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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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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四章
六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又潮又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许雅丽每天放学经过石桥,都要在桥栏边站一会儿。桥下的河水涨了不少,浑黄的水打着旋儿往东流,把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塑料瓶一路卷走,像要赶着去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在看那些东西被水带走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像水里的东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推着,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所有人都很忙。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距离中考还有XX天”,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教室里的气氛从春天开始就紧绷起来,像一根越拉越满的弦。许雅丽以前也是那些拼命做卷子的学生之一,可她现在好像和这种忙碌隔了一层。她坐在座位上,周围的人都在刷题、背书、对答案,只有她盯着窗外发呆。
她不是不想努力。只是每次拿起笔,脑子就空了。那些公式、单词、古诗,像被什么人从她脑子里挖走了,只剩下后操场的水泥地、杨晓东的墓碑、郑卫新那句“我不会放过你”。这些东西轮番占领她的清醒时间,让她根本没有力气再去管什么中考。
陈芳每天中午都会拉着她对一页英语单词。许雅丽跟着念,声音很小,像含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完整。陈芳不催她,只是把单词表推过来一点,说:“你先看,不认识的圈出来。”许雅丽低头看那些字母,忽然觉得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在纸上爬。
“陈芳,你说我这样还考什么?”她轻声说。
陈芳没抬头,继续在单词表上画线:“考不考都行,但你不能总这样。”
“这样是哪样?”
陈芳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像在等死。”
许雅丽一怔。她没想到陈芳会说这么重的话。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说错。她确实在等。等什么?等郑卫新出来?等那些流言自动消失?还是等杨晓东从土里爬起来,告诉她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活着这件事,从那天起就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消耗。她像一节漏了电的电池,明知道自己没电了,还被人装在遥控器里,一下一下地按着,做着徒劳的动作。
但许雅丽开始试着改变。她说不清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去看过杨晓东之后,也许更早。她开始每天背二十个单词,开始把数学书翻到最前面,从初一的内容重新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多少希望,可至少没有停下来。她想起杨晓东跑步的样子,那么慢,那么吃力,可他从没有中途停下来过。他永远是最后一个,可他也永远在跑。
她也想跑。哪怕是最慢的那一个。
五月底的某天夜里,许雅丽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有虫子在叫,声音忽高忽低,像在开一场小型音乐会。母亲端了一杯牛奶进来,放在桌角,没说话,转身要走。许雅丽叫住她。
“妈,如果中考考不上高中,怎么办?”
母亲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过了几秒,她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考不上就考不上,妈又不逼你。”
“可你供我读书这么辛苦……”
“傻孩子。”母亲打断她,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妈辛苦不辛苦,跟你考不考得上有关系吗?你是我生的,怎么都值得。”
许雅丽低下头,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心话。母亲这一辈子都很苦,可她从没抱怨过。以前许雅丽成绩好的时候,母亲也没说过“你要考第一”这种话。母亲要的,只是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可偏偏就是这个最朴素的愿望,现在也成了奢望。
“妈,我会考上的。”许雅丽抬起头,努力笑了一下。
母亲也笑了,拍拍她的脑袋,说:“妈信你。”
许雅丽知道母亲其实是担心的。她听见母亲每晚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步子很轻,像怕吵到她。那些脚步声和远处巷子里的狗叫混在一起,成了她失眠夜里最熟悉的背景音。她想让母亲睡个好觉,可她控制不了自己。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涌上来,像老式电影放映机里卡住的胶片,一遍遍地重复。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许雅丽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戴着耳机,低着头,走得很快。快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是杨晓东的母亲。
那个女人站在巷口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几个橘子。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外套,头发比上次看到时更白了。她看着许雅丽,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憋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许雅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想走,可腿像被钉住了。她和杨晓东的母亲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中间只差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整整一条河。
“你是许雅丽吧?”杨晓东的母亲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带着颤,像一片秋风里摇摇欲坠的叶子。
许雅丽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杨晓东的母亲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她比许雅丽想象中矮,也瘦,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抬头看着许雅丽,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可没有掉下来。她突然伸出手,抓住许雅丽的手臂。那只手很粗糙,力气却很小,像只是搭在上面,没有抓。
“他……走之前,有没有受罪?”她问。
许雅丽的脑子里“嗡”地一下。她张着嘴,想说“没有”,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想起杨晓东满脸是血的样子,想起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样子,想起那滩慢慢扩散的血。她想说“没有”,可她撒不了谎。
杨晓东的母亲看着她的表情,渐渐松开了手。她往后退了一步,像终于从许雅丽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她转过身,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许雅丽听不清。她只看见那个背影慢慢地消失在巷口,暗红色的衣服在暮色里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许雅丽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看着杨晓东母亲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种冲动,想追上去,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吗?可杨晓东不是她杀的。谢谢吗?可谢谢什么?他喜欢她?他为了她死?这有什么好谢的。
