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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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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六章
高一的最后一个月,过得像被人抽走了中间的填充物,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许雅丽每天在教室、食堂、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地走着,步子机械而麻木。她开始习惯二中的生活,习惯那些陌生的脸和无关紧要的对话。方晓雨依然是她身边最热络的人,总能用没完没了的八卦和废话把她的沉默填满。许雅丽有时候想,如果没有方晓雨,她的高中生活会安静成什么样子。也许就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不会有。
六月底的期末考试,她考得不好不坏,全班第二十名。方晓雨对此不满意,她觉得许雅丽完全可以冲进前十。许雅丽自己倒没太大感觉,她已经学会不和别人比了。她只和自己比,和那个去年秋天连课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后操场的许雅丽比。她比那时候好一点了,虽然只一点点,可至少没有倒退。
放暑假那天,许雅丽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方晓雨送她到校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回去之后要给我打电话,别又玩消失。”许雅丽笑着应了。方晓雨又说:“下个学期我就申请和你一个宿舍,你一个人睡上铺不安全。”许雅丽说:“有什么不安全的,我都睡了一年了。”方晓雨翻了个白眼:“你睡觉老翻身,好几次差点从上铺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摔死。”许雅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暑假没有太多计划。回家帮母亲看摊,洗衣做饭,有空就看看书。这样的日子很平淡,可她需要这种平淡。它让她觉得日子在往前走,像河里的水一样,不急不缓,终归会流入一个什么地方。
七月的镇子热得发闷。巷子里的墙被太阳晒得滚烫,入夜之后还在往外散热。许雅丽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搬一张竹椅坐在门口,看巷子上方窄窄的天。月亮好的时候,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河。她坐在那儿,也不做什么,就那么坐着,听蝉鸣,听隔壁家孩子的哭闹声,听远处大排档传来的猜拳声。
母亲有时候也搬个凳子出来,和她一起坐。母女两个不说话,各自看着天。母亲手里摇着蒲扇,风一下一下地扑过来,凉凉的。许雅丽发现母亲老了很多,白头发多了,背也驼了。母亲四十岁不到,可看上去像五十岁的人。许雅丽心里又涌起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有块大石头悬在胸口上方,随时都会落下来。
“妈,等我以后工作了,你就别摆摊了。”许雅丽说。
母亲摇着扇子,慢慢地说:“不摆摊干啥呀,闲着也难受。”
“我养你。”
母亲笑了一下,没说话。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停了一下,又说,“太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
许雅丽把脸埋进膝盖间,不让她看见自己掉眼泪。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许雅丽和母亲在院子里吃饭。天黑得慢,西边还挂着半片晚霞,把院子照得红彤彤的。母亲做了丝瓜汤和青椒炒蛋,清清爽爽的。许雅丽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扒饭。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雅丽,去开门。”母亲说。
许雅丽放下碗,走到门口。门一开,她愣住了。外面站着的是杨晓东的父亲。
那个男人比去年更瘦了,脸上沟壑很深,像被刀刻过。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的眼睛看着许雅丽,有些躲闪,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该来。
“叔叔。”许雅丽叫了一声。
杨晓东的父亲点点头,说:“我找一下你妈。”
许雅丽侧身让他进来。母亲已经站起来了,看到来人,忙让坐。杨晓东的父亲没坐,把塑料袋往院子里的竹桌上一放,说:“今天早市上剩了几个肉包子,我想着别糟蹋了,给你家送来。你要是不嫌弃,就给雅丽吃。”
母亲忙说:“大哥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杨晓东的父亲摆摆手,又看了许雅丽一眼,说:“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他的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母亲追上去,想留他吃饭,被他推了。许雅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然后她走到桌边,打开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四个包子,白生生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气。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很香,面皮很软。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在包子上,咸咸的。
杨晓东的父亲没有再来过。可那四个肉包子,许雅丽吃了两个,母亲吃了两个。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肉包子。
八月,天气更热了。许雅丽帮母亲去批发市场进货。大清早,天刚亮,她们就蹬着三轮车出门。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是拉着货的板车和大声吆喝的商贩。许雅丽跟在母亲后面,看着她熟练地挑货、砍价、点货。那些沉重的塑料盆和铁皮桶,一捆捆被搬到车上,堆得很高。许雅丽帮着搬,手臂被勒出红印子,汗流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咬牙忍着,不叫一声苦。
回来的路上,她骑着三轮车,母亲坐在车斗边上。早上的太阳已经毒辣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疼。她蹬得很慢,可还是一直在蹬。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滚烫的车把上,呲啦呲啦地响。
“累了就停下来歇歇。”母亲说。
“不累。”许雅丽摇头,把车把攥得更紧。
她知道母亲每天都是这样的。她只帮一天就累得要死,母亲却做了十几年。这个家,从头到尾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父亲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给家里寄不了几个钱,可母亲从来不抱怨。她用那双手,摆摊、搬货、做饭、洗衣,把日子一天天地撑了下来。许雅丽想,自己受的那点委屈,在母亲面前算什么呢?母亲才是那个真正扛着生活的人。
那一刻,她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让母亲操了那么多心,恨自己因为那些破事沉沦了那么久。她要让自己变强,变得足够有力量。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母亲能早一点不摆摊,能早一点过上好日子。
