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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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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八章
成绩出来那天,许雅丽正在厨房里给母亲打下手。
六月的镇子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厨房里更像蒸笼。母亲在灶前忙活,脸上的汗一层层往外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块。许雅丽蹲在地上择菜,青菜叶子在水盆里漂来漂去,像几片绿色的小船。她的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手机响的时候,她没太在意。那声音夹在母亲炒菜的油锅声里,显得很遥远。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是省城那所学校的教务处打来的。她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忽然很怕。那种怕和以前怕郑卫新不一样,以前那种怕是冷的、带着刺痛感的。现在这种怕,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脚底下空荡荡的。
“雅丽,谁啊?”母亲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许雅丽没回话。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是许雅丽吗?我是教务处刘老师。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我们这边已经查到了。你考了五百八十七分,全省排名不错。你想报什么学校,这两天可以来学校找老师商量一下。”
许雅丽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厨房里的油烟味和青菜味混在一起,像一股热浪扑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忽然不会呼吸了。五百八十七分。超过了一本线四十七分。她能走了。她真的能走了。
“谢谢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像不是她说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母亲的锅铲停了,油锅还在滋滋响。她跑过来,蹲在许雅丽面前,满脸都是急切:“怎么了?是不是考得不好?没事的,考不好也有书读,妈不怪你。”
许雅丽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妈,我考上了。”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许雅丽,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考了五百八十七分。能上一本。”许雅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能上大学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带着油渍的手,把许雅丽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许雅丽听见母亲胸腔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藏了很多年,终于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母亲的怀里很热,带着油烟和青菜的气味,带着一个贫穷家庭里最真实最滚烫的温度。许雅丽把脸埋在那儿,哭得像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也从省城赶回来了,一进门就把许雅丽抱了起来,转了一圈。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喝了很多酒,可其实一口还没喝。他说:“我闺女争气,比我强。”母亲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整个家里弥漫着一种太久没见过的欢快,像一株在石缝里压了多年的草,终于顶开了石头,冒出了头。
许雅丽坐在他们中间,看着满桌的菜,心里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湖。她知道,这个成绩不是奇迹,不是运气。是她一天天熬出来的,是用那些数不清的清晨和深夜换来的。她没有亏欠任何人了。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对得起那个拼了命的自己。
她端起杯子,敬了母亲一杯。母亲不喝酒,端着白开水跟她碰了一下,说:“以后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花钱。”许雅丽点点头,仰头把杯子里的汽水喝了个精光。汽水呛得她直咳嗽,可她还是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笑过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几天,方晓雨几乎每天都给她打电话。方晓雨考得也不错,够不上一本,但被省内一所不错的大专录取了。她在电话里又哭又笑的,说:“许雅丽,你太牛了!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就不劝你早睡了!”许雅丽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劝过我早睡?”方晓雨理直气壮地说:“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不就是想让你别学太晚吗!”两个人笑得停不下来。
报志愿的时候,许雅丽选了省外的一所师范大学。免费师范生,免学费,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她选这个,一是因为分数够得上,二是因为能省钱。她不想再让母亲和父亲那么累了。虽然他们从没说过让她放弃,可她知道,一个普通家庭要供一个大学生,尤其是省外的大学生,有多难。能省一点是一点。
