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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七章

      省城的日子和镇上完全不同。

      这里的天似乎永远被一层灰蒙蒙的纱罩着,看不到那么远的蓝。早晨醒来,耳朵里是公交车的发动机声、电动车尖锐的喇叭声、环卫工扫地的刷刷声。这些声音堆叠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水,热热闹闹地响着,却怎么也沸腾不起来。

      许雅丽住进新学校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几乎没怎么睡。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宿舍里其他五个女生都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不敢翻身,怕把床铺弄出响动。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尸体,僵硬,冰凉。

      可她知道,这种睡不着和以前那种睡不着不一样。以前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撞来撞去。现在睡不着,是因为太安静了。那些东西没有跟过来,它们被留在了那个小镇上,和她隔了几百公里的路。她还不习惯这种安静,像一个人突然从嘈杂的集市走进空旷的庙宇,耳朵里还嗡嗡响,可四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新学校很大,比二中的面积大了将近一倍。教学楼是红砖的,五层高,窗户一排排很整齐。操场是塑胶跑道,暗红色的,踩上去有弹性。许雅丽第一次走上去的时候,觉得脚底很软,像踩在什么不真实的东西上。她绕操场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水泥台阶,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个能让她想起杨晓东的角落。这里的每一寸地面都太新了,新得没有任何故事。

      可她还是没有完全安心。她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些熟悉的痕迹。比如,篮球场边有没有一道颜色不一样的补丁,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有没有一棵能藏人的大树,宿舍楼道的尽头有没有一扇通向天台的旧木门。每次找到一半,她都会猛地回过神来,在心里骂自己:许雅丽,你在干什么?你已经离开那里了,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认识他。你自由了。

      可“自由”这个词太空了。它像一件别人送给她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找不到合适的扣子。许雅丽不知道真正的自由长什么样子。她只是不再需要低着头走路,不再需要躲避别人的目光,不再需要在半夜惊醒时先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躺在原来那张窄窄的宿舍床上。

      新同学们对她也还算友好。她不太主动说话,但别人跟她说话,她会尽量回。宿舍里的几个女生来自省城周边不同的地方,性格各异,但都还算好相处。睡她上铺的女孩叫何静,戴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喜欢晚上在被子里看言情小说。对铺的女孩叫高婷婷,留着短发,性格很冲,说话像放鞭炮,可心肠不坏。再过去是周慧和袁洁,一个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一个爱好美术,经常画一些许雅丽看不懂的抽象画。

      许雅丽和她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能看见她们笑,能听见她们聊天,能坐在她们中间一起吃饭。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声音要穿过厚厚的玻璃才能到她的耳朵里。她知道这样不对。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不该再把自己关起来了。可她控制不住。那些年养成的习惯,那些自我保护的壳,不是换了一个地方就能蜕掉的。

      她开始在每天晚上给方晓雨发消息。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就是随便说几句。方晓雨会跟她说二中的事,说哪个老师又拖堂了,说哪个男生又和哪个女生表白了。许雅丽看着手机屏幕,一边看一边笑。方晓雨的消息总是一串一串的,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包,吵吵嚷嚷地塞满整个对话框。许雅丽喜欢这种吵嚷。它让她觉得自己还连着什么,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拔走。

      但方晓雨的话里,偶尔也会蹦出一些她不想听的东西。

      “你走了之后,郑卫新来过学校一次。”某天晚上方晓雨的消息跳出来,“他在门口转了一圈,也没进来。有人说他瘦了好多,还穿着那件旧外套,看着像三十岁的人。”

      许雅丽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她想打字,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发了一句:“他做什么了吗?”