九月,许雅丽升入高二。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教室还是那种旧旧的、带着潮气的教室。可许雅丽觉得,自己的心境变了。她不再像去年那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她开始主动融入集体,参加一些并不太反感的集体活动。虽然她还是话不多,可至少不再拒绝别人的靠近。
方晓雨如愿和她分到了同一个宿舍。两个女孩的床铺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过道。晚上熄灯后,方晓雨常常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她讲班里男生的八卦,讲自己初中时候的趣事,讲家里那只总偷吃鱼的猫。许雅丽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笑一下。她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相信,所有的痛苦都会过去。
可有些事,注定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十月的一天,许雅丽收到了一封寄到学校的信。信封上只写了“二中高二三班许雅丽收”,没有寄信人地址。字迹很陌生,黑色圆珠笔写的,笔画生硬,像不常写字的人硬凑出来的。许雅丽拿到信的时候,心跳忽然加速了。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卫新明年减刑出狱,你准备好了吗?”
许雅丽的手在抖。她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其他任何信息。可那行字已经足够让她从里到外冷下来。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指尖冰凉。郑卫新要出来了。比她想象中还要早。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会回到这个镇子。
她把那封信撕了,撕得粉碎,扔进了女厕所的马桶。水流旋转着把纸片吞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许雅丽知道,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它们会沉淀在管道深处,在某一天重新泛上来,堵得她无处可逃。
那天之后,许雅丽又开始做噩梦了。梦里郑卫新还是十五岁的样子,穿着那件黑色T恤,校服拉链敞着,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脸在雾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露出来的那颗虎牙,像某种兽类的标记。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郑卫新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说:“许雅丽,我不打你。可你记住,你欠我的。”
每次醒来,她的手腕还残留着梦里的触感,冰凉而粗粝,像被什么硬物勒过。她抱着自己的手腕,在黑暗中大口喘气。方晓雨在对面铺位上翻了个身,喃喃地说了句梦话。许雅丽听着那声音,慢慢把呼吸调匀,把眼泪逼回去。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方晓雨,包括母亲。她知道,告诉谁都没用。郑卫新会出来这件事,早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原以为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变强,慢慢走远。现在时间忽然缩水了,缩得像一截快要烧到手指的蜡烛。
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坐在这儿等。
十一月,许雅丽的学习状态突然变了。她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教室背书。晚上自习到十点,回宿舍后还要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再做一篇完形填空。她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用在功课上,像要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花。方晓雨看傻了,说“许雅丽你是不是疯了”。许雅丽没有解释,只是说:“我想考出去。”
考出去。离开这个镇子。到一个郑卫新找不到的地方去。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她不能等死,不能被那个即将回来的人毁掉她已经好不容易重新拼凑起来的生活。她要考大学,要走出去,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到谁也不能再伤害她。
冬天来的时候,许雅丽的手上长满了冻疮。指节又红又肿,握笔的时候钻心地疼。可她不停。她用胶布把冻疮裹起来,继续做题。夜里冷得厉害,她就灌一个热水袋夹在膝盖间,一边暖脚一边背政治。她的脸很快瘦了下去,下巴尖了不少。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方晓雨终于忍不住了,在某天晚上把她堵在宿舍里,说:“许雅丽,你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不要命的人?你这样下去会垮的。”
许雅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晓雨,我必须考出去。”
“为什么呀?这个学校有那么差吗?考大学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许雅丽摇摇头:“不是学校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方晓雨瞪大了眼睛,“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许雅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胶布的手指,说:“你就当我是个疯子吧。我不想停下来。”
方晓雨气得想哭,可又拿她没办法。最后她只能坐在许雅丽床边,帮她把冻疮上的胶布重新缠了一遍,边缠边说:“你要敢病倒,我不照顾你。”
许雅丽笑了,说:“好。”
那个冬天很漫长。可许雅丽不觉得难熬。她把每个夜晚都当成了最后的机会,把每道题都当成了翻墙的砖头。她不知道这些砖头最终能不能垒成一座墙,让她翻过去,可她在拼命地垒。哪怕手破皮了,哪怕血渗出来了,她也不停。
她的成绩在期末考试时冲进了全班前十。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方晓雨尖叫着抱住她。许雅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也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像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压抑都笑出去。
可是笑完之后,她又想起那封信。郑卫新就在墙外。她还没有安全。
寒假前的那个下午,许雅丽一个人去了凤凰山。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松柏摇摇晃晃。她站在杨晓东的墓前,没有带花,也没有带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已经被风雨剥蚀得更旧的墓碑,心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话。
“杨晓东,郑卫新要出来了。”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有点怕。你如果在,你一定会说,别怕,你会保护我。对不对?”
