熬夜,想起她在自己转学时哭得稀里哗啦,想起她那些没完没了的“我跟你说”。这些记忆还很鲜活,可事实上,她们都已经不再是十五六岁的人了。

      许雅丽开始期待五一。她期待回到镇上,期待看到方晓雨穿婚纱的样子。那种期待很干净,很明亮,像一个普通女孩该有的心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什么了。生活一直在往前赶,她很少停下来看看周围。现在她忽然想慢一点。哪怕只是几天,回到那个她曾拼命想逃离的地方,以一个不同的身份,去见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五一假期,许雅丽坐上了回镇子的班车。车还是那种老旧的、有些破破烂烂的大巴,座椅上的布套磨得起了球。她靠在窗边,看着路旁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天很蓝,云很薄,田里的稻子已经绿得发亮了。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车子到站时,许雅丽远远就看见了方晓雨。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耳朵上坠着一对小珍珠。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脸圆润了,可笑得还是那个样子,露出两个梨涡,眼睛亮闪闪的。许雅丽提着包走过去,方晓雨已经张开了胳膊,一把将她抱住。

      “许雅丽!你想死我了!”方晓雨叫得很大声,惹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许雅丽也抱住她。方晓雨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和她以前的洗衣粉味完全不一样。许雅丽笑着说:“你喷了多少香水啊,熏死我了。”方晓雨松开她,得意地转了一圈,说:“这是陈浩给我买的,说是大牌货。你闻不惯吗?我觉得挺好闻的啊。”许雅丽摇摇头,说:“好闻。就是太香了。”

      方晓雨拉着她的手往车站外走。她走起路来步子很急,像从前一样风风火火的。许雅丽被她拽着,一路听她讲婚礼的准备情况。婚纱试了三次,酒席定了十八桌,伴手礼挑的是那种带小熊的巧克力。许雅丽听着,时不时点头。她看得出方晓雨很幸福。那种幸福从她每一个表情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方晓雨带着她去了镇上一家小饭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菜。方晓雨要了一瓶啤酒,给许雅丽倒了一杯。许雅丽说:“我酒量不行。”方晓雨说:“就一杯,没事。”许雅丽抿了一口,又苦又涩,像把啤酒花直接塞进了嘴里。方晓雨看她表情,笑得不行。

      “说真的,雅丽,你能来我特别开心。”方晓雨忽然认真起来。她把酒杯放下,手托着腮,看着许雅丽,“咱俩得有快三年没见了吧。你在省城那边,我也不敢多打扰你,怕你忙。可我心里一直记着呢,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让你来。你要不来,这婚我结都结不痛快。”

      许雅丽心里一暖,说:“我怎么会不来。你结婚,我爬也得爬回来。”

      方晓雨笑了,然后眼睛就红了。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情绪压了下去。许雅丽知道她哭了。方晓雨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真到了动情的时候,反而死要面子。许雅丽没戳穿她,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说:“多吃点,当新娘子的人不能瘦。”

      饭吃到一半,方晓雨忽然提了一句:“你知道郑卫新现在在干什么吗?”

      许雅丽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方晓雨,问:“不知道。他怎么了?”

      方晓雨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听人说他在修车铺帮他爸干活,天天一身油。也不跟以前那些人混了。偶尔在街上碰见,他都不带正眼看人的。就低着头走路,跟谁都不说话。”

      许雅丽没说话。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寒假,她在修车铺里见到的郑卫新。那个瘦脱了相的、满脸疲惫的人,和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已经对不上号了。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也许不是时间,是罪孽感。那种东西一旦渗进骨头里,就会把人一点点地打磨。郑卫新被它磨了六年。也许还会磨一辈子。

      “你见他了?”方晓雨试探地问。

      许雅丽点点头:“三年前,我找过他一次。他把话说明白了,让我走。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方晓雨叹了口气,说:“这样也好。我就怕他还缠着你。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雅丽,我有时候想起以前的事,都觉得跟做梦似的。你说那时候,咱们才十五六岁,怎么就能摊上那么大的事呢。”

