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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五章

      九月的风还是热的,可热得和夏天不一样了。夏天的热是湿的、闷的,像把人装在一只密封的玻璃罐里。九月的热是干的,带着尘土和草叶被太阳晒焦之后的气味,像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枯萎。

      许雅丽站在二中校门口,抬头看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有些旧了,漆面裂了几道细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校门比一中窄,两侧的红砖墙高高地夹出一条通道,走进去,像走进一条巷子。门卫室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二中不大,教学楼只有两栋,一栋初中的,一栋高中的。操场是土渣和煤灰铺的,比一中后操场的水泥地好不到哪儿去。风一吹,尘土就扬起来,像一层黄褐色的薄雾。操场边上有几棵香樟树,叶子很密,把阳光切成了满地碎金。许雅丽从树下走过,樟树的果子落下来,踩上去嘎吱响,发出一种清苦的气味。

      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里乱糟糟的。到处是拖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找宿舍,有刚认识的女生勾肩搭背地笑。许雅丽一个人走,背着旧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水壶。母亲本来要送她,被她劝住了。她说:“就一个报道,我自己能行。”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像一根被拉到很长的线。

      许雅丽在高一三班的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站在公告栏前,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划到“许雅丽”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名字现在出现在一张完全陌生的纸上,被一群完全陌生的名字包围着。她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许雅丽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男生在吹牛,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有女生聚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她站在门口,寻找空位。教室后面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

      这个座位和初中时候的座位差不多,靠窗,采光好,能看见操场的一角。她坐下之后,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掏出一本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想在上面写点什么,可提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她只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问。短头发,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

      “许雅丽。”她说。

      “我叫方晓雨。”女生热情地说,“你也是从三中考上来的吗?我是三中的,我们班好几个都来了二中呢。”

      许雅丽摇摇头:“我从一中来的。”

      “一中?”方晓雨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中是重点啊,你怎么来二中了?”

      许雅丽沉默了一秒,说:“成绩不好。”

      “那你也厉害啊,一中出来的,底子肯定比我们好。”方晓雨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以后借我抄作业啊。”

      许雅丽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很久没有人在她面前这么自然地说过话了,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同学,没有任何过去。方晓雨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后操场的事,不知道“红颜祸水”四个字。在方晓雨眼里,她只是一个从一中来的、成绩不太好的女生。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许雅丽有些恍惚。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紧得多。老师讲课速度快,讲义一张接一张,像永远发不完。许雅丽发现自己跟起来很吃力。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她听得云里雾里。可她比以前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课后作业也按时交。她不是指望自己能变成优等生,她只是需要一件事来填满自己的时间。以前的时间是空的,空得像一口枯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音。现在她往这口井里填课本、填试卷、填英语单词。它们也填不满,可至少能让她不至于被自己吞掉。

      方晓雨和她很快熟了起来。她们坐得近,课间一起上厕所,中午一起吃食堂。方晓雨性格大大咧咧,什么都敢说,口头禅是“我跟你说”。许雅丽通常只是听,听着听着,会忍不住笑一下。她已经不太习惯笑了,可方晓雨总有办法把她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拽出来一点。

      “我跟你说,三班的周琦长得巨帅,就是打篮球那个,你看见没?”方晓雨用胳膊肘捅捅她。

      许雅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篮球场上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在运球,动作很灵活,投球姿势也好看。她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还行吧。”

      “你这什么反应啊。”方晓雨不满地撇嘴,“你以前在一中肯定见过很多帅哥吧,是不是眼光都高了?”