      “没做什么,就在门口站着,后来就走了。”方晓雨回得很快,“我觉得他挺吓人的,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眼神看得人发毛。你走了是对的。”

      许雅丽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何静翻页的声音,轻轻的,像老鼠嗑东西。她看着窗外省城永远亮堂堂的夜,心里忽然觉得那层刚刚捂热了一点点的壳,又凉了下去。郑卫新去过学校。他是去找她的。她不知道他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愤怒,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敢猜。她只知道,那个人不会轻易地让这件事过去。他出来之后,一定会找到她。也许不是现在,也许还要等一等。可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的。

      那她该怎么办?继续逃吗?她能逃到哪里去?这个省城很大,可再大也总有个尽头。他如果铁了心要找她,凭韩超那些人的关系网,打听到她在哪所学校并不难。许雅丽觉得自己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对方每走一步,她都得被迫跟着动。她太被动了,被动得让人窒息。

      可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还没强大到可以正面面对郑卫新。她还需要时间。高中还有两年,她要把这两年攥紧,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春天很快就过去了。省城的春天比镇上短,好像冬衣还没脱几天,夏天就呼啦一下来了。许雅丽住的那个宿舍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吊扇,开起来吱呀吱呀地响,像随时会散架。她和何静、高婷婷几个人每天打地铺,把凉席铺在地上,各自找最凉快的位置躺。夜里闷得厉害,汗水黏着皮肤,翻个身都像在跟人打架。

      可许雅丽还是坚持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去操场背英语。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拼。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当她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退开一些。它们还在,像远远站着的影子。可只要她跑得够快,它们就追不上她。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五。成绩出来的那天,何静推了推眼镜,说:“雅丽,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许雅丽笑了笑,没说话。她受的刺激太多,已经分不清是哪一件在推着她走了。是杨晓东的死,是郑卫新的出狱,是母亲那双粗糙的手,还是别的什么。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推力,像风从背后吹过来,让她一刻也不敢停。

      五月中旬,她给母亲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最近摊子生意不错,天气热了,塑料盆和凉席卖得多了。许雅丽说:“妈,你别太累。”母亲说:“我不累,你在那边好好的,妈就放心。”许雅丽听着母亲的声音,觉得离得那么远又那么近。她忽然特别想家,想巷子口那棵槐树,想河堤上的风,想母亲做的丝瓜汤。可她知道,她不能回。至少现在不能。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宿舍楼的楼梯间里发了一会儿呆。手里拿着那个旧信封。里面又多了几封写给杨晓东的信。最近她写得少了,不是不想写,是觉得好像没什么可写的了。她开始越来越少地依赖这种方式。可她还是会随身带着那个信封,像带着一张随时可以打开的纸船。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成绩还没出来,许雅丽已经开始准备暑假的事。她不想回镇上。她和母亲商量,说暑假想留在省城,找个暑期工做做。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回来也好。妈这边你放心。”许雅丽鼻子一酸,说:“等国庆我再回去看你。”母亲说:“好。”

      暑假的时候,她在一家快餐店找到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店不大,分早晚班。她上早班,每天六点半到,下午两点半下班。工作很简单,擦桌子、收拾餐盘、给客人点单。工资不高,可她能存下一些。她还在晚上去学校附近的夜市摆了个小摊,卖些从批发市场进来的手机壳和耳机线。省城的夜市很热闹,人挤人,灯光亮得像白天。她坐在小马扎上,把东西摆在一块蓝布上,等路人来问价。

      第一天摆摊,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有人蹲下来看,她就结结巴巴地介绍。那人挑了一个手机壳,给了钱就走。许雅丽攥着那五块钱,像攥着一张奖状。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差。至少她能靠自己的手挣到钱,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勉强站住脚。

      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晚上,许雅丽正在夜市摆摊。人很多,空气里全是烧烤味和汗味。她正低着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货品,忽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四下张望。到处都是人,可没有一张脸是她认识的。她觉得自己又在疑神疑鬼了。这里不是镇上,不会有人认识她。她呼了口气,继续低头干活。

      可那道目光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有人用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后颈。她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背影混入人群,很普通,没有特点。她的心狂跳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货品胡乱塞进袋子里,拎起小马扎就要走。旁边摆摊的大姐喊她:“今天怎么收这么早?”许雅丽没回,只是快步走出了夜市。

      她走了很远,才敢回头。夜市已经被她甩在身后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和嘈杂的人声。她站在一盏路灯下,浑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那个背影可能只是一个普通路人。可她还是害怕。那种害怕像条件反射一样,一旦被触发,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根本不给她思考的余地。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个背影。灰T恤,中等身材,走路有点晃。像郑卫新吗?她不确定。郑卫新走路不是那样。郑卫新走路像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兽,身子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得很有力。可她已经太久没见过他了。少管所会改变一个人吗?会。会的吧。也许他现在走路就是那样,像所有疲惫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一样,不再那么不可一世。

      可如果他真的来了省城,真的找到了她,为什么没有出手?他在等什么?