风大了一些,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许雅丽伸出手,接住一片松针,细细的,像一根针。
“可是你不在。”她的喉咙哽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所以我要自己保护自己。我会考出去,我要离这里远远的。这样他就找不到我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没有回答。只有风从山顶吹过来,像一只大手,轻轻拨弄着她的头发。许雅丽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发暗,才慢慢走下山去。
她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像跟着她的另一个人。她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她不知道那是杨晓东在送她,还是自己的过去在追她。可不管是什么,她都不再回头了。
那个寒假,许雅丽过得更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母亲劝她出去走走,她不肯。母亲没办法,只能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给她吃,把菜里的肉都拨到她碗里。许雅丽看着那些肉,眼眶发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肉夹回母亲碗里,说:“妈,你吃,你看你瘦的。”
“我瘦什么了,你这孩子,做你的题。”母亲又把肉夹回来。
母女两个为了一块肉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都笑了。那个笑里面有很多东西,有苦,有甜,有说不出口的疲倦,也有咽下去的希望。
三月初,新学期的第一周。许雅丽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在嘀嘀咕咕。
“你听说了吗?郑卫新要回来了。”
“哪个郑卫新?”
“就是以前一中那个,打死人的那个啊。”
“真的假的?这才几年啊?”
“好像是减刑了,下个月就出来。”
许雅丽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中间,身后的声音像水一样流过来,灌满她的耳朵。她的指尖发麻,餐盘在手里微微晃动。
方晓雨在旁边喊她:“雅丽,你干嘛呢?往前走啊。”
许雅丽猛地回过神来,往前迈了一步。队伍移动着,像一条迟缓的蛇。她机械地跟着走,脑子却全乱了。下个月。还有一个多月。郑卫新就要回到这个镇子,回到这条街上,回到每一个人的嘴里。
她打好了饭,和方晓雨找了个位置坐下。方晓雨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许雅丽一句也没听进去。她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像蜡一样,没有任何味道。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要出来了。不是明年,不是以后。是下个月。
“雅丽,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方晓雨终于注意到她的异样。
许雅丽摇摇头,说:“没怎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方晓雨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的课,许雅丽又一节也没听进去。她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眼前浮现的却是郑卫新的脸。那张脸在她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个声音还是清楚的:“你是我的人。”她想起了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威压。她那时候不懂怎么拒绝,现在呢?现在她懂了吗?她能拒绝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那天晚上,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不回家几次。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嘈杂的工地声。
“爸,我想去你那儿。”许雅丽说。
父亲愣了一下:“来我这儿?怎么了?”
“我不想在镇上待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很久的决定,“我想转到省城的高中。你能帮我问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雅丽能听见父亲的呼吸,粗粗的,带着工地上那种特有的疲惫。过了好一会儿,父亲说:“转学没那么容易,爸试试看。不过你一个人在这边,住的地方……”
“我住校。”许雅丽说。
“住校也要花钱。爸这边……没多少富余的。”
“我会申请助学金,平时也可以打工。”许雅丽说完,又补了一句,“爸,我认真的。”
父亲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帮你问问。雅丽,出什么事了,你跟爸说。”
许雅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过了几秒,她才说:“没事。我就是想换一个环境。”
父亲没再追问。他说:“行,爸帮你打听。你好好念书,别的都别想。”
挂了电话,许雅丽一个人坐在宿舍楼道的楼梯上。黑暗中,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像样的事。不是逃跑,不是等死,是主动去改变。哪怕最后转不成,她也要试。她不会让自己再被任何人按回那摊淤泥里了。
三月底,父亲那边有了回音。他说省城有一所普通高中肯收转学生,不过要参加一个入学测试,还要交一笔不菲的借读费。许雅丽问多少钱。父亲说了一个数字,不算太大,可对她们家来说还是很难。许雅丽说:“爸,我这边攒了一些奖学金,再不够,我去借。”父亲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许雅丽站在宿舍窗前,看着下面操场上跑操的学生。天已经暖和起来了,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冬天冻疮好了之后留下的。她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印子是消不掉的。可能它们会变淡,变浅,可总会在某个角度下显出来,提醒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但那又怎样呢?有印子说明你已经熬过去了。
四月初,郑卫新出狱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镇子。
许雅丽听说,他出来的那天,他爸开着修车铺那辆破面包去接他。车停在少管所门口,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外套,剃着光头,瘦得脱了相。他爸没下车,只在车窗里朝他招了招手。他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就开回了镇上。
这些细节许雅丽不知道真假,她是从班里几个同学的议论中拼凑出来的。那些议论往往只有三言两语,可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绷紧的神经上。郑卫新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这个事实像一块巨大的阴影,重新覆盖了她好不容易亮起来一点的生活。
韩超没有再来找过她。可许雅丽知道,郑卫新回来了,韩超一定会把她的近况告诉他。她在二中,在哪个班,住在哪个宿舍,他们也许都一清二楚。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人锁定的兔子,对方还没开枪,可她的耳朵已经听见了扳机扣动的声音。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许雅丽请了假,提前回了家。她跟母亲说了转学的事。母亲坐在灯下,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你要去多久?”