母亲起初不同意,说“你考这么高的分,报师范是不是亏了”。许雅丽说:“不亏。我想当老师。以后回镇上教书也行。”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看得出母亲在忍泪。一个从没有踏出过镇子的女人,对师范、对省外、对“以后回镇上教书”这些词,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她只知道,女儿要有出息了。具体怎么有出息,她想象不到。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EMS的快递员把那个厚厚的红色信封送到巷口的时候,许雅丽正和母亲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快递员叫她的名字,她跑过去签字。那个红色信封躺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把能改变命运的钥匙。她没有立刻拆开。她怕一拆开,这些东西就会像梦一样散掉。
母亲站在她旁边,屏住呼吸,像等着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许雅丽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里面是印着大学校徽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专业是汉语言文学。母亲一字一字地看,看得很慢,像要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这是大学啊。”母亲轻声说,像在跟谁确认。
“嗯,是大学。”许雅丽说。
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说:“快,去给你爸打电话。”
许雅丽答应了。她走进屋里,拨通了父亲的手机。那头父亲正在工地上,背景里是搅拌机的轰鸣。许雅丽说了录取通知书的事,父亲在电话里大声说:“好好好!我要请工友喝酒!”许雅丽笑了,说:“你少喝点。”父亲说:“今天高兴,不管。”父女两个在电话里笑了一阵。许雅丽似乎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开心。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说起女儿的时候,忽然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那天夜里,许雅丽一个人去了凤凰山。
她坐车到山脚,然后沿着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山路往上走。七月的凤凰山,满山的树绿得发黑,蝉声大得像要把整个山掀翻。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是母亲新给她买的。裙摆扫在小腿肚上,轻轻的,凉凉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束白色的野花。野花是她在山路边采的,叫不出名字,小小的,像撒在草丛里的米粒。
她走到杨晓东的墓前,站住了。墓碑还是那块墓碑,只是上面的字又模糊了一些。她蹲下来,把野花放在碑前,又用矿泉水把碑面浇湿,然后掏出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擦着擦着,她发现自己的手很稳,没有抖。
“杨晓东,”她开口说,“我考上了。是一所师范大学,以后会当老师。你听见了吗?我要当老师了。”
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野草的气味。许雅丽在碑前坐下,双腿盘着,像坐在一个老朋友的对面。她忽然不觉得这里阴森了。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甚至觉得,杨晓东就坐在她旁边,像从前一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我以后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很远。”她继续说,“可能一年就回来一两次。你会不会怪我?我走了,就不能常来看你了。”
没有回答。只有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许雅丽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她的手指从“杨”字滑到“东”字,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个人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掉泪。
“我不会忘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跟一块石头说悄悄话,“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你写的那句话,我背下来了。一字不差。你信不信?我背给你听。”
她闭上眼睛,像背书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杨晓东,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了,请不要讨厌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她没擦。那滴泪顺着下巴滑下去,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着那个圆点,忽然笑了。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她说。
那晚的山风很大。许雅丽在杨晓东的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山脚下的镇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对着墓碑鞠了一个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要走了。你别担心。我会活得很好的。”
她转身往山下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而清晰。她走得不算快,可没有犹豫。身后的墓园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沉进夜色里。
八月中旬,许雅丽收拾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母亲给她买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红颜色的,她自己挑的。母亲说红色喜庆,出门在外图个好兆头。许雅丽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又把高中三年的课本挑了几本最重要的塞在底层。她在一个旧铁盒里装了她最珍贵的那些东西:杨晓东的旧耳机、那张草稿纸、几封没寄出去的信、一张模糊的报纸照片。铁盒不大,有些生锈了,可她擦得很干净。她把这个铁盒放在行李箱最中间,用衣服夹住,像把心脏放进胸腔最安全的位置。