      许雅丽越想越怕。她甚至想过放弃摆摊,辞掉快餐店的工作,把自己锁在宿舍里。可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能让恐惧重新支配自己。她已经逃过一次了,不能再逃第二次。如果郑卫新真的来了,她躲也没用。如果那只是一个陌生人,那她更没必要把自己困住。

      第二天,她还是照常去上班。快餐店的工作很规律,擦桌子,收银,打饮料。她觉得这种规律很好,它像一个壳,把她包在里面,让她暂时不用想别的事情。下午下班后,她没有去夜市。她给自己放了一晚上假,坐在宿舍里给方晓雨打电话。方晓雨跟她聊了快一个小时,讲她新交的男朋友,讲她怎么和她妈吵架。许雅丽听着,偶尔插一句。方晓雨说:“你太安静了,好几天没你消息,我差点以为你被人拐跑了。”许雅丽笑了,说:“我这边忙。而且我这么大个人了。”方晓雨说:“你再大也是我的人,不准失联。”许雅丽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的心情平复了很多。方晓雨的声音像一个锚,把她从那片无边无际的恐惧里拉了回来。她想起方晓雨临走前抱着她哭的样子,想起杨晓东父亲送来的肉包子,想起卖豆浆大妈塞给她的那把韭菜。这个世界很坏,可也没有坏得那么彻底。总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她不能总往下坠。

      八月初,许雅丽辞掉了快餐店的工作。不是因为她不想干了,而是她发现自己瘦得太厉害,体力有点跟不上。店长也看出来了,劝她回家好好休息。许雅丽没回。她把摆摊挣的钱和快餐店的工资合在一起,给母亲转了五百块钱。母亲收到之后,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着急:“你给我转什么钱?你自己够不够用?”许雅丽说:“够。我在这边好着呢。妈,你拿这钱买点好吃的。”母亲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闺女真是长大了。”许雅丽笑了笑,说:“那当然。”

      她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杨晓东之间的关系。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杨晓东的墓碑前崩溃了。这不是她忘了。是她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杨晓东不仅仅是她的伤痛,也是她的力量。他给她的,不只是那场灾难和随之而来的罪名。还有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喜欢。那份喜欢很安静,很笨拙,很早就开始了,又很早就结束了。可它真实存在过。在那个所有人都说她是“红颜祸水”的时候,只有杨晓东用行动告诉她: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就很好。这种喜欢,许雅丽以前不懂,现在慢慢懂了。她不够幸运,没能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了解他。可她又足够幸运,因为那个人直到死,都想要保护她。

      她想,这大概就是杨晓东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不是债,不是罪,是一束光。只是这束光太短了,短得还没来得及照亮谁,就自己先灭了。可它亮过。许雅丽记得那点亮度。

      八月中的一天,她在省城街头遇见了郑卫新。

      真的是他。

      许雅丽从学校出来,去附近超市买牙膏。那家超市在一条巷子口,门脸不大,晚上还亮着廉价的LED灯。她提着购物袋出来,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很旧的深蓝色短袖,头发长了一点,不像刚出来时那么短。他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眼窝深陷。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哪怕变了很多,可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前倾的重心,都告诉她:那就是郑卫新。

      他也在看着她。

      红灯在闪。许雅丽浑身都僵住了,像被浇了一桶液氮。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她的手在抖,购物袋从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牙膏和牙刷滚了出来。她没有捡。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和他隔着一条马路。

      郑卫新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像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光,既想靠近又怕被刺伤。许雅丽原以为他的眼神会凶狠、会冰冷、会让她想到旧伤。可没有。他的眼睛很疲惫,像装了一整个海洋的重量。他就那么望着她,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绿灯亮了。人群从许雅丽身边涌过去,像一条河绕过一块石头。许雅丽想跑,可她的脚被钉住了。她动不了。