      许雅丽没有接话。她把筷子轻轻放下,看着窗外。对面的街道上有人牵着孩子走过,街边的小店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可又不一样了。时间像一层滤网,把那些太尖锐的东西过滤掉了,剩下一些温吞吞的、发黄的影子。

      “都过去了。”许雅丽最后说。

      方晓雨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又开始聊别的。聊方晓雨和陈浩怎么认识的,聊许雅丽在大学里的生活,聊未来有没有可能回镇上当老师。许雅丽发现自己居然能很自然地谈论这些了。她不再回避过去,也不再被那些话题压得喘不过气。她可以把它们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楚,又不会被她伤到。

      五月二号,方晓雨的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酒店举行。许雅丽早早到了现场,帮方晓雨整理婚纱。方晓雨穿着白色的长拖尾,站在镜子前,美得不像话。许雅丽看着镜子里那个姑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高一那个秋天,方晓雨拉着她在操场上转圈,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晃这么多年,她要嫁人了。许雅丽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方晓雨手里。方晓雨不肯收,说你来就行了,给什么红包。许雅丽说:“收着。是我的心意。”方晓雨拗不过她,把红包捏在手里,突然哭了出来。许雅丽赶紧去给她擦眼泪,说:“别哭了,妆哭花了不好看。”方晓雨听了又笑,说:“都怪你,非招我。”

      婚礼很热闹。许雅丽坐在台下的酒席上,看着方晓雨挽着她父亲的手,一步步走向新郎。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层软软的纱。许雅丽用力地鼓掌。她觉得自己在见证一个女孩最重要的时刻,而这个女孩,曾经在她最灰暗的日子里,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来。她很感激。感激命运在那么糟糕的青春里,也给她留了一点温柔。

      婚宴结束,许雅丽没有回方晓雨安排好的住处。她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初中的那条路。石桥还在,河堤还在,那排铁皮棚子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亮着灯的小店。她站在石桥上,看着河面上的倒影。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条河挺像的。从十五岁流到二十一岁,经过了那么多转弯和落差,可到底还是流到了这里。

      她走下石桥,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改建了。她凭着记忆走到一处院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黑乎乎的一片。这是她以前的家。后来母亲说,那间出租屋太旧了,租给了别人。她和母亲搬到了离市场更近的一个小院里。许雅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觉得自己像个路过的人。那些旧日子被锁在那扇门后面了。她可以回头看,但不能再推门进去了。

      她转身走了。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大街上。街边的小吃店还开着,有人在里面喝酒猜拳。空气里有烤串和炒面的味道。许雅丽忽然觉得有点饿,就走到一个小摊前,要了一碗砂锅米线。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手脚麻利,三五下就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许雅丽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起来。汤很鲜,粉很滑。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吃一碗很久没吃过的家乡味。

      吃完之后,她付了钱,继续走。她走到凤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山上的路灯没亮几盏,黑黢黢的。可她没有犹豫。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上走。风从树上吹下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五月初的桂花开得正好,香得让人有点发晕。许雅丽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散步的人。

      她走到杨晓东墓前时,月亮正从云后出来。月光洒在墓碑上,把那些刻字照得清清楚楚。许雅丽蹲下来,借着月光看那几个字。爱子杨晓东之墓。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石头很凉,可她知道,这下面睡着的人曾经是暖的。

      “杨晓东,方晓雨今天结婚了。”她轻声说,“你记得她吗?她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她很幸福。我也很幸福。你不用担心我。”

      她从包里掏出一颗糖,还是陈皮糖。她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每次来看他,都带一颗。她把糖剥开,放在墓碑前。糖纸在月光下反着一点银色的光。

      “我今年大三了。再过一年,就毕业了。我可能会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教书。也许是山里。也许是别的小镇。你想不想我去?”她问,然后又自己回答,“其实我有点想去。我想变成老师。你以前说你想保护我。那以后,换成我去保护别人了。你说好不好?”