出发那天,母亲和父亲一起去车站送她。父亲提了一个大包,里面全是吃的,苹果、橘子、面包、煮鸡蛋、几瓶水。他不停地往许雅丽手里塞,说“路上吃”。许雅丽接过来,说:“够了够了,哪吃得了这么多。”父亲不理会,又把一袋零食塞进她包里。母亲在旁边笑,说:“你爸就这样,恨不得把家都搬给你。”
许雅丽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舍不得。父亲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像被犁过的地。母亲也老了很多,脖子上的皮肤松了,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凸起的河。她知道,这些年,他们和她一样,都过得很不容易。
“爸,妈,我到了给你们打电话。”她说。
“好。”母亲点头,“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缺钱就跟妈说。”
“不会缺的。”许雅丽说,“我申请了助学金,还有补助。”
父亲在旁边补充:“爸每个月都给你寄钱,你别不要。我给你,你就拿着。”
许雅丽看着他,眼眶发热。她点点头,说:“好。”
广播里开始播报去往省城的班车即将发车。许雅丽提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转过身,把行李箱放下,跑回来,抱住了母亲和父亲。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分给他们一点。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傻闺女,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许雅丽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我会经常回来的。”
她松开了手,重新去提行李箱。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迈不动步子了。车站的广播又响了,她夹在人群里,走向那辆开往远方的班车。车启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父母还站在原地。母亲在朝她挥手,父亲把手背在身后,挺得笔直。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清晨的阳光里。
许雅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太阳正从前方升起,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公路,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滚烫的河流。她知道,她要开始真正的新生活了。那个被杨晓东的死、被郑卫新的拳头、被整个镇子的流言困住的许雅丽,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远,越走越远。
大学的生活和许雅丽想象中不太一样。
校园很大,比高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刚去的那几天,她总是迷路。从宿舍到食堂要穿过一个小湖,从食堂到教学楼要经过一个地下通道。她常常走到一半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只能掏出手机看地图。新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说话带着各种各样的口音。许雅丽夹在她们中间,像一颗从河里被冲进海里的石子,又小又慌。
她住在六人间,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她每天上下楼好几趟,腿酸得要命。可她不觉得辛苦。她喜欢这里的忙碌和拥挤,喜欢食堂里几十种菜摆在一起的热闹,喜欢图书馆里永远坐满人的安静。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只是一个从南方小镇考来的普通学生,话不多,做事认真。这让她觉得安全。
大学的课不算少,可和高三比起来,时间宽裕了很多。许雅丽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她加了两个社团,一个文学社,一个志愿者协会。文学社的活动是写东西,她写了一篇很短的散文,写的是南方小镇的河流和青石板路。社长说写得好,有灵气,让她在例会上念。许雅丽站在台上,念着自己写的文字,声音起初有些抖,后来慢慢稳了。她发现自己其实喜欢写作。那种把心里的东西一点点往外倒的感觉,很轻,很干净,像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壳。
周末的时候,她会去校外做家教。两个学生,一个初中生一个高中生,都是省城本地人。她教语文和英语,课时费不算高,但足够她每个月的零花。她做得认真,学生也喜欢她。那个初中女生总是拉着她说:“许老师,你跟我们学校那些老古板老师太不一样了。”许雅丽笑着问:“哪里不一样?”女生歪着头想了想,说:“你看起来有很多故事。”许雅丽心里咯噔一下,可面上没显出来,只是说:“哪有什么故事,就一个普通学生。”
她开始习惯和人正常相处。她的室友都还不错。下铺的山西姑娘大大咧咧,总把家乡的醋分给大家蘸饺子。对铺的山东女孩高挑爽朗,每天拉着许雅丽去操场跑步。还有一个四川的,天天在宿舍里煮小火锅,整个楼道都是麻辣味。许雅丽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真实。真实到让她有时候会怀疑,过去那三年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种撕裂感让她偶尔恍惚。她会在课堂上走神,盯着窗外某片相似的树叶,突然想起杨晓东跑步时肩膀微微□□的样子。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昨天刚拍的,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还是会给他写信。写得不多了,一个月也就一封。信的内容很短,像在跟一个很远的朋友报平安。她写:“杨晓东,我当上了文学社的编辑。他们说我写东西有灵气。你听见了吗?有人说我有灵气。”她写:“今天操场上有班级在跑步,我看了很久。他们跑得都比你快。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们,总是想起你。”她写:“杨晓东,我想你了。不是那种很疼的想,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的想。”
