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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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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一章
后操场的水泥地永远干不了。
许雅丽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渗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哪怕雨季过去,哪怕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那些深色的印子还是会在某个角度下突然显出来,像一张被水泡烂又风干的旧报纸,字迹模糊,可轮廓还在。
那年她十五岁,不知道一个人死掉之后,世界会变得这么吵。
许雅丽记得那天早晨出门前,母亲让她把头发扎起来。她说不用,披着凉快。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她后来想了一千遍,觉得母亲是不是那时候就预感到了什么。但母亲只是普通的农村女人,在大市场摆摊卖塑料盆和扫帚,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进货,手上的裂口比田埂还深。她不懂什么预感,她只是觉得女孩子头发披着不利索。
许雅丽走出巷子的时候,巷口的槐树正在落花。白色的,细碎碎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背着书包往学校走,路上要经过两个路口、一座石桥、一排卖早点的铁皮棚子。卖豆浆的大妈已经认识她了,远远就喊:“今天豆花新鲜,要不来一碗?”许雅丽摆摆手,继续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条路她以后会走无数遍,每一次都会想起这一天,想起自己穿着什么衣服,想起口袋里有两块五毛钱,想起那天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谁的手掌轻轻贴了一下。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她看见郑卫新靠在大门东边的墙上,和几个男生在说话。他嘴里叼着烟,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歪向一边。他看见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她抬了抬下巴。就这一个动作,旁边的男生就开始起哄。
许雅丽低下头,加快了步子。
她和郑卫新在一起,是从初二下学期开始的。准确地说,不是她同意了什么,而是郑卫新说“她是我女朋友了”,然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包括她自己。郑卫新在镇上很有名,他爸开修车铺,他打架不要命,学校处分栏里贴过三张他的通报批评。他跟许雅丽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这辆车以后停这儿”。许雅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觉得,如果拒绝了,会麻烦。
她不算喜欢他。可十五岁的女孩子,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害怕,什么只是不想惹事。
上午的课很平常。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粉笔断了三次。语文课代表收作业,许雅丽没写完,被记了名字。她坐在第四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道水笔画的印子。她扭头看窗外,看见后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像在比赛。她认出其中一个是杨晓东。
杨晓东跑在后面,步子有点乱,但一直没有放弃。前面的男生冲过一条白线就停了下来,回头大声笑他。杨晓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出来。
许雅丽看了一会儿,就把脸转回来了。
她不知道杨晓东喜欢她。没有人知道。杨晓东把这件事藏得很深,藏在书包夹层里,藏在一本硬壳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那页写着一行字,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用力划掉,只留下模糊的铅笔痕。他把这个秘密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以为,只要不开口,这份喜欢就永远属于他一个人。
许雅丽第一次注意到杨晓东,是在初一军训。那时候大家都不熟,站军姿的时候一个男生晕倒了,教官叫人抬他去医务室。杨晓东是第一个跑过去的,瘦瘦小小的个子,扶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同学,歪歪扭扭地往操场边挪。太阳很大,他的脸晒得通红,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
后来许雅丽被分到和他同一组做值日。杨晓东扫地扫得很认真,连讲台底下的粉笔灰都要一点点扫干净。他话不多,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敢看她,要么看着地面,要么看着手里的扫帚,像在跟扫帚商量事情。
“许雅丽,你扫那边吧,这边我来。”
“好。”
对话到此结束。许雅丽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很久以后,有人从杨晓东的遗物里翻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名字。有些字写得很小,有些很大,有些笔画重得把纸都戳破了。最后一行的字迹最工整,写在所有涂掉的痕迹下面:“许雅丽,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了,请不要讨厌我。”
这件事后来传遍了整个学校。从老师办公室传到教室,传到食堂,传到宿舍。每个听到的人都要感叹一句“好惨”。可许雅丽听到的时候,杨晓东已经死了三天。她站在教室里,周围全是同学的窃窃私语,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所有声音都隔着什么传进来,嗡嗡嗡的,听不清楚。
她想起杨晓东看她的眼神。她从来不敢和他对视,每次都觉得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别的地方。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那真的是一双装满心事的眼睛。
后来她拼命回忆,想找出杨晓东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可什么也没有。他太普通了,成绩中等,体育一般,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安静得像角落里的一张课桌。如果说暗恋有形状,那杨晓东的暗恋大概就是课桌抽屉里一块融化又凝固的糖,粘在木头缝里,怎么擦都留着一层甜腻的印子。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许雅丽本来要请假,她肚子不舒服,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台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像坐在热锅上。她挪了两次位置,最后站到了树荫底下。体育老师吹哨子集合,男生跑一千米,女生做仰卧起坐。她站在树荫里看男生跑步,杨晓东又在最后面。他跑步的样子很吃力,两条腿像绑了沙袋,每一步都费很大的劲。
郑卫新也在跑。他跑得轻松,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跑过许雅丽身边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张扬得生怕别人看不见。许雅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跑完步之后,男生们自由活动,打篮球的打篮球,踢足球的踢足球。后操场的地面是水泥铺的,坑洼不平,篮球拍在地上声音很脆,像是拍在空心的石板上。许雅丽站在树荫下,百无聊赖地用手扯着树枝上的叶子。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麻烦已经找上了杨晓东。
郑卫新和几个男生从篮球场过来,满身是汗,边走边笑。郑卫新的目光扫过后操场,最后落在许雅丽身上。他喊了她一声:“许雅丽,过来。”
许雅丽抬起头,没动。
郑卫新又喊了一句,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过来,听到没有?”
