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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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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二章
许雅丽做了一个梦。
梦里杨晓东还活着,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着头写字。教室里光线很亮,像快毕业那会儿,窗帘被风吹起来,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夏天校服的味道。她站在讲台边上,看见他慢慢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浅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她想走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杨晓东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见。后排有人推她,她回头,郑卫新的脸贴得很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耳朵上,说的是那句她听了一万遍的话:“你是我的人。”
她猛地往后一退,踩空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许雅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母亲的咳嗽声。窗外有人在扫街,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皮肤。
这是杨晓东死后第几天,她已经不记得了。日子变得很硬,像冷冻的猪肉,一刀切下去,连刀口都是钝的。她每天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母亲每天给她煮鸡蛋,放在煮粥的锅边上,蛋壳上有细密的水珠。她剥蛋壳的时候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天,去学校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问,手里端着半盆洗碗水。
“嗯。”许雅丽把鸡蛋塞进嘴里,蛋黄很干,噎得她眼眶发酸。
母亲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了就听老师的,别跟人吵架。”
“知道了。”
学校离家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那些天,许雅丽每天都走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巷口的槐树早就谢了花,叶子开始发黄。卖豆浆的大妈看见她,把脸转向另一边。许雅丽走过去,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些字像小石子一样往她背上砸。
她知道大妈在说什么。镇上已经传遍了,郑卫新进了少管所,杨晓东死了,许雅丽是罪魁祸首。更离谱的版本说,许雅丽同时跟两个男生好,故意挑拨他们打架,结果事情闹大了。还有人说看见她那天在操场上笑,说她是狐狸精转世,专门害人。这些流言像夏天的苍蝇,赶不走也打不完。
许雅丽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几个女生聚在公告栏前。她们看见她来,立刻散开,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许雅丽从她们面前经过,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报批评,上面写着郑卫新的名字,后面跟着“开除学籍,移送司法机关”几个字。通报边角有些卷,应该是已经贴了几天。
她第一次觉得郑卫新的名字出现在那张纸上,居然和自己是有关的。以前郑卫新打人、旷课、考试作弊,通报批评贴了好几张,她从来没觉得跟自己有关系。可现在不同了。他的名字旁边,好像隐隐约约站着杨晓东的名字,而这两者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根线上写着她的名字。
教室里比往常安静。许雅丽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像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她的座位还在原来的地方,第四组第三排,靠窗。课桌上的涂改液字迹已经干了,白色的字歪歪扭扭,横在桌面上:“害人精。”
她没有擦。她只是把书包放下来,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那些字就在课本下面若隐若现。窗外后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早操,口哨声一阵一阵的。她扭头看向操场,那个方向就是篮球场,就是水泥台阶,就是杨晓东倒下去的地方。
从她的座位,刚好能看见篮球场的一角。黄色油漆画的边线,已经磨得断断续续。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个角落,现在好了,那个角落成了她的课桌上一道永远擦不掉的印记,每天从早到晚提醒她:有个人在那儿,因为你,没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副老花镜,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她讲课很认真,每篇课文都要掰开揉碎了讲,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许雅丽以前听她的课总是走神,常常一节课下来,书还停在刚翻开的那一页。
今天她在讲《藤野先生》,鲁迅的文章。鲁迅写他如何离开东京,去了仙台,如何遇见藤野先生,后来又如何弃医从文。张老师用尖细的嗓音念课文,念到“东京也无非是这样”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下面的学生。
许雅丽没有在听。她的眼神落在课桌上那四个字上。“害人精。”笔画歪歪扭扭,写字的人大概很用力,涂改液渗进了木头纹路里,像一道白色的伤疤。
“许雅丽。”张老师突然点她的名字。
许雅丽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目光有怜悯、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赤裸裸的厌恶。
“你来说说,鲁迅为什么离开东京去仙台?”张老师问。
许雅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根本不知道讲到哪儿了。过了几秒,她小声说:“我……不知道。”
张老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坐下。那声叹息落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许雅丽坐下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两个女生在笑,笑着笑着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只有她们听得懂的暗号。
她的脸烧得像被火炭烫过。
下课后,许雅丽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她听见教室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挪桌子,有人在走廊上追逐。她像沉在水底,那些声音经过水面才传到她耳朵里,嗡嗡的,失真得厉害。
“许雅丽,有人找你。”班长站在讲台边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许雅丽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初二的校服,短头发,脸圆圆的,鼻梁上有雀斑。是班上的陈芳。陈芳和许雅丽不算熟,但以前一起值过日,说过几句话。许雅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陈芳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表情很奇怪,像是不敢看她。许雅丽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陈芳就飞快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许雅丽,你……你还好吧?”