这些信,她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她不知道往哪儿寄。杨晓东的墓在镇上,可那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人。她写的这些字,杨晓东永远也看不见。可她还是写。她需要写。写出来,这些情绪就不会堵在心里发酵,就不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夜里突然炸开。
冬天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从镇上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妈病了,住院。有空回来看看。”
署名是“一个邻居”。
许雅丽的脑子“嗡”地一下全空了。她拨母亲的电话,没人接。拨父亲的电话,父亲支支吾吾,只说“没什么大事,你安心念书”。许雅丽不信。她当晚就买了回镇上的火车票。坐了一整夜的硬座,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她打车直接去了县医院。
母亲躺在内科病房里,瘦得像一张纸。她看见许雅丽,先是惊讶,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的手臂上扎着针管,脸上的皮肤白得吓人。许雅丽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在冬天里放了一夜的水。许雅丽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妈,你怎么不告诉我。”母亲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弱:“小毛病,怕耽误你学习。”许雅丽哭着说:“你病了,我还学什么啊。”母亲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妈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回家。”
许雅丽在医院里照顾了母亲一个星期。她给母亲擦脸、喂饭、扶她上厕所。她看见了母亲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看见了母亲换下来的旧棉衣上的补丁。她看见了很多以前没有留意的东西。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她生疼。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她一味地想要逃离,却把所有的重量都留给了母亲。母亲一个人守着那个摊子,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熬出了病。
幸好病不重。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养。母亲出院后,许雅丽请了假,多留了几天。她把家里的活全包了,让母亲躺着别动。母亲不肯,总想下床干活,被许雅丽按回去。母亲叹着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样倔。”许雅丽说:“我这是学你。”
母女两个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阳光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纱。许雅丽坐在小凳子上,给母亲削苹果。她把苹果削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喂到母亲嘴里。母亲吃了几块,说她不想吃了,让许雅丽自己吃。许雅丽就着一块苹果,把眼泪和水果一起吞了下去。她发现母亲的白头发又多了,从鬓角往头顶蔓延,像一场无声的雪。
“妈,要不我不去那么远了。”许雅丽说,“我考个镇上的老师,回来陪你。”
母亲一听就急了:“胡说!你考那么好的大学,回来窝在镇上干什么?我还没老到要你伺候的地步。”
“可你……”
“我没事。”母亲打断她,语气很重,像要把她骂醒,“你念好书,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你好了,我什么都好。妈这辈子就这个盼头了。你要敢退学,我打断你的腿。”
许雅丽被母亲的语气逗笑了。她笑着笑着又想哭。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真的。母亲这辈子的盼头,从她很小时候起,就系在她身上了。她不能辜负这个盼头。她得往前走,走得比谁都稳。
回学校那天,母亲还躺在床上。许雅丽不让她起来,母亲不答应,非让父亲扶着她坐起来。她坐在床头,看着许雅丽收拾东西。许雅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现在暖和一点了,可还是粗糙得像砂纸。许雅丽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闷声说:“妈,我放寒假马上就回来。”母亲摸摸她的脸,说:“好。妈等你。”
许雅丽走了。这一次,她走得更坚定,也更沉重。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抛在身后了。她必须把责任扛起来。这个家,需要她。
回到大学之后,许雅丽像变了一个人。她退了文学社,只留了一个志愿者协会。她把课余时间都用在两件事上:学习和挣钱。家教从两个学生加到四个,周一到周五晚上和周末全天排得满满当当。她还接了学校食堂的勤工俭学,每天中午收盘子。那工作很累,要一直站着,两手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油渍溅得到处都是。可一个小时有十二块钱。许雅丽觉得划算。
辅导员找她谈话,说她太拼了,成绩掉了。许雅丽说:“老师,我没办法。”辅导员看了看她,也没再说什么,只让她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可许雅丽还是没听进去。她觉得自己不能停。母亲病了,父亲挣得少,她不能只靠他们。她得自己挣学费,挣生活费。她算了算,每个月家教的收入加上勤工俭学的钱,勉强够用。只要她再省一点,还能存下一些寄给母亲。她开始记账,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买的衣服都是换季打折的,吃饭也选最便宜的窗口。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只想把日子过下去,把这个家撑起来。
那段时间,她瘦了八斤。脸上几乎没肉了,下巴尖得能当尺子用。同宿舍的女生劝她别这样,她听不进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可她还是每天早早地起床,去食堂收盘子,去上课,去家教。晚上回到宿舍,她还要看书到深夜。她不能掉队。她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在这时候摔下去。