      许雅丽没说话。她在一中见过最帅的男生吗?她不知道。她只见过郑卫新,见过杨晓东。郑卫新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脸,五官轮廓很深,可眼神太冷。杨晓东呢,杨晓东不算帅。他的脸很普通,甚至有些苍白。瘦,不高,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可许雅丽现在想起来,她觉得杨晓东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他笑起来很腼腆,嘴角抿着,眼睛先弯下去,像做贼心虚一样。

      她没见过杨晓东笑几次。他总是在她面前紧张,紧张得连呼吸都不太顺畅。许雅丽有些后悔。她应该多对他笑几次的。也许那样,他就可以在她面前放松一点,就可以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想什么呢?”方晓雨推了她一下。

      “没什么。”许雅丽回过神来,“走吧,上课了。”

      二中的校园里没有后操场。操场就一个,在校园东边,不分前后。许雅丽觉得这样很好。她不喜欢“后操场”这三个字,那三个字像一道咒语,一听见就让她回到那个下午。那种燥热、慌乱、血腥的气味,会从记忆深处漫出来,像一道暗涌。

      但她还是会经常经过操场。从教学楼到食堂要穿过操场,从食堂回宿舍也要经过操场。操场的地面很粗糙,黄色的土混着细碎的石子,跑起来尘土飞扬。许雅丽每次经过,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她避免看那些奔跑的男生。他们追逐、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让她想起杨晓东。杨晓东跑得那么慢,跳得也不高,投篮更是十投九不中。可他运动完仰头喝水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

      她以前觉得杨晓东很普通。现在才明白,普通才是最残忍的。他没有出众的样貌,没有过人的才华,没有让人一眼记住的特点。他活着的时候,像路边最不起眼的一株草。可他死了之后,这株草却在她心里生了根,越长越深,拔都拔不掉。

      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许雅丽在回宿舍的路上遇见了韩超。

      她不知道韩超也在这条路上。韩超没有读高中,听说跟人去市里混了,偶尔回镇上一趟。可那天她就看见了他,站在学校门口左边那棵大樟树下,还是瘦高个,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边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生,穿得流里流气,一人叼着一根烟。

      许雅丽的脚步僵了一下。她想绕开,可校门只有一个。她低着头,加快了步子。

      “许雅丽。”韩超叫住了她。那声音穿过九月的热风,像一根细铁丝,从她耳朵里穿过去。

      她站住了。不敢回头,也不敢继续走。旁边有同学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许雅丽咬咬牙,转过身去,看着韩超。他已经朝她走过来了,步子不急不缓,像在散步。

      “听说你上二中了,”韩超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不错啊,比我想的强。”

      许雅丽没说话。她的手在抖,但她把手指插进校服口袋里,不让对方看出来。

      韩超似乎看出来了。他笑了笑,说:“怕什么,我说了我不会打你。我就是来看看你。”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顺便告诉你,卫新在里面给我写信了。他说,他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许雅丽心里一沉。减刑。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她的肺上,让她喘不上气。郑卫新如果减刑,就能早点出来。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四年,也许更早。不管多早,对许雅丽来说都太早了。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韩超直起身,把手插回口袋里,笑容变得更深了:“没什么,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还能安安稳稳地上几年学,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等他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年清明,你去没去给杨晓东上坟?”

      许雅丽猛地看着他,眼神像被烫了一下。

      韩超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点点头说:“去了就去了,别不好意思。杨晓东那小子挺不值当的,为了你这种人丢了命。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也不等许雅丽回答,转身就走了。那两个男生跟在他后面,像两条尾巴。许雅丽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像一面被敲破的鼓。

      “你这种人。”这三个字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盆脏水,从她头顶泼下来,滴滴答答地流进领口。

      那天晚上,许雅丽躲在宿舍的卫生间里,给杨晓东写了一封信。

      她写:“杨晓东,韩超今天又来找我了。他说郑卫新要减刑。你知道吗,我每天每天都在害怕。我怕他出来,怕他来找我。我更怕的是,他出来之后,所有人又要把那件事翻出来,又说我是红颜祸水。杨晓东,我是不是真的很坏?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写到最后,她的眼泪把墨迹晕成一片。她把信纸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嘴里。纸的味道苦而涩,墨水的气味冲得她直想吐。她没有吞下去,只是含着,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重新咽回身体里。

      过了很久,她才把纸吐出来,扔进马桶冲掉。

      宿舍里的灯光很暗。方晓雨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许雅丽轻手轻脚地爬回自己的铺位,把被子蒙在头上。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像这栋旧楼在夜色里发出的叹息。