许雅丽愣住了。
这是这些天来,第一个问她“还好吧”的人。她张了张嘴,喉咙忽然发紧,眼眶也发酸。她很想说“不好”,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陈芳似乎松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四处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其实我知道不怪你。那天我也在操场,我看见了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杨晓东是自己跑去找郑卫新的,你根本拦不住。”
许雅丽怔怔地站在原地,像被雷击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没有人看见,一直以为所有人只愿意相信“红颜祸水”的版本。现在突然有个人说“我知道不怪你”,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嘴唇在抖,想问更多,可陈芳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被人看到。
许雅丽站在原地,看着陈芳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把泪逼了回去。
可陈芳能证明什么?能改变什么?她只是一个人,连大声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许雅丽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孤岛上,四周的水位还在不断上涨。
下午的体育课,许雅丽请了假。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姓李,短寸头,穿运动服,脖子上挂个哨子。他听了她的理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不舒服就回教室休息。”说完又补了一句,“别一个人待在后操场。”
别一个人待在后操场。
许雅丽看着李老师,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把她这些天好不容易缝起来的东西又挑开了一个小口。她勉强笑了一下,说:“知道了,老师。”
她回了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安静极了。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篮球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男生们在打球,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阳光很烈,地面上有热气在升腾,远看像一层透明的波浪。
她想起杨晓东跑步的样子。他跑步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歪,右手摆得比左手高,看起来很不协调。跑完后他总喜欢蹲在篮球架下面,用手抹脸上的汗,然后仰头大口大口地喝水。她以前觉得这些细节很平常,现在却一件一件地浮上来,清晰得可怕。
“杨晓东。”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出声。她试着想象杨晓东回应她的样子,可想象不出来。她甚至不记得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它们之间说过的二十几句话,没有一句是完整的,没有一个场景是被她认真记住的。她只记得他很安静,说话声音轻,像怕吵到谁。
她翻开书包,从夹层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草稿纸,上面有她昨天默写的杨晓东的笔记本上的内容。那几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看。那张纸很软,折了几道,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用手指轻轻抹平,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许雅丽,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了,请不要讨厌我。”
后面还写了一行,被划掉了好几遍,许雅丽费了很大劲才认出来:“我想保护你。”
她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忽然就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纸面上,把墨水晕开,模糊成浅蓝色的一团。她不知道杨晓东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些的,也许是某节无聊的晚自习,也许是某个周末的下午,也许是在她成为郑卫新女朋友之前。他写了那么多遍她的名字,每一遍都用铅笔,可那些痕迹刻得那么深,深到即使被擦掉,纸面上还留着凹痕。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许雅丽慌忙把纸塞回书包,用手背擦眼睛。进来的是三个女生,班上的赵丽娜、周雨桐和孙小曼。她们看见许雅丽,先是一愣,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许雅丽看得很清楚。
“哟,一个人躲这儿哭呢。”赵丽娜先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周雨桐跟着笑了一声,眼睛往许雅丽课桌上一瞥:“哭什么?不是挺风光的吗?两个男的为你打架,为你一死一坐牢,多大的排面啊。”
许雅丽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在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赵丽娜走过来,故意绕到许雅丽面前,伸手翻了翻她桌上的书,然后“啧”了一声:“害人精三个字谁写的啊?写得也太轻了,我看着得用刻刀才好。”
“别说了。”许雅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为什么别说?敢做还怕人说?”孙小曼也走过来,抄起桌上的那本语文书,往地上一扔,“你看看杨晓东多可怜,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算什么东西。”
许雅丽忽然站起来,转身面对她们。她的脸很白,眼泪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做什么了?”她的声音在抖,“你们说,我做什么了?”