      郑卫新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人群很快把他吞没了。许雅丽站在原地,直到红灯再次亮起,直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她才慢慢地弯下腰,把掉落的东西捡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牙膏好几次又掉回地上。她索性蹲下去,抱着购物袋,把脸埋进去。周围有人在看她,她不在乎了。她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她不知道郑卫新是专门来找她,还是偶然遇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过来,没有像从前那样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你是我的人”。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着,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可就是这一眼,让许雅丽明白,他不是来放过她的。他也不是来报复她的。他是来确认什么的。确认她还在,确认他还没有把她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的沉默比拳头更让她害怕,因为沉默里藏了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许雅丽没有回学校。她打电话给方晓雨,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电话里哭。方晓雨急得不行,连声问她在哪儿、是不是出事了。她只是哭,哭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想你”,就挂了。

      她去了省城河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坐了一夜。店员是个年轻男孩,看她哭得厉害,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许雅丽说了声谢谢,把水杯捧在手里。杯壁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她把那股热往身体里按,像要把自己从冰里捞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挺好的。别担心。”然后她回了学校。

      她没把遇见郑卫新的事告诉任何人。她知道,告诉谁都没用。方晓雨会担心,母亲会害怕。而她不能让他们再为自己担更多了。她把这件事和那封信、那张墓碑照片、那副旧耳机一起,锁进了那个旧信封里。那个信封已经鼓得快合不上了。她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像把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背在身上。

      九月开学,许雅丽升入高三。

      省城的秋天比镇上干,风刮起来的时候,带着尘土和树叶焦糊的气息。她的头发剪短了,剪到肩膀上面一点。是方晓雨的建议,说“高三了,短发利索”。许雅丽同意了。短发确实好打理,每天不用花时间扎头发。方晓雨发来一张她刚剪完头的自拍,说“像换了个人”。许雅丽觉得不像。她还是老样子,只是看起来更瘦,更冷。

      高三的日子像一条被拉得很紧的弦。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模拟考。许雅丽反而觉得踏实。忙碌能让人没空害怕。她从早到晚泡在教室里,像一颗钉子把自己铆在座位上。何静说她是“刷题机器”,她也不反驳。机器就机器吧,机器不会痛,不会怕,不会半夜醒来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脸。她愿意做一台机器。

      可机器偶尔也会卡壳。

      十月的一次月考,许雅丽考砸了。数学不及格,理综也错得一塌糊涂。成绩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暗红色的塑胶跑道发呆。天色很灰,风很大,像要下雨。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她忽然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她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抽走她的气力。

      她回到宿舍,把那个旧信封拿出来。里面的信已经快装不下了,她干脆把信全倒出来,一封封摊在床上。那些信,有的写得很长,有的只有几行。字迹也不一样。早些时候的字很乱,抖得厉害,像在风里写的。后来的字慢慢稳了,工整了,可还是透着一股强撑的味道。她一封封地看,像在读一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日记。最后,她停在一封很新的信前。那封信很短,只有三行:

      “杨晓东,我今天遇见郑卫新了。他没有过来。我该高兴还是害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在跑。可我不知道还能跑多久。”

      许雅丽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她忽然不想再跑了。不是认命,是觉得跑解决不了问题。郑卫新已经找到她了。不管他用了什么办法,他已经在省城出现过了。如果他想做什么,她躲不掉。可她不能因为躲不掉就什么都不做。她要考大学。就算最后真的要面对什么,她也要让自己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去面对。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有时候会想家。”母亲说:“想家就回来。国庆能回来吗?”许雅丽犹豫了一下,说:“国庆放假短,我留在学校复习。”母亲叹了口气,说:“那等你寒假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许雅丽说好。

      挂了电话后,她把那条旧耳机从信封里拿出来,插进手机。她点开那首很老的歌,躺在宿舍床上听。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声音很密。她听着歌,听着雨,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她没有做梦。

      十一月和十二月过得像一页被快速翻过的日历。许雅丽把所有的劲都使在了复习上。每天五点半起,十一点半睡。她开始习惯这种节奏。习惯到如果哪一天没有做题,她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何静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铁人”,高婷婷说她是“不要命的”。许雅丽全当耳旁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元旦前,学校放了一天假。许雅丽没有出去,在教室里刷了一套理综卷。做完对答案,错了不少。她没气馁,把错题一道道抄在错题本上。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密密麻麻的。她喜欢这种密密麻麻。它们像一层又一层的铠甲,裹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在变强。

