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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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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十章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一点小雨。
许雅丽穿着学士服,戴着方顶学士帽,站在学校大礼堂外面的台阶上。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周围的同学在拍照、拥抱、哭泣,有人在喊“毕业快乐”,有人把帽子抛到天上,然后跑着去捡。许雅丽没有跟着闹。她站在台阶的一侧,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雨里笑得亮晶晶的,觉得这个场景像一部电影的结尾,所有人都在谢幕,而她在等自己的那一个镜头。
母亲和父亲都来了。他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就为了参加她的毕业典礼。父亲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还是有几根不听话地翘起来。母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站在礼堂门口,拘谨地搓着手,眼睛里却全是骄傲。许雅丽走向他们,和他们站在一起。三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有打伞。许雅丽把学士帽摘下来,戴在母亲头上。母亲慌忙要摘,说“这成什么样子”。许雅丽按着她的手,说:“妈,你今天最漂亮。”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
许雅丽是被保送进一家县城中学当老师的。面试时,校长问她为什么要去县城,不回省城,她说:“我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知道那里的孩子需要什么样的老师。”她没有说自己想回到熟悉的地方,也没有说她想离那个镇子近一点。她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这个选择,是她自己做的。她为此感到踏实。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许雅丽带着父母在校园里转了转。她指着那栋她上了三年课的教学楼,指着那个她常常坐在旁边看鱼的湖,指着图书馆门口那棵一到秋天就落一地黄叶的银杏树。母亲一边看一边感叹:“这学校真大,跟个公园似的。”父亲背着手走在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东看看西看看,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得意。许雅丽知道,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跟左邻右舍说:“我闺女那学校,比咱们镇上的公园还大。”
第二天,许雅丽送父母去火车站。母亲在进站前,把一个小布包塞到许雅丽手里。许雅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钱,有零有整,最大面额一百,最小的是五块。她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母亲。
“妈,你这是干什么?”
母亲说:“给你租房子用的。县城不比学校,得住外面。你别舍不得花。妈能挣。”
许雅丽把布包推回去:“我有奖学金,还有实习工资。我不能拿你的钱。”
母亲不接,把手背到身后,态度很硬:“你拿着。妈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发了工资,再还给妈。”
许雅丽知道母亲在骗她。什么借不借的,这钱给了就是给了,母亲从来不会开口要她还。她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看着父亲站在一旁假装看列车时刻表的背影,鼻子一酸。她没有再推让。她把那个布包收进怀里,然后上前一步,把母亲和父亲一起抱住。
“我会好好工作的。”她说,“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妈知道。妈一直都知道。”
火车开走了。许雅丽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站台上风很大,她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转过身,走出车站。外面的太阳已经出来了,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她眯了眯眼睛,心里出奇地平静。
八月,许雅丽到县城中学报到。
学校是所老学校,比二中还旧。教学楼的外墙刷了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操场是煤渣的,风一吹就扬灰。许雅丽被安排到高一语文组,教两个班的语文,同时还当一个班的见习班主任。办公室是一间大屋子,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每个人的桌角都堆着厚厚的学生作业本和教辅书。年级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姓孙,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他看了许雅丽一眼,说:“小姑娘,当老师可不轻松。你做好准备了吗?”许雅丽笑了笑,说:“做好了。”
她确实做了很多准备。备课、写教案、设计板书,每一项她都做得极其认真。她把大学里学的那些理论和实际课堂结合起来,反复琢磨如何让学生更容易理解。她不想做那种照本宣科的老师。她想让语文课活起来,让学生感受到文字的温度和力量。她记得杨晓东,记得那个把喜欢写在草稿纸上的男孩。文字是有力量的。她是后来才明白这一点。现在,她想把这些力量传给更多的孩子。
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高一四班的讲台上。台下坐着五十几张陌生的脸。他们看着她,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和当年的她一样的、青春期特有的那种茫然和紧绷。她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台下,看着一个又一个老师从讲台上走过。那时候的她,从来不敢想象自己会站在这里。
“同学们好。我叫许雅丽。”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从容,“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语文。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考高分,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学会用文字表达自己。因为有些话,写出来比说出来容易。有些感受,只有写下来才不会忘。”
台下安静极了。许雅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这些话是临时冒出来的,像在水底压了很久的泡泡,终于浮了上来。她看着那些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这些,是值得的。
初为人师的日子很忙。许雅丽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自习、上课、批改作业、备课、处理学生问题,一直忙到天黑。她住在学校外面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只有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厨房。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条件算不上好,可许雅丽不觉得苦。她觉得这里更像一个家。因为这里是她自己挣来的,是她用一步步走出来的路换来的。