赵丽娜被她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轻蔑的笑:“你做什么了?你跟郑卫新搞对象,又勾搭杨晓东,还问我们你做什么了?要不要脸?”
许雅丽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冲上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她很想说我没有勾搭任何人,很想说杨晓东喜欢我是他自己写下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很想说郑卫新根本不算我选的。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些人根本不想听,她们只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随便骂的替罪羊。
她重新坐了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语文书,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尘。赵丽娜三个人见她没反应,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离开了教室。门被甩上,“砰”的一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教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外斜着照进来,照在那张课桌上,把“害人精”三个字照得发亮。许雅丽用校服袖子擦掉桌上的字,可擦不掉。涂改液这种东西,渗进木头纹路之后,比墨水还难去除。
她索性不擦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像有什么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鼓。
她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才十五岁,可她已经觉得这辈子好像已经完了一样。
放学的时候,许雅丽故意最后一个走。等教室里的人都散了,走廊上也安静下来,她才慢慢收拾书包。天已经擦黑了,教学楼的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从高处照下来,在地上投出她单薄的影子。
她走出校门,门口卖早点的铁皮棚子都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铁架子和几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塑料布。她沿着河堤走,河水黑乎乎的,映着对岸住户的灯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秋天夜晚的凉意。
她走到那座石桥上的时候,停了下来。桥下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天太黑了,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许雅丽心里一紧,加快了步子。那个人也没动,就这么看着她从桥上走下来,从自己面前经过。
“许雅丽。”
那人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许雅丽站住了,转过身,借着河对岸的光,认出了那张脸。是郑卫新的朋友,姓韩,叫韩超。也是镇上的,以前常和郑卫新一起出现在学校门口,瘦高个儿,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许雅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放心,我不打你。”韩超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我就是想跟你说,卫新让我带句话。”
许雅丽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书包。
韩超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卫新说,让你等着。”他顿了顿,笑了一声,“等他出来,这笔账再慢慢算。”
许雅丽的脊背一阵发凉。她知道郑卫新被判了七年,可七年之后呢?她不敢想。郑卫新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吃亏,也从来不放过任何他认为背叛过他的人。
“他不是……进少管所了吗?”许雅丽的声音很小。
韩超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说:“七年后他还不到二十二,你呢,也才二十出头。日子长着呢。”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许雅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着韩超消失在夜色里,像看着一个未来的噩梦。七年后,如果郑卫新真的出来,他会怎么对她?他会不会觉得,如果她当初说清楚了,他就不会动手,杨晓东就不会死,他也不用坐牢?他一定恨她。就像所有人一样,把错推到她头上。
许雅丽忽然觉得很荒谬。她没杀人,可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罪。她什么都没做,却要背着最重的惩罚,过一辈子。
那天晚上,许雅丽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在客厅看一个小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她不敢哭出声,怕母亲听见。
她的手里攥着那张草稿纸,上面是杨晓东的字迹:“许雅丽,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了,请不要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她在心里说,“杨晓东,我不讨厌你。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窗外有蝉在叫,断断续续的,像用尽最后的力气。夏天已经过了,可这些蝉还在拼命地叫着,好像要把什么东西耗尽。
许雅丽想起那天的后操场。她站在树荫下,扯着树枝上的叶子。杨晓东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怀里抱着篮球,脸上全是汗。他的白T恤上有一大片水渍,大概是刚才用水龙头冲过头。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许雅丽,你知道我不是想惹事。”
她后来在混乱中慢慢回想,才想起这句话。当时她太害怕了,没在意。杨晓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那种眼神很认真,很亮,亮得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集中在那一刻。
“你走吧。”她记得自己说了这句话,“杨晓东,你走吧,别管我了。”
可他不听。他摇摇头,说:“我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因为你喜欢我?可喜欢我的人,为什么要落得这个下场?