      那天傍晚,她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热奶茶。她站在玻璃门边等的时候,看见对面路边停着一辆旧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人,没戴头盔,正在抽烟。天很冷,那人的手指冻得通红,可烟还是夹得很稳。许雅丽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他。郑卫新。

      这一次,他没有看她。他低头抽烟,眼睛垂着,像在等什么人。许雅丽的心跳猛地加快,可她强迫自己没有动。她站在奶茶店里,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店员把奶茶递给她,她没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人。郑卫新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他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许雅丽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奶茶。奶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捧着那杯温奶茶,慢慢走回学校。她忽然不怕了。或者说,她的怕已经过了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郑卫新在跟着她。这是明摆着的事。可他也只是跟着。他不动手,不靠近,不露面。他像一只在黑暗中远远徘徊的兽,让许雅丽时刻知道他在,又不让她看清他的意图。这种折磨比打她一顿更难受。

      可许雅丽不打算再被这样折磨下去了。她决定,如果寒假回家,她要去找他。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许雅丽考了全班第三。成绩出来时,何静抱着她尖叫,高婷婷嚷着要她请客。许雅丽笑着答应了,带着宿舍几个人去校门口的麻辣烫店吃了一顿。那天晚上,她们几个女孩挤在油腻的小桌子边,热气腾腾地吃着麻辣烫,笑得很开心。许雅丽看着她们,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普通的高三生了。一个为了分数高兴和难过的普通学生。没有过去,没有秘密。

      可这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一月底,学校放寒假。许雅丽坐上回镇子的班车。车窗外,田野和村庄向后退去。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怀里抱着书包,书包里放着那个旧信封。她的手按在书包上,像按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她知道,这一次回去,有些事必须面对。

      车到站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暗绿色的旧棉袄,站在风里,远远地朝许雅丽招手。许雅丽跑过去,紧紧抱住她。母亲的身子很瘦,可很暖。许雅丽把脸埋在她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家的味道。不管在外面多累多怕,这个味道总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有根。

      “回来就好。”母亲拍着她的背,“走,回家,妈给你做了红烧肉。”

      许雅丽点点头,松开母亲,去提行李。母女两个并排走出车站,往家的方向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许雅丽看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郑卫新站在省城超市对面的那个晚上,想起他抽烟的样子,想起他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她决定,这次回来,要把那段纠缠了三年的债,一次性地,推向一个终点。

      不管是好是坏,总得有个了断。

      于是,正月初五那天,许雅丽一个人去了郑卫新家的修车铺。

      那是傍晚时分,天还没全黑。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有昏黄的灯光漏出来。空气里有机油味,很重,像铁和水混合之后生锈的气息。许雅丽站在门口,心跳很快,但她没有退。她知道,从走进这道门开始,她就不再是那个只会逃的许雅丽了。

      郑卫新就坐在里面。他正在修一辆三轮车,手上全是油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他的动作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卸了前轮的车,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河。许雅丽看着他,他也看着许雅丽。空气又黏又重,像机油一样灌满整个屋子。

      “你来了。”郑卫新先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被烟熏过很久的沙哑。

      “我来了。”许雅丽说。

      郑卫新放下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站起来。他的个子还是高,可整个人都窄了一圈,像被什么重物压扁了,再重新拼起来。他看着许雅丽,嘴动了动,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来找我,不怕我动手?”他说。

      “怕。”许雅丽说,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可我还是来了。”

      郑卫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说了一句:“你走吧。”

      许雅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我找你,不是想干什么。我就是……看看你。”

      许雅丽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拿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塑。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发怒,会动手,会像从前一样用那种霸道的语气把她留下来。可她没想到他会说“你走吧”。

      “为什么?”她问。

      郑卫新没有看她,眼睛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打过人,曾经把杨晓东推向后操场的水泥台阶。那双手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现在却攥成两个无力的拳头。

      “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他说,“我欠杨晓东的,也欠你的。我在里面待了几年,别的没想明白,就明白了一件事。我这种人,不配拽着别人。以前我太混了,觉得你是我的。现在想想,你从来没选过我。是我硬把你拖进来的。我打死了人,是我自己的事。那些说你闲话的,也是因为我。所以……”他停了一下,像在把什么硬物从喉咙里往外拔,“你走吧。别让我这种人再耽误你。”