那天晚上,许雅丽没有吃饭。母亲敲了两次门,她都说“不饿”。最后母亲把饭放在门口,说“饿了就出来吃”。许雅丽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光。她在想杨晓东的母亲。那个女人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卖早点,卖到十点收摊,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家做家务。她的生活里没有休息,也没有娱乐。她只有杨晓东这一个儿子。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许雅丽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痛苦,在杨晓东母亲面前算什么呢?她失去了一个暗恋者,可那个女人失去了亲生儿子。她还可以继续上学,继续吃饭,继续活着。那个女人呢?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的时候,会不会习惯性地去敲杨晓东的门?会不会在蒸笼的热气里恍惚看见儿子的脸?会不会在收摊之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许雅丽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想把那些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可她挤不掉。杨晓东不在了,可他的母亲还在。那个女人的痛苦会持续一辈子,而自己,是这痛苦里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第二天,许雅丽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再去一次杨晓东家,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做点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许帮杨晓东的母亲卖一天早点,也许只是去看看。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拦都拦不住。
那个周六的清晨,许雅丽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的世界灰蒙蒙的,有薄雾在巷子里流动。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母亲还在睡,她没惊动。
她骑着母亲那辆旧自行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城南的老街骑去。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她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旗。骑到老街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东边有橘红色的光漫上来。
杨晓东家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上冒着白气,男人在揉面,女人在摆凳子。许雅丽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个画面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又比她想象中更普通。两个中年人在晨雾里忙碌着,像这镇上所有的小摊一样,平淡、安静。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杨晓东的母亲先看见了她。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杨晓东的父亲也抬起头,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她。那一刻,许雅丽觉得自己像擅自闯入了别人的生活,像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叔叔,阿姨,”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我可以帮忙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杨晓东的父亲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揉面。杨晓东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
许雅丽没动。她站在原地,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她知道对方不想见到她,也许见到她只会想起杨晓东。可她既然来了,就不能这样走掉。
“我就是想……帮点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杨晓东的母亲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你能帮什么?”她说,“你帮不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许雅丽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看着杨晓东的母亲,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离开了。自行车还在巷口,她推着车,慢慢地走。身后蒸笼的白气还在升腾,像是要把那两个人淹没了。她走了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那条老街已经被晨雾和早点摊的热气罩住了,模糊成一片。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得厉害,像被风吹得太久,沙沙的。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煮粥。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问:“大早上的跑哪儿去了?”许雅丽说:“骑车出去转转。”母亲没多问,只是让她洗手准备吃饭。
那天上午,许雅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把杨晓东的草稿纸拿出来,一遍遍地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消失了,只有一些凹痕还能摸出来。她忽然觉得,她和杨晓东之间的关系,就像这张纸上的字——真实地存在过,可经不起时间的消磨,慢慢地,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她又想,看不见不等于没有。铅笔的字迹会淡,可写在纸上的那些心意,是真实的。杨晓东喜欢她,这件事不会因为字迹淡了就不存在。就像他死了,可他在她心里活着,这件事也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不存在。
她开始写东西。不是日记,也不是作文,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写在草稿纸背面。她写:“杨晓东,我去了你家,你妈妈不要我帮忙。我不怪她。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她写:“今天的雾很大,你家的蒸笼冒着白气,和雾混在一起。你以前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在那团白气里卖包子?”她写:“我站在巷口,看着你爸妈。他们老了很多。你如果还在,一定不会这样。”
写完这些,她把纸折起来,塞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没有封口,就放在书包夹层。那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封了。写给杨晓东的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去过。
六月中旬,中考前一天。
学校里放了假,让学生在家自己复习。许雅丽拿着几本翻旧了课本,坐在窗前。窗外的玉兰树开了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她看了一会儿书,又转头看花。风把花瓣吹到窗台上,她伸手捡起一片,凉凉的,厚厚的,像一小片瓷。
母亲从门口探进头来,说:“明天中考,今晚早点睡。”
许雅丽点点头。可她知道,今晚又是个睡不着的夜晚。她的脑子太乱了,像被塞进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
晚饭后,她一个人出了门。沿着河堤走,走到石桥,又走到后操场。学校的大门已经锁了,她绕着围栏走,找到一个矮一点的地方,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腕崴了一下,有点疼。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后操场边,坐在看台上。
夜里的后操场很安静。月光白花花的,照得水泥地泛着幽幽的光。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投下两排斜斜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操场边的青草味,还有白天晒过的泥土气。许雅丽看着篮球场,那个位置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清楚,像被什么力量标出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旧耳机,把它戴上。然后她躺下来,躺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仰面看着夜空。星星很多,像一把碎钻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她忽然想起,杨晓东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星空。他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像她一样,一个人躺在这里,看着天发呆。