“可能一直读到高考。”许雅丽说,“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母亲没说话。她低着头,用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桌布。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去吧。妈不拦你。这个地方,对你来说确实待不下去了。”
许雅丽鼻头一酸:“妈,我不是不想陪你……”
“我知道。”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有哭,“你是我女儿,你在哪儿,妈的心就在哪儿。你好了,妈才好。”
许雅丽扑进母亲怀里,终于哭了出来。她把这一年多的委屈、害怕、挣扎,全都哭了出来。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淋了太久的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枝头。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没事了,”母亲说,“雅丽,没事了。有妈在。”
可许雅丽知道,她不能让母亲保护她一辈子。她必须走。只有走了,她才能真正摆脱这里的一切。只有走了,她才能保护母亲。不能让她在镇上替自己挡那些风言风语,挡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门的郑卫新。
四月下旬,转学手续办得差不多了。许雅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装满信的旧信封。她把信封藏在书包最底层,和杨晓东的耳机放在一起。
临走前一天,她去了学校。她在教室里把自己的座位收拾干净,把课桌里所有东西都装进书包。方晓雨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说:“怎么这么突然?你走了谁陪我吃饭啊。”许雅丽笑着说:“你可以去找周琦啊。”方晓雨瞪了她一眼:“你还说。”两人笑了一阵,又都笑不出来了。
“你到省城了给我发消息。”方晓雨说。
“好。”
“别又玩消失。”
“不会了。”
方晓雨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许雅丽,你要好好的。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真的。你别不信。”
许雅丽拍拍她的背,没有反驳。她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坚强。她只是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坚强是逼出来的,那她大概就是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离开学校的时候,许雅丽在操场上走了一圈。二中操场的土渣子在夕阳下发出暗黄色的光,香樟树的影子铺了满地。她走到操场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的风没有一中的血腥味,这里的空气也没有那些让她窒息的记忆。可她还是要走了。因为这里离那个地方太近了,近到随时都可能被过去的鬼魂追上来。
第二天一早,许雅丽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母亲站在车站门口,朝她挥手。车开出很远,她还看见母亲站在那里,身影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清晨的雾里。
许雅丽靠着车窗,把杨晓东的耳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打开手机里保存了很久的一首歌。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她也不太懂,可旋律很轻,很温柔,像有人在耳边慢慢说话。她听着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出奇地平静。
省城很大,大得让她有点害怕。可这里没有杨晓东的后操场,没有郑卫新的影子,没有满街的“红颜祸水”。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她的过去。她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陌生土壤里的种子,能不能发芽还不知道,可至少她离开了原来那块盐碱地。
新的学校在城北,是一所老牌普通高中。许雅丽办了住校手续,宿舍是六人间,比二中的大了不少。她睡下铺,靠窗。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她坐在自己的新床铺上,把从家里带来的书一本本摆上小书架。那本夹着草稿纸的旧课本,被她放在了枕头旁边,像一件护身符。
晚上,宿舍里新同学们在聊天。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了那个镇子的名字。对方“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许雅丽松了一口气。这里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背后的故事。这里的人只知道,她叫许雅丽,一个从镇上转来的普通女生。
夜深了,宿舍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许雅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旧信封。里面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她抽出一封,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信上写着:
“杨晓东,我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你会不会怪我?我把你留在镇上,一个人跑了。可我真的撑不住了。他回来了。我得走。你别怪我。”
她把信折好,又放回信封。然后她闭上眼睛,在陌生的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省城夜晚的车流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许雅丽在那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她睡得很安稳,很久没有这样安稳过了。梦里有大片的梧桐叶,绿得透亮,像一地的翡翠。她站在树下,阳光从叶间漏下来,碎碎的,温暖地洒在她身上。
她知道,这是一种新的开始。那些沉重的债,她还没有还完。可她终于可以带着它们,走到一个更宽阔的地方去了。
杨晓东,你看到了吗?她在心里轻轻说。我要活了。真的,这次我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