她把自己那个旧铁盒带到了出租屋。就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每到周末,她会打开抽屉看一看。铁盒里的东西还是那些,一件不多,一件不少。那些信已经快要装不下了,她把它们用皮筋捆成一叠,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现在已经很少给杨晓东写信了。不是不想写,是觉得不需要写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不需要靠文字来维系了。他住进了她的身体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她还是坚持每年去看他。清明,或者他的忌日。有时候带花,有时候不带。她就那么站在他墓前,说几句话。有时候说说工作上的事,说说哪个学生又调皮了,说说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有一回她甚至带了一张学生的作文去念给他听。那篇作文写的是“我最想成为的人”,一个男生写他想成为他爸爸那样的人。许雅丽念到一半就笑了,说:“杨晓东,你以前作文写得怎么样?我猜你写得也不好。不过没关系,你现在不用写作文了。你只用听我念就好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觉得杨晓东在听。他那么安静的一个人,一定很擅长听别人说话。
日子过得比许雅丽想象中快。一个学期转眼就过去了。她和学生之间也慢慢熟悉起来。有些孩子会主动找她聊天,说些家里的事、学习上的烦恼。许雅丽每次都认真听。她不插嘴,不评价,只是听。等对方说完了,她才说一两句。她发现,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以前那么需要有人听她说话,可身边没有。现在她想做那个听别人说话的人。
班上一个女生叫林晓雯,家里条件很差,父亲很早去世了,母亲在超市打工。她性格孤僻,成绩不好,经常被班里几个男生取笑。许雅丽观察了她很久。她发现这个女生很爱写作。她的作文虽然不规整,可里面有很珍贵的东西,一种本能的、不受约束的表达。许雅丽把她的作文单独挑出来,课后找到她,说:“你写的东西很打动人。”林晓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许雅丽说:“如果喜欢写,就坚持写。很多话,写出来就轻了。”林晓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胆怯,也有光。许雅丽觉得很熟悉。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看着陈芳,看着方晓雨,看着每一个愿意靠近她的人。那时候她多希望能有个人拉她一把。现在,她想拉别人一把。
从那以后,林晓雯经常在周记里写一些很长的文字。许雅丽每一篇都认真看,写很长的评语。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像两个在深夜里互相发消息的人,不用多说什么,只要知道对方在,就安心了。许雅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也许她不能改变什么大的东西,但至少,她能给一个孤独的孩子一点点陪伴。就像方晓雨曾经给她的那样。
寒假的时候,许雅丽回了一趟镇上。母亲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可许雅丽还是劝她少干点。母亲笑着答应,转头又去搬货了。许雅丽没办法,只能跟在她旁边帮衬。巷子里的人看见她,有不少会主动打招呼了。他们叫她“许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尊重。许雅丽点点头,不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尊重是需要时间换来的。她用了将近十年。
腊月二十四那天,她在街上遇见了郑卫新。
那是在菜市场门口。许雅丽去帮母亲买年货,提着一个大袋子出来。门口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她站在路边等母亲,一抬头,就看见了郑卫新。他站在对面的一棵树下,也在等她?不,他只是在看路边一个修鞋摊。他穿着件旧棉衣,头发剪得短短的,比上次见时胖了一点,可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沉郁。许雅丽看着他,心里没来由地涌起很多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不是恨,也不是怕。是很久以前结痂的伤疤,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
郑卫新似乎也看见了她。他没有躲。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许雅丽。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来人往的路。许雅丽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了过去。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郑卫新。”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语气很平静,像叫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
郑卫新似乎有些不适应。他低了低头,又抬起来,声音很轻:“许雅丽。你还好吧?”
“我很好。”许雅丽说。她看着他的脸,发现他其实已经和十五岁时完全不一样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气质全变了。那种外放的、伤人的锋芒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内收缩的沉闷,像火被浇灭之后留下的灰烬。
“你还在修车铺吗?”许雅丽问。
“嗯。跟我爸一起干。”郑卫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够吃饭。”
许雅丽点了点头。两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可他们中间那一小块空气却静得几乎凝固了。许雅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她早就原谅他了。不是那种宽恕式的原谅,而是她不再需要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何况,他也在自己的地狱里待了那么久。
“我要去给学生买几本书。”许雅丽先开口,“先走了。”
郑卫新往旁边让了让,说:“好。你忙。”
许雅丽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说了一句:“郑卫新,你也要好好的。”
郑卫新站在那儿,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过了几秒,他慢慢点了一下头。许雅丽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倏地就散了。她转身离开,钻进人群里。身后,郑卫新还站在原地。许雅丽没有再回头。
春节过后,许雅丽回到了县城的学校。新的一学期开始了,她的课上得越来越好。年级组长孙老师开始夸她,说她有悟性,肯动脑子。许雅丽知道这夸赞里有多大的分量。她不敢得意,只是更认真。她把每个学生都当成了认真对待的对象。她会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知道谁家里困难,谁和父母关系不好,谁在班里被排挤。她做这些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她只是记得。记得自己曾经多希望被一个人这样看见。
三月,林晓雯的一篇作文在市里的中学生作文比赛上拿了一等奖。消息传来的时候,许雅丽比谁都高兴。她把林晓雯叫到办公室,笑着告诉她这个消息。林晓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站在那儿,身体微微发抖,像一株在风里摇曳的花。许雅丽站起来,轻轻抱了抱她,说:“写得好。你以后会写得更好。”