许雅丽捂住嘴,翻身坐起来。她把那张草稿纸塞到枕头底下,赤着脚走到窗户边。窗帘没拉,楼下的路灯把一点光漏进来。她看见对面楼道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的,像这座小城长出的鳞片。
她忽然有一个冲动,想去杨晓东家看看。她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可她就是想看看,这个把她的名字写了无数遍的男孩,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后来她打听到了。杨晓东家在城南的老街,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牌号是七十三。他爸妈在巷口摆了个早点摊,卖包子和稀饭。杨晓东以前每天早上都去帮忙卖一会儿包子,然后才背着书包去上学。
许雅丽站在巷口的时候,杨晓东家的早点摊还在。一个男人在蒸笼后面忙着,面前摆了一排白铁皮盆,装着茶叶蛋、稀饭、小菜。他穿着件深色的旧外套,头发有些花白,面容和她想象中的杨晓东很像,但老了很多。旁边有一个女人在擦桌子,动作很慢,擦一下,停一下,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许雅丽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在那家早点摊前。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疼得发麻。
她开始明白,有些债是还不清的。杨晓东喜欢她,杨晓东为她出头,杨晓东死了。杨晓东的爸妈失去了儿子,郑卫新失去了七年自由,而她,失去了做一个普通十五岁女孩的资格。
这些都是债。没人逼她还,可也永远赖不掉。
日子还在继续。
十月份,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每个班要报项目,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转了一圈,走到许雅丽面前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表递了过去:“你要报什么?”
许雅丽摇头。体育委员没多说什么,拿着表走了。她现在的身份很尴尬,没有人会强迫她做事,但也没有人会主动和她说话。她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角落里,偶尔会突然被某个充满恶意的目光或话语击中,提醒她她的存在感。
运动会在一个周四的早晨开幕。秋高气爽,太阳很大,操场边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许雅丽跟着队伍坐到看台上,旁边的人都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怕沾上什么霉运。她坐的地方刚好能俯瞰整个后操场,包括篮球场。
篮球场边上拉了一条白色横幅,写着“秋季运动会”几个字。许雅丽看着那个角落,水泥地面新刷的那块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明显了,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阳光照在上面,那一片颜色深得像一块暗疤。
她在想,杨晓东如果还在,会不会也参加这次运动会。他跑步那么慢,肯定跑不过别人。但如果他报了名,也许会拼了命地跑,跑得满脸通红,跑得摇摇晃晃,最后依然最后一名。然后他会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接过同学递来的水,仰头喝下去。
许雅丽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许雅丽,不准再想了。
可控制不住。杨晓东的影子像长进了她的身体里,在骨头和血管之间生长。她越是想把他赶走,他就越是清晰地站在那儿,看着她。
运动会那天下午,许雅丽提前离开了看台。她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这里没什么人,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她闭上眼睛,任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掏出那张草稿纸,已经快被她揉烂了。她用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字,铅笔痕已经有些糊了,像一层浅浅的灰。她不敢用力,怕把纸弄破。
“杨晓东。”她轻轻开口,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没人回答。几朵桂花掉在她肩上,细小的,黄色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许雅丽低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杨晓东家巷口的那棵桂树。也许他家门口就有这么一棵树,每年秋天,杨晓东每天出门卖包子,都会踩着一地桂花。
她忽然很想去他家看看,哪怕不进院子,只是站在外面看一看。可她知道,她不能去。她怕杨晓东的母亲看见她,怕那个女人指着她骂“就是你害死我儿子”,怕自己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运动会结束之后,许雅丽又恢复了那种日复一日地窒息的生活。上学,被注视,被议论,被排挤。放学,一个人走回家。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班上前二十名掉到了倒数十几名。老师们对她失去了耐心,只有语文老师偶尔还会用那种惋惜的眼神看她一眼,说一句“你以前底子还是可以的”。
她把心思都用在了另一件事上:调查杨晓东。
听起来很可笑。但她就是想知道,杨晓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个把她的名字写满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男孩,在死前到底想了些什么。她开始回忆每一个和他有关的细节,有时候走路走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想起他们初一同组值日,杨晓东扫地时额头上的汗珠;想起他递还她橡皮时低着头说“你东西掉了”;想起课间他站在教室后面的窗边,目光似乎总是朝着她的方向。