      十月的天气渐渐凉了。香樟树开始落叶子,校园的小路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走在碎布上。许雅丽的头发长长了,从肩膀垂到后背。她没去剪,只是用发圈随意扎起来,有几根碎发总是从额角滑下来。她也不管,随它们去。

      方晓雨拉着她去报名参加学校秋季运动会的志愿者。许雅丽本来不想去,可方晓雨说当志愿者不用参加比赛,还能在校内走动,比当观众有意思多了。许雅丽拗不过她,就一起报了名。

      运动会那天,许雅丽被分到检录处,负责给运动员核对号码布。她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名单,一个个地勾。她低着头,尽量不去看操场。可运动员们跑来跑去,喊叫声、哨声、枪声此起彼伏,她不想看也没用。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

      四百米检录的时候,一个男生跑过来,把号码布递给她看。许雅丽扫了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那男生却没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是许雅丽?”他问。

      许雅丽抬起头。这个人她见过,三班的周琦,就是方晓雨说长得帅的那个。他个子很高,脸上带着汗,笑容很亮。

      “嗯。”她应了一声。

      “听说你从一中来的?”周琦把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中的人怎么跑我们二中来了?我们这破学校有啥好的。”

      许雅丽淡淡地说:“在哪儿都一样。”

      周琦挑了一下眉,似乎觉得她有意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后面的运动员已经挤过来了,他只好笑了笑,转身走了。许雅丽低头继续勾名单,手指却有点不听话地抖了一下。

      运动会结束后,周琦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她。他会在课间绕到三班后门,假装找人,其实是在看她;会到食堂端着饭盒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会在体育课上隔着操场朝她挥手。这些动作放在别的女生身上,也许会高兴得跳起来。可许雅丽只觉得紧张。

      方晓雨兴奋得不行,天天在她耳边念叨:“我跟你说,周琦一定对你有意思!你怎么不笑啊,他那么帅!”

      许雅丽笑不出来。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新的男生走进她的生活。她承受不起。不管是喜欢还是被喜欢,都让她觉得害怕。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会死。被一个人喜欢,那个人也会死。这像个逃不掉的诅咒,刻在她的骨头里。

      周琦第一次正式约她,是在十月底。

      那天下着小雨,周琦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雨淋得有些湿。许雅丽出来的时候,他叫了她的名字。

      “许雅丽,晚上有空吗?去看电影。”他说得直接,像在说“我们去吃饭”一样平常。

      许雅丽抱着书,看了他一眼。她心里飞快地转过很多念头:方晓雨期待的眼神,韩超阴冷的笑,郑卫新那句“不会放过你”,还有杨晓东被写满名字的那页纸。

      “我不去。”她说。

      周琦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许雅丽低下头,“我不喜欢看电影。”

      周琦没恼,只是笑了笑说:“那吃饭呢?”

      许雅丽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几乎让人不忍心拒绝。可她想起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个男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站在后操场上,也是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眼里有光,也有害怕。可他还是站出来了。然后他死了。

      “周琦,”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有男朋友了。”

      周琦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过了几秒才说:“哦,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许雅丽说完,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身后周琦站了一会儿,也走了。雨点打在走廊的栏杆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谁在小声地哭。

      许雅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那个谎。她早就没有男朋友了,郑卫新进了少管所,他们之间那段畸形的关系早就在杨晓东死的那一刻断了。可她需要那个谎言。它像一道墙,把那些想要靠近她的男生挡在外面,也把她自己挡在里面。

      她不需要被喜欢。尤其是现在。

      晚上回到宿舍,方晓雨已经知道下午的事了。她看着许雅丽,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有男朋友啊?哪儿的?一中的吗?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许雅丽坐在床上,把脚从鞋里抽出来,慢慢地说:“没有。我骗他的。”

      “为什么呀?”方晓雨叫起来,“周琦多好的男生啊,你干嘛这样!”