林晓雯把脸埋进许雅丽的肩膀,哭了出来。那一刻,许雅丽忽然觉得,自己的青春好像终于完整了。她把杨晓东没来得及给她的,都给了另一个需要的人。这样,那些伤痛就不会白白经历。它们有用了。
六月底,高一结束了。许雅丽送走了她的第一批学生。暑假前,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黑板上学生们留下的“许老师,再见”,心里软软的。她摸了摸粉笔槽里剩下的半截粉笔,把它拿起来,在手心里攥了攥。粉笔灰簌簌地落下,像一场微小的雪。
她决定在暑假回一次凤凰山。
七月的凤凰山绿得很深,满山的树木像被水洗过一样,浓得化不开。许雅丽走在那条已经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山路上,步子很轻。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还是那些东西:一束野花,一瓶水,还有一颗陈皮糖。
她走到杨晓东的墓前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墓碑被太阳照得一半发亮,一半陷在阴影里。许雅丽蹲下来,把野花放在碑前。她没带水,只把路上折的一根带叶的树枝插在花旁边。那叶子很绿,绿得发亮。
“杨晓东,我当老师当了一年了。”她轻声说,“我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我。虽然累,可我很喜欢。你呢,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我很久没来跟你说话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总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来了。你肯定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比如山上的风,或者地上的草。你到处都是。”
风从树梢上掠过,像在回应她。许雅丽笑了笑,又掏出一颗糖。她剥开糖纸,把糖放在碑前。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然后退后两步。她朝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可这一次,她觉得特别庄严。那不是对死者的告慰,是对自己青春的告别。
“杨晓东,我要走了。以后我可能会去更远的地方。可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还是会回来看你。只要我还走得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风说话,“你写给我的那句话,我会记一辈子。但我不再带着它跑了。我要把它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在这里,我把它留在这里。这样,我就不是背着债了。我是带着一份很珍贵的礼物,往前走了。”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几个字,她看了快十年了。“爱子杨晓东之墓。”现在她读这几个字,不再感到沉重了。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亲切。这下面睡着她认识的人。一个喜欢她的人。一个因为她而死的人。她曾因此痛不欲生,也因此拼了命地活了下来。她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也许两者都是。也许生活从来就是这样的。不可能把幸和不幸分开。
许雅丽转身往山下走。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山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在松柏间穿梭。她觉得自己的脚步特别扎实,像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走过的时间里。那个十五岁的许雅丽,那个被所有人叫“红颜祸水”的许雅丽,那个在教室里独自掉眼泪的许雅丽,那个在车站哭着抱着母亲的许雅丽,她们都在这条路上。她们跟着她,一起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杨晓东的母亲。她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些纸钱和香烛。她的背比前几年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许雅丽站住了。
杨晓东的母亲看见了她,也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风吹过,把路边的野草吹得沙沙响。许雅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立场站在这里。可她又不想走。她想让这位母亲看见,她活得很好。她当老师了。她没有让杨晓东白死。
杨晓东的母亲慢慢朝她走过来。许雅丽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可等她走近了,许雅丽发现,她眼里的那种疲惫和麻木少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池被风吹了很久的水,终于不再起波澜。
“许雅丽。”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稳,“你又来看他了。”
许雅丽点点头:“嗯。我来看看他。”
杨晓东的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释然,有岁月磨出来的温柔。她说:“谢谢你。他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许雅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轻声说:“是我该谢谢他。”
杨晓东的母亲没有接话。她朝许雅丽点了点头,然后提着篮子往山上走去。许雅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又瘦又小,可脊背挺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倒的松。许雅丽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微妙的理解。她们都是被那个男孩留下的债压着走的人。可她们都没有垮。她们都还在走。
许雅丽转过身,继续往镇子的方向走。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一片的。她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凤凰山。山在暮色里变得朦胧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她知道,杨晓东在里面。他会一直在那里。他不会再长大了,可她会替他看更大的世界。他不会再说话了,可她会把他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不是讲那个惨烈的事故,而是讲那个男孩多么勇敢,多么喜欢一个人。
她转回身,继续走。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许雅丽走在灯下,脚步从容。她抬起头,对着逐渐显现出来的星子,在心里说了一句:
“杨晓东,再见。”
她没有回头。
可是她的脚步没有再停顿。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带着他走向更远的地方。他不再是她背上的债了。他成了她脚下的路。一条从十五岁那年开始铺展的、通向明天的路。
她走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月上天心,走到晨光初现,走到所有曾经压在她身上的东西,都变成了她身体里长出的骨头。
走得笔直。走得柔软。走得,像一个真正活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