      风轻轻吹过,桂花香更浓了。许雅丽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像颗被磨得很光的石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满是桂花香的空气咽进肺里。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车。”她对着墓碑说,“你在这里好好的。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许雅丽忽然觉得,杨晓东真的变成山的一部分了。他的身体成了土,成了树,成了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整座山。

      五月中旬,许雅丽回到学校。她开始准备实习。学校安排她去省城附近的一所中学当实习语文老师。她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她会不会想起自己以前那些老师,想起那些用叹息看她的目光,想起那些在背后说她“红颜祸水”的同学。她怕自己把那些东西带到课堂上去。可她又不甘心。她想试试。她想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

      实习的第一天,她起了个大早。穿上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要去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何静嘲笑她,说“你看起来比校长还正经”。许雅丽笑了笑,没理她。

      学校分给她的是初一三班。教室在二楼,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刚好照进来。许雅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四十几张面孔齐刷刷地转向她。那些眼睛很亮,像一群刚学会飞的鸟。许雅丽站在讲台后面,忽然觉得腿软。她的手心在冒汗,喉咙发紧。可她还是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实习语文老师。我叫许雅丽。”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超出她自己的预料。她开始上课。讲的是朱自清的《春》。她一句一句地念,念得很慢。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紧张了。也许是因为她太投入了,投入得忘了自己。那些文字像一条河,把她和讲台下的孩子们连在一起。她看到他们在听。那些专注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值得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鞠了一躬。学生们鼓起掌来。有个女生跑上来,递给她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许雅丽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老师,我喜欢你的课。你以后还会教我们吗?”许雅丽笑了,她把纸条收进包里。她想,以后会的。

      实习结束后,许雅丽被评为优秀实习老师。她看着那张奖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起初中时候贴在公告栏上的通报批评,想起自己被所有人当成罪人的日子。现在她的名字也被贴在公告栏上了。只不过这一次,旁边写的是“优秀”。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这些荣誉很轻。它们不能抹掉过去,不能抵消那滩血和那些流言。可它们能让她往前走得踏实一点。她不再需要用逃亡来证明自己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

      六月底,实习全部结束。许雅丽回到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她的成绩已经回到了中上等。她不再像大二那样拼命。她学会了合理安排时间,学会了在学习和生活之间找到平衡。她开始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起初只是想去聊聊,后来变成了固定的每周一次。心理老师说,她有很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她在慢慢好转。许雅丽问他:“我还能完全好吗?”老师说:“完全好可能很难。但你可以学会和它共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许雅丽当时就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几个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她听到的都是“你害死了人”“你是红颜祸水”“你欠他的”。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她把这些年的害怕、委屈、挣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讲给母亲听。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雅丽,是妈对不起你。那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也没带你去看看。妈什么都不懂,光知道让你忍。你那时候该多难啊。”许雅丽一边听一边掉眼泪。她说:“不怪你。你也不容易。”母女两个隔着几百公里,在电话里哭成了一团。

      挂了电话之后,许雅丽坐在宿舍的天台上看星星。天很黑,星星很亮。她忽然很想念杨晓东。不是那种带着痛的想念,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掌心贴着手背的想念。她想告诉他自己现在当老师了,想告诉他有学生说他课讲得好,想告诉他,她终于不再那么害怕了。可这些话,她只能写在信里了。

      那天夜里,她写了一封很短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杨晓东,我好像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她把信封好,放进那个旧铁盒。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乎要盖不上了。里面除了旧耳机、草稿纸、照片,还有她这六年来写的几十封信。那些信,有长有短,有哭有笑。它们记录着一个女孩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的全部。许雅丽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那颗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心。她知道,有一天,她会带着这个盒子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到那时候,她会把杨晓东写的那句话也一起带上。

      “许雅丽,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了,请不要讨厌我。”

      她闭上眼,在心里回了一句:“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许雅丽躺到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她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那种轻松,像一个人背了很重的行囊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发现前面的路变平了,变宽了。她还背着包,可背包似乎没有那么重了。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个重量,甚至,她把一些沉重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力量。

      六年的青春,她背了太久了。现在,她终于可以把它放在地上,休息一下了。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她还会往前走。带着那些无法忘记的人和事,带着那道永远留在十五岁的疤。

      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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