      “我不喜欢他。”许雅丽说。

      “你不喜欢他,也不用说有男朋友了啊。”

      许雅丽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说:“我想睡了。”

      方晓雨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宿舍楼前的铁皮棚上,嗒嗒嗒的,像打鼓。许雅丽闭着眼睛,眼前浮起杨晓东的脸。那是她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张脸,白净的,带着点紧张和认真,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排着队。

      她忽然想,如果杨晓东还活着,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们会在高中遇见,也许他们会慢慢说上话,也许杨晓东会鼓起勇气约她。她会同意吗?她不知道。可至少那个男孩不会死,不会变成一个被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像一只随时都在准备逃跑的动物。

      可这些想象没有任何意义。杨晓东死了。死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死在她的沉默里。

      十一月,期中考试。许雅丽考得依旧不怎么样,全班倒数第十二。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方晓雨替她着急,说:“你怎么了?一中出来的怎么考这么差?”许雅丽没说话,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里。

      她知道自己不是不努力,是没办法集中精神。那些题她不是不会,是每次做到一半,思维就会飘走。飘到后操场,飘到杨晓东的墓碑前,飘到韩超那张阴险的脸上。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间破房子,到处漏风。她想补,可补不完。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六,许雅丽回了家。母亲在摊前忙,看见她回来,让她先自己弄点东西吃。许雅丽坐在桌子边,看着窗外稀薄的阳光,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跟母亲说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上了高中之后,她和母亲之间的话更少了。不是不想说,是有太多东西不能说。

      傍晚的时候,母亲收了摊,带回一条鱼和半只鸭。她说:“今天卖得好,多给你做点菜。”许雅丽在厨房里给母亲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母女两个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着,谁都没说话,可那种默契让人安心。

      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说:“前阵子,你那个同学杨晓东的妈来找过我。”

      许雅丽的筷子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没吵架,就是来聊了聊。”母亲低着头,把鱼肚子上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她说,她儿子的事,不怪你。让我别太难为你。”

      许雅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看着母亲,嘴唇在颤:“她……真的这么说?”

      母亲点点头:“她是个好人。她说她儿子走都走了,不想再拖着一个活人受罪。”母亲顿了顿,看着许雅丽,“她还说,让你别往她家去了。她看见你,心里更难受。”

      许雅丽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掉下来。她不知道杨晓东的母亲说出这些话,是忍了多大的痛。那个失去儿子的女人,居然能为了不让她受罪,把所有的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许雅丽忽然觉得,自己欠下的债,比想象中更深更重。还不清了,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没事。”她扒了一口饭,和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那天晚上,许雅丽睡在母亲身边。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带着白天的劳累。许雅丽睁着眼,听窗外风吹过巷子的声音。她想起杨晓东的母亲,想起她站在巷口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却还要替儿子的死找一个不冤枉的人。她选了许雅丽。她说“不怪你”。可许雅丽自己知道,她有一千个理由怪自己。

      如果那天她勇敢一点,和郑卫新分手;如果那天她坚决一点,让杨晓东不要管她;如果那天她没有抬头,没有把那个求救似的眼神投向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许雅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旧的,有母亲头发上的味道,廉价洗发水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油烟味。她在这个熟悉的气味里,终于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杨晓东站在一片很大的操场中央,风吹着他的白T恤,他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他朝她挥手,笑得很好看。

      “许雅丽,”他在梦里喊她,“好好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一片亮光里。许雅丽拼命追,可脚像陷在泥里。她叫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声音散在风里。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已经天亮了,有鸟在啁啾,有卖早点的三轮车从巷子里经过,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咯噔咯噔。许雅丽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痕,下了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胸口松了一些。

      “我会的。”她轻声说,像在回答梦里那个人的嘱托,“我会好好活着。”

      十二月的天越来越冷了。许雅丽从家里带了一条厚棉被去学校,又买了一个暖水袋。宿舍里其他女生也各自添置了御寒的东西,方晓雨还带了一个小电热毯,被舍管发现之后没收了。她气得直跺脚,说学校太不人道。许雅丽把自己灌好的热水袋递给她,方晓雨接过去,夸张地抱在怀里:“还是你对我最好。”