这些记忆碎片一样散落在她的脑子里,她花了很多力气,像拼图一样把它们一块块拼起来。越拼,她就越清楚地看到,杨晓东的喜欢,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的。早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十二月份,天气已经很冷了。
许雅丽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里看见了郑卫新的妈妈。那个女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衣,头发乱蓬蓬的,站在路边跟人吵架。她嗓门很大,像把整条街都点着了。许雅丽听了几句,大致是在说,我家卫新是被那个姓许的害的,那个小妖精要是早点跟他说清楚,他怎么会打死人?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买东西的家长,有路过的学生,也有看热闹的大人。许雅丽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进去。她听见有人说“郑家也不容易,孩子才十五”,有人附和“是啊,都是那个女生害的”。
她转身走了。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家走。路上有枯黄的树叶被风卷起来,旋转着,像个在跳最后一支舞的人。
她想起郑卫新。那个男生,她其实从来都不了解。他爸开修车铺,一天到晚满身机油味,喝醉了就打他和他妈。他妈管不了他,只能由着他在外面混。郑卫新打架、抽烟、逃课,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可许雅丽见过他在篮球架下面一个人坐着发呆,脸上挂着汗,表情空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他对许雅丽说“你是我的人”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可许雅丽从来没在里面听出多少爱意。他只是需要占有一样东西,需要有一个属于他的人。至于这个人愿不愿意,他根本不在乎。
可如果当时她鼓起勇气拒绝了,事情会怎么样呢?也许郑卫新会找她的麻烦,但杨晓东也许就不会为她出头,也许就不会死。
许雅丽知道这种假设很傻,可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想。每次想,都像重新死了一次。
期末考前一天,许雅丽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要退学。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像一颗种子,在她身体里埋了很久,被那些流言和目光浇灌着,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她太累了,每天走进校门就像走进刑场。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母亲听完她的决定,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许雅丽,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你说什么?你才读初三,退学了你干什么去?”
“我出去打工。”许雅丽说得很平静,“去别的城市,没人认识我。”
母亲没说话,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母亲蹲下身捡起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母亲做了三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她不停地往许雅丽碗里夹菜,自己却一口也没吃。许雅丽看着她,忽然特别想哭。她知道母亲舍不得,也知道母亲其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个家本来就不宽裕,如果她继续留在镇上,流言会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永远甩不掉。可如果走了,母亲就一个人了。
“妈,我去了之后,每个月给你寄钱。”许雅丽低着头说。
母亲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再想想。”
那天晚上,许雅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枕头底下的草稿纸已经被压得不像样子,她把它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光看。字迹模糊得厉害,可她不用看也记得每一个字。
“许雅丽,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了,请不要讨厌我。”
“我想保护你。”
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杨晓东,你如果知道我现在想逃,你会不会失望?你说你想保护我,可你已经不在了。你连自己都没保护住。
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第二天,许雅丽没去学校。她背着书包出了门,却没有往学校的方向走。她走到了车站,站在售票厅里,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她兜里揣着两百块钱,是母亲给的。母亲早上把两张一百的纸币塞进她手心,说:“不够了给妈打电话。”
许雅丽站在售票窗口前,看着窗口上方贴着的目的地和价格,眼睛一列列地扫过去。她不知道去哪里。她从来都没离开过这个镇子。