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躺在杨晓东曾经跑过的地方,心里想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这个场景如果被别人看到,一定会说她疯了。可她不在乎了。
“杨晓东,”她轻轻地说,“明天我就要中考了。你在的话,会跟我说什么?”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答。可许雅丽觉得,她好像能想象出杨晓东的回答。他可能会说:“加油。”他也只会说这两个字。他那么笨,那么不会说话,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可正因为这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真。
许雅丽闭上眼睛,在月光下躺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篮球场边。她站在那个位置上,低头看着水泥地。月光下,那片补过的痕迹和周围的地面融合在一起,已经不太明显了。可她不用看也知道它在哪里。她的脚趾能感觉到,她的骨头能感觉到。
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块地面。地面凉的,硬邦邦的,和所有水泥地一样。可她觉得这块地方比别处更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温度。她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抬头看天。
“我走了。”她轻声说,“如果考得好,我就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沉下去了。她要参加中考,要考上一中,要离开这个镇子。不是为了摆脱那些流言,而是为了杨晓东。他没能走完的路,她要替他走下去。他没能说出口的话,她要替他活出来。
中考的第一天,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照得到处都亮堂堂的。许雅丽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出了汗。可她坐下之后,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慌乱压了下去。她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加油。”那不是她写的,是她代杨晓东写的。
考试进行得不算顺利。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她都不会做,英语阅读理解也看得一知半解。可她没放弃。她做到最后一分钟才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头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水。可她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充实感。她做了她能做的。结果怎么样,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中考结束那天,许雅丽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同学们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商量着去哪儿玩。她站在人群外面,像在看一部和自己无关的电影。陈芳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跑过来拍她的肩膀:“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许雅丽笑了笑。
“走,吃冰去。”陈芳拉着她往前走。
许雅丽没有拒绝。她跟着陈芳走到学校旁边的那家冷饮店,要了一碗红豆刨冰。冰沙堆得高高的,上面浇着一层暗红色的红豆,看起来像一座小火山。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凉气从舌尖漫到头顶,她打了个哆嗦。
“舒服吧?”陈芳笑。
许雅丽点点头,又舀了一口。两个女孩坐在冷饮店的小桌子边,各自捧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照得地板亮晃晃的。这是很久以来,许雅丽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普通的初中生。
可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星期后,成绩出来了。许雅丽考得不好,离一中的分数线还差二十多分。母亲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问她想不想复读。许雅丽摇摇头。她不想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了。不是怕复读辛苦,而是不想再被那些东西困住。她想换个环境,哪怕是个差一点的学校。
母亲没有勉强她,只说要她自己拿主意。许雅丽最终报了镇上的二中。分数刚好够,被录取了。学校就在一中旁边,隔了一条街。她还是在这个镇上,还是走同一条路,过同一座桥。可她觉得,到了一个新的学校,至少周围的人不一样了。不用再面对那些写着她课桌上“害人精”的同班同学,不用再每天从后操场边经过。
七月底,学校组织初三毕业生拍毕业照。许雅丽本来不想去,可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这可能是你们班最后一张合照了,还是来吧”。她犹豫了一晚上,最终去了。
拍照那天特别热,太阳毒辣辣的,地面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许雅丽穿着洗干净的校服,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摄影师叫大家笑,旁边的人都在笑,笑得很大声。她也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光。快门按下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后操场的方向。
照片洗出来之后,她坐在家里看。四十七个人,四十七张脸,笑成一片。她站在最右边,像被切掉了一半的纸人,和旁边的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那道缝隙很小,可她知道,那是她和其他人之间永远填不满的沟壑。
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许雅丽去了一趟杨晓东的墓地。她没带花,只带了一瓶水。她说:“杨晓东,我考上了。不是一中,是二中。”她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碑上落的灰尘擦掉了一些。
“我以后不会常来了。”她继续说,“不是忘了你,是我得往前走了。你也会想让我往前走的,对吧?”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许雅丽吸了一口气,把那瓶水拧开,浇在墓碑前的地上。水渗下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像她的道歉,也像她的告别。
她转身走了。这一走,她心里的某扇门就轻轻关上了。门后面,是那个叫杨晓东的男孩。他永远十五岁,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T恤,永远在篮球场上跑着,跑得很慢,很吃力,可他从没有停下来。
许雅丽擦了擦眼角,抬头看天。天空蓝得不像话,就像杨晓东离开的那天。
她忽然觉得,他其实一直都在。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个她抬起头看天的瞬间里。他变成了更宽阔的东西,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不再只是一段回不去的青春。
她背着包,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摇晃。她走得很快,像要把过去甩在身后。可她也知道,过去是甩不掉的。它们会跟着她,像影子一样,走到哪里都跟着。
但那又怎样呢。她还是要走。带着整座青春的债,带着杨晓东来不及长大的十五岁,带着那些从来没说出口的话。她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走到那些流言蜚语够不到的地方去。
她走下山坡,走上来时的路。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海,红得惊心动魄。许雅丽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凤凰山。山不高,可罩在霞光里,像被镀了一层金。她知道,杨晓东就睡在那里,在那个开满松柏的山坡上,在风能吹到的地方。
“再见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身后,晚霞慢慢收拢,夜幕一点一点降下来,把整个凤凰山笼在一片温柔的黑暗里。她的影子还在前方,模模糊糊的,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