      许雅丽笑了一下。她已经很少对人笑了,可面对方晓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偶尔还能找回一点从前的样子。那个爱笑的、安静的许雅丽,躲在现在的壳子里,还没有完全消失。

      期末临近,班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许雅丽不再频繁地回家,周末也留在学校复习。她的基础其实不差,只是之前落下太多。现在她从最基础的东西补起,公式一条条背,单词一个个记。虽然速度很慢,可至少每天都有进度。她想起杨晓东跑步的样子,那么慢,那么吃力,可他从来没在途中停下来。她也一样。她可以跑得慢,但不能停。

      一月份,期末考试结束。许雅丽考到了全班第二十五名。不算好,但比期中进步了十来名。方晓雨比她还高兴,拉着她的手在操场上转圈,说:“我说什么来着,你底子就是好!”许雅丽被她拽着转圈,转得头晕,可心情也像被甩开了一些东西,轻松了不少。

      放寒假那天,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这是南方少见的雪,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许雅丽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白点从天上落下来,像把星星揉碎了撒下。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在掌心瞬间化成一点凉意。

      她想起杨晓东。如果他在,也许会很兴奋吧。南方的孩子看见雪,总是会高兴得像过年一样。他可能会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下雪了下雪了”,然后发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挠挠头。许雅丽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逗笑了。那个画面太生动了,生动得好像随时都会在下一秒发生。

      “你在笑什么?”方晓雨凑过来问。

      “没什么。”许雅丽摇摇头,把手掌上的水渍擦在衣角上。

      方晓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把自己的围巾解开,给许雅丽围上,说:“回家吧,冷死了。”

      许雅丽点点头。两个女孩并肩走进纷飞的细雪里,一个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个安静地听着。雪落在她们肩上、头发上,轻得没有重量。许雅丽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发现方晓雨的围巾还在,粉色的,有些旧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没来由地想哭。可她没有。她只是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继续往前走。

      那个寒假,许雅丽过得很平静。母亲每天出摊,她就在家做饭、洗衣服、看书。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可她觉得这样很好。能安安静静地活着,已经是一种奢侈。她不再做噩梦了,或者说,做噩梦的频率少了很多。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不再浑身冷汗,只是翻个身,又能继续睡过去。她知道杨晓东不会怪她。他那么喜欢她,怎么舍得让她一辈子做噩梦。

      大年三十那天,许雅丽陪母亲去市场买菜。市场里人挤人,到处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红色的年货铺子像一条长龙,从这头排到那头。许雅丽帮母亲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鱼、肉、青菜和两袋子冻饺子。她们从人流中挤过去,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卖豆浆的大妈也在市场里。她看见许雅丽,这次没有躲。她凑过来,从自己的摊子上拿了一把韭菜,塞到许雅丽菜篮里:“给你妈带一把,回去包饺子香。”许雅丽愣住了,看着那把韭菜,又看着大妈。大妈的眼里有一种笨拙的善意,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终于松动了一点。

      “谢谢。”许雅丽小声说。

      大妈摆摆手,说:“谢啥,快回去吧,你妈等着做饭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天冷,别冻着。”

      许雅丽点点头。那一刻,她觉得鼻子很酸。她想起曾经整条街的人都在背后说她,想起那些躲闪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现在,那些东西没有完全消失,可至少,有些冰在慢慢融化了。

      除夕晚上,三个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父亲今年比去年回来的早了两天,带了一箱水果和一袋糖。他还是坐在沙发上,不怎么说话。电视里放春晚,歌舞一个接一个。许雅丽一边看一边给母亲夹菜,母亲笑着说:“你自己吃,别给我夹。”父亲在旁边点点头,说:“雅丽懂事多了。”

      这三个字让许雅丽差点掉眼泪。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吃了一个饺子,把情绪和饺子一起咽了下去。

      饭后,她站在窗前看烟花。今年的烟花比去年还多,河对岸有人放那种百发的烟花,整个天都被映得五彩斑斓。去年这个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觉得这世界上的热闹都和她无关。今年她还是觉得有些隔阂,可至少她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光和火,心里不再那么怕了。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杨晓东。”