最终,她买了一张去市里的大巴票。三十块钱。目的地是一个更大的地方,人多,车多,没有人认识许雅丽,也没有人知道杨晓东是谁。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一股泡面和脚臭混在一起的气味。许雅丽找了个角落坐着,书包抱在怀里。她穿着校服,显得格格不入。旁边有人抽烟,烟味呛得她皱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胸口绣着学校的名字。这是一件旧校服了,领口有些毛边,袖口也起了球。她想起杨晓东的白T恤,洗得发黄,袖口也有毛边。两个人都不是什么讲究的人,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可是现在,一个躺在公墓里,一个坐在候车室里准备逃跑。
她把校服脱下来,叠好,塞进书包。只剩里面一件白色长袖衫,冷冷的。这样也好,至少没人能一眼认出她。
喇叭里开始播报班次。许雅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书包。她朝检票口走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就在快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候车室角落的一张旧报纸上。那是一张已经被人翻烂的都市报,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旁边配着标题:“初中生因早恋打架致死,女生被指红颜祸水”。
许雅丽盯着那张报纸,像被施了定身咒。她慢慢地走过去,把报纸拿起来。照片上的人她认得,是杨晓东。应该是从什么登记照上截下来的,放大之后很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标题的字很大,黑体,加粗,像一道判决。
她拿着那张报纸,手指在发抖。原来他们的事情已经上了报纸,已经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原来她走到哪里都没有用,这张报纸会一直存在,会有人看到,会有新的流言在新的地方生长。
她忽然觉得很绝望。那种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直到头顶,把她整个人淹没。她以为只要逃得够远,那些东西就追不上她。可它们比她快得多,它们藏在这些旧报纸里,藏在别人的手机屏幕里,藏在每一个猎奇的目光里。她无处可逃。
许雅丽把报纸放回去,转身走出了候车室。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脏抹布盖在头顶。她背着书包,沿着车站外面的路一直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走,走,走,像要把这双腿走断。
后来,她走到了学校后门。
学校已经放学了,后门紧锁着,铁栏杆上缠着生锈的铁丝。她站在门外,从栏杆的缝隙往里看,能看见教学楼的一角,还有后操场边那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她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坐在地上。书包放在一边,像一条被人丢弃的船。她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看不见太阳,也没有云。她想起杨晓东死的那天,天特别蓝,蓝得像被水洗过。那种蓝,她现在还记得清楚。
她在后门坐了很久。天渐渐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回车站。她抱着自己的腿,把脸埋在膝盖上,像一颗蜷缩的种子。
她掏出那张草稿纸,这一次,她没有看上面的字。她只是一遍遍地用手指描摹那些凹下去的铅笔痕,像在触摸一个人的掌纹。
“杨晓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你带我走吧。”
风没有停。没有人回答。只有后操场空荡荡的水泥地,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块巨大的碑。
许雅丽最终还是回了家。母亲开了门,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拉进屋里,塞给她一杯热水。许雅丽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退学的事,最后没有办成。母亲去学校求了校长,说孩子还小,不能就这么不读了。校长没有松口,但也没有坚持,只说要按程序办。最后的结果是,许雅丽继续留在了学校,但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变回以前那个许雅丽了。
那个草稿纸上的字,她一直带在身边。她开始习惯性地去后操场走走,周末的傍晚,人少的时候。水泥地上有风,有落叶,有从教学楼那边飘过来的广播声。她站在篮球场边,看着那个位置,不说话,也不哭。她只是站着,像完成一场只有她知道的祭奠。
有一天,她发现篮球架下有人放了一颗篮球,旧的,磨得有些发白。她走过去,把篮球抱起来,有点重。她拍了一下,球弹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她把球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凉意。许雅丽裹紧了衣服,一步步朝校门走去。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知道,从今以后,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了。杨晓东留在了十五岁,留在了那片水泥地上,留在了那页写满她名字的草稿纸上。而她,背着整座青春的债,继续走向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明天。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亮她前面的路。身后,校园渐渐沉入黑暗,像一座合上了盖子的旧盒子,把那些青涩的、惨烈的、绝望的青春,一并锁在了里面。
许雅丽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但她还是得往前走。哪怕只是为了杨晓东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想保护你”,她也得,把这条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