十月底,她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那天下午,她在食堂收盘子的时候,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手里的餐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饭菜汤汁溅得到处都是。旁边的一个学生扶住了她,说“同学你怎么了”。许雅丽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张了张,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了。辅导员坐在旁边,还有两个室友。她手上挂着点滴,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里,凉凉的。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息。许雅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她不是机器。她也是一个人。一个会痛、会累、会垮掉的人。如果她倒下了,不仅她自己完蛋了,母亲的盼头也没了。她得重新调整。她想起杨晓东跑步的样子,那么慢,那么吃力,可他一直跑到了最后。因为她突然冲过来拦住他,他才停下来。后来,他就再也跑不了了。
她不能像他那样。她要跑,但要跑得聪明一点,跑得久一点。
出院之后,许雅丽把勤工俭学的工作辞了。她只保留了四个家教。她把时间重新规划,每天腾出一个小时给自己。那一个小时里,她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学校湖边看水。湖里有鱼,红的、白的、花的,游来游去。她看着那些鱼,心里慢慢静下来。她开始明白,人不能只想着还债和逃离。人还得留一点力气,给往后漫长的日子。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她去图书馆还书。路过文学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在门口读诗。那男生穿一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许雅丽没有停,只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念到一句:“我把我的名字写在水上,风一吹,就散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晚她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不是给杨晓东的,是给自己的。她写:“许雅丽,你以前总觉得,名字被写在水泥地上,就永远都擦不掉了。可水泥地也会旧,也会碎,也会被新的楼覆盖。你背着的那些债,也许哪一天就轻了。不是不还了,是它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你走路时习惯挺直的脊背,变成你睡觉前不再发抖的手指,变成你看见别人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的勇气。到那时,它就不再是债了。它是你的一部分。”
她合上日记本,躺下来。窗外有风声,有远处操场上的人声,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她闭上眼睛,觉得心里某个很硬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那过程很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确实在变。她在变成一个更完整的人。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许雅丽回了家。母亲的身体好多了,又开始出摊。许雅丽陪她去摆摊,帮她搬货、收钱、和顾客寒暄。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踏实。虽然天气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可她和母亲站在一起,就觉得暖。
腊月二十九那天,许雅丽又去了一趟凤凰山。她带着一束从花店买的白菊花,和一小罐她自己做的水果糖。她把花和糖放在杨晓东的墓前。墓碑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用手轻轻把雪扫开。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可脸上带着笑。
“杨晓东,我回来了。今年我上了大学,当志愿者,还给人当家教。我是不是很厉害?”她的语气轻松,像跟一个老朋友闲聊,“你那边冷不冷?我给你带了糖。是我自己做的,不好看,可是很甜。”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雪的凉意。许雅丽站在那儿,看着灰白色的墓碑,看着花和糖摆在一起的画面。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在课桌前发抖的小女孩了。她走过了很长很黑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能看到光的地方。她知道前面还有路,可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杨晓东,我要走了。明年再来看你。”她对着墓碑挥挥手,像告别一个要远行的朋友,“你要好好的。我也会。”
她转身走下山。雪还在下,细小的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像谁在跟她玩一个只有她们懂的游戏。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山下的镇子笼罩在雪雾里,像一个睡着的孩子。许雅丽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可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这里当成一个只想逃离的牢笼。这里是她的根。是她学会痛、学会怕、学会站起来的地方。这里埋着她的少年时代,埋着那个永远十五岁的男孩,也埋着一个被打碎又重拼起来的自己。
她走在雪里,身影越来越小。可她的方向很明确。她往前走,往灯火通明的镇子走,往母亲等她的那个家门口走,往属于她的明天走。
她知道,这一次,她没有在逃。她只是在走。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