      许雅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恨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忽然听到这样一段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想起杨晓东写的那句话:“我想保护你。”现在这个打死杨晓东的人,居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往外推。

      “你真的这么想?”她哽咽着问。

      “嗯。”郑卫新说,“你考大学去,离这儿越远越好。韩超那边我去说,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许雅丽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有些是质问,有些是痛骂,有些是哀求。可此刻全用不上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人,觉得陌生极了。他不是她记忆里的郑卫新了。也许他从来都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嚣张跋扈的郑卫新,已经被时间和惩罚打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杨晓东呢?”她最后问,“你就这么算了?”

      郑卫新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了。他转过头去,看着墙上挂的一排旧轮胎,很久才说:“我这一辈子都是欠他的。我出来之后去给他上过坟了。我什么也没说,就跪在那儿。我知道没用。可我这条命就剩这么点东西了。以后每年,我都会去给他烧纸。不为别的,就为让自己记着。”

      许雅丽没说话。她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也要好好活。别让你妈再为你哭了。”

      郑卫新没有应声。许雅丽也没回头。她走出修车铺的时候,夜已经全黑了。她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稀,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混着机油味和冬夜寒气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她慢慢往家走。风从背后吹来,凉得人发颤。可她的步子很稳。她知道,有一个扣子,终于解开了。不完美,可至少解开了。

      回到家,母亲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同学家坐了一会儿。”母亲没多问,只是让她赶紧吃饭。许雅丽坐在餐桌前,端起碗。碗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白白软软的。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她不想让母亲看见,就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

      过完年,许雅丽回了省城。她走的那天,天上下着毛毛雨。母亲又站在车站门口送她。这一次,许雅丽没有让母亲多等。她抱了抱母亲,说:“妈,等高考完了,我带你出去玩。”母亲笑了,说:“好好考,别想别的。”许雅丽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她还看见母亲站在细雨里,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腰的树。她的鼻子又酸了。可她没哭。她对自己说:许雅丽,你要考上一所好大学。不为了别的,就为了站在这里的这个女人。

      高三下学期,许雅丽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每天五点半醒,晚上十一点半睡。她把所有能挤的时间都挤出来,连吃饭都看着单词本。何静说她已经不是铁人了,是“炼钢炉”。许雅丽笑了笑,继续低头做题。她知道,她不是天才。她只能靠这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地把分数往上顶。

      四月,模拟考。她考了全年级第二十八名。这个成绩放在全省,可能只够上一个普通一本。可许雅丽已经拼尽了全力。她看着成绩单,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那几张卷子和老天。

      五月,高三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许雅丽一个人在教学楼后的空地上站了很久。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得有些不像话。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月夜,杨晓东是不是也这样抬头看过天。那时候他还活着,还坐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偷偷地想着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掏出手机,找到方晓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晓雨,等考完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方晓雨回得很快:“好啊!我早就想去了!”

      许雅丽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月亮,然后转身往教室走。身后,月亮跟着她,像一颗沉甸甸的、温柔的眼。

      六月的考场外,人山人海。许雅丽坐在考场里,打开试卷,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没有郑卫新,没有杨晓东,没有后操场,没有红颜祸水。她只知道,她要答题。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像一只在雪地上奔跑的狐狸,轻快、执着。

      最后一科考完,她走出考场。天阴着,风里有青草的味道。她在人群里看见母亲。母亲穿着一件新买的花衬衫,站在马路对面,朝她招手。许雅丽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考完了?”母亲问。

      “考完了。”她说。

      然后她抬头,看天。天灰灰的,可她知道,云上面一定是蓝的。她把头靠在母亲肩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我们回家。”

      回应她的是母亲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许雅丽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知道,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她都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被流言压得喘不过气的许雅丽了。她是自己的。这个自己,虽然仍然背着债,虽然仍然会痛,可她终于学会了把它背在肩上,而不是让它压在心口。她抬起头,和母亲并肩走进散场的人流中。背后是空了的考场,前方是一条漫长的、铺满夕阳的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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