      话被烟花声盖住了。可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他在风里,在天上,在她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他听见了。

      大年初一,许雅丽去了一趟凤凰山。

      她穿着母亲给她买的新棉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山路湿滑,薄薄的雪已经化了,泥土踩上去有些黏。她走得很慢,像怕摔跤,又像不想走得太快。墓园里很静,只有风在松柏间穿梭。许雅丽走到杨晓东的墓前,看见碑前已经摆了一束花,花瓣被风吹得有些蔫。那是他父母来过的痕迹。

      她把菊花放在旁边,蹲下来。墓碑被雨水洗得发亮,刻字的金漆有些脱落了,她用手轻轻把脱落的碎片拨掉。

      “杨晓东,新年好。”她开口说,“我来看你了。今年,我想往前走了。你会支持我吗?”

      风轻轻吹过,带来松针的清香。许雅丽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墓碑前。那是一颗陈皮糖,她自己也很喜欢吃。她不知道杨晓东喜不喜欢,但她想,这颗糖可以甜一甜这个冰冷的冬天。

      “我走了。”她轻声说,“明年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山坡。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上次稳。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凤凰山还是那样,不高,不奇,可它稳稳地坐落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守护神。许雅丽觉得自己的心终于不再那么空荡了。杨晓东躺在山上,而她要走自己的路。两条路分开,可她会一直带着他。

      从凤凰山回来之后,许雅丽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主动找同学说话,开始参加班级活动,甚至报了学校的晨跑队。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出现在操场上,跟着队伍一圈一圈地跑。她的体力很差,跑两圈就喘得像风箱,可她每天坚持。方晓雨笑她“自虐”,她也不解释。她觉得自己跑步的时候,离杨晓东很近。那个笨拙的、费力的男孩,好像就跑到她前面,带着她穿过风,穿过清晨的雾,穿过那些她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

      春天来的时候,她瘦了一点,脸晒黑了一点。可眼睛亮了起来,像从很深的井里慢慢浮上来的水面,泛着光。

      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她考到了全班第十八名。方晓雨把成绩单拍在她桌上,说:“许雅丽,你牛啊!”许雅丽看着那个名次,心里没有特别高兴,只是觉得像爬过了一个小坡。她知道前面还有更高的坡,可她已经有了一点往上爬的力气。

      那天晚上,她在台灯下给杨晓东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她写得很短:“杨晓东,我考了十八名。我知道不够好,但我会继续。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

      她把信封好,放进书包夹层。那里面已经有一沓没寄出去的信。每一封都写着同一句开头,每一封都带着她不同时期的心情。现在,这些信越来越短了,短到只有几句话。可她觉得,这是好事。说明她不再需要写那么长的信来排解心里的痛了。那痛没有消失,可它变成了更小、更深的东西,嵌在身体里,不再随时发作。

      她终于学会了和它共处。

      四月底,学校组织高一学生去市里春游。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把人拉到了一个大型游乐场。许雅丽本来不想玩,被方晓雨硬拉着去坐了过山车。车子爬到最高点的时候,方晓雨尖叫着抓住了她的手。许雅丽没有叫。她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人像被抛到了天上。风很猛,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可她并不害怕。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掉下去,她会看见杨晓东吗?

      过山车停下来之后,许雅丽的腿有些软。方晓雨扶着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脸色好白啊!是不是吓死了?”许雅丽摇摇头,站在那儿缓了一会儿。她的心跳得很快,那种失重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她抬头看天,天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而脆弱的玻璃。

      她忽然很感谢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感受这样的风,这样的蓝天,这样的心跳。杨晓东再也感受不到了。可如果她一直半死不活地熬着,那他的死就更没有意义了。她要替他活,更要为自己活。

      回程的车上,许雅丽靠着车窗睡了一觉。她做了一个梦,梦很短。杨晓东站在车窗外面,笑着朝她摆手。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没有哭,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直到他消失。

      醒来的时候,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两个字:“谢谢。”

      不知道对谁。也许是杨晓东,也许是命运,也许只是那个终于开始往前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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