许雅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走到郑卫新面前,刚站定,郑卫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本能地想躲,但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纹丝不动。
“你刚才没看我跑步?”郑卫新凑近她耳边说,语气半真半假。
“没注意。”许雅丽小声说。
“没注意?”郑卫新笑了一声,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你们说,她是不是该罚?”
几个男生跟着起哄。许雅丽觉得脸上发烫,只想快点离开。她挣扎了一下,郑卫新松开手,说:“晚上放学等我,我带你去吃烧烤。”
许雅丽没有回答。她知道拒绝也没用。郑卫新说一不二,他说的“带你”不是邀请,是通知。
就在这个时候,杨晓东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篮球,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他走路的样子有点犹豫,好像想过来又不想过来。最后他还是走了过来,停在离郑卫新两三米远的地方。
“郑卫新,你别欺负她。”杨晓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后操场突然安静了一秒。许雅丽抬头看向他。杨晓东的脸很红,但许雅丽分不清是跑步跑的还是因为紧张。他的眼睛看着郑卫新,直直的,没有闪躲。那大概是许雅丽第一次看到杨晓东这样的眼神,像有团火在很深的底下烧着,表面看是平静的,可温度惊人。
郑卫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杨晓东,像在看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笑话。“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欺负她。”杨晓东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郑卫新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嘴角扯向一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许雅丽最怕他这个表情,这表情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我欺负我女朋友,关你什么事?”郑卫新往前一步,整个人逼近杨晓东。
杨晓东没有后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她不想理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浇满汽油的干草堆。郑卫新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一下子变得阴狠。他转身看着许雅丽,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动作不大,但带着十足的侮辱。
“你跟他说,你不想理我?”
许雅丽的脑子嗡的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周围围上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她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讲台上,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说啊。”郑卫新逼她。
许雅丽的手在抖。她看了杨晓东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害怕,有哀求,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怨恨。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到这种境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根本帮不了我?你知不知道郑卫新是什么人?
杨晓东误解了她的眼神。他以为她在向他求救。
于是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对郑卫新说:“你冲我来,别为难她。”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郑卫新。
后来的事,许雅丽回忆过无数次,可每一次的细节都不太一样。她记得郑卫新突然出手,一拳打在杨晓东脸上。杨晓东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篮球架上。他还想站起来,郑卫新已经冲上去了,拳头一下接一下,落在杨晓东的胸口、肩膀、脸上。杨晓东一开始还挣扎,还还手,他抓住郑卫新的衣领,想把对方甩开,可他的力气完全不够。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有些人在喊“别打了”,可没有人上前。许雅丽也喊了,她喊得喉咙都破了,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她冲上去想拉郑卫新,被旁边的人拽开了。她看到杨晓东被压在地上,郑卫新的膝盖顶着他的胸口,拳头砸在他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杨晓东的鼻子在流血,嘴里也是,血染红了他的校服领子,顺着脸颊流到地面上。
然后,郑卫新推了他一把。
真的只是推了一把,用的力气甚至没有之前出拳大。可杨晓东已经站不稳了,他往后倒下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篮球场边的那道水泥台阶上。
“咚”的一声,闷闷的,像谁用棒子敲了一下地面。
杨晓东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血从后脑勺下面慢慢流出来,沿着水泥地面的纹路一点点扩散,像有人打翻了一瓶红墨水。那颜色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特别刺眼,红得不真实。
许雅丽后来每次经过后操场,都能看见那滩血的轮廓。学校找人刷了水泥地面,可颜色终究是不一样的。新刷的那块颜色偏深,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她不知道杨晓东是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就没了,还是等到救护车来、送去医院之后。她只记得当时的混乱。有人在尖叫,有老师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有人打电话。郑卫新站在那儿,看着躺在地上的杨晓东,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空白。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发现,拳头真的可以打死人。
杨晓东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篮球。不知道谁捡起来放在他身边的,也许是他倒下去的时候自己抓住的。许雅丽只看到他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节上还有擦伤的痕迹。
那天晚上,许雅丽被带到校长办公室。她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坐着校长、教导主任和一个女老师。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屋子里很闷。她浑身都在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校长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眼泪流了一脸。
教导主任说:“你如果不说话,事情更说不清楚。当时那么多人在场,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
她还是不说话。她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像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女老师递给她一张纸巾,叹了口气:“许雅丽,杨晓东已经没了。你总得说点什么,不然你让学校怎么处理?”
杨晓东已经没了。
听到这句话,许雅丽突然停止了发抖。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女老师,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他……死了?”
女老师点点头。
许雅丽没有哭。她只是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什么都模糊了。
后来她不知道谁通知了她母亲。母亲匆匆赶来,穿着卖货时那条蓝布围裙,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趿着拖鞋。她看见许雅丽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许雅丽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塑料盆和扫帚的气味,才终于有了一点回到现实的感觉。
“妈,不是我。”她轻声说。
母亲哭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妈知道。”
没有人问许雅丽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后操场。事实上她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都在那里。没有人问她到底做了什么。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流言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根本不需要谁去播种。
“许雅丽脚踏两条船。”
“杨晓东是为了她出头的。”
“郑卫新是被她刺激的。”
“她就是个红颜祸水。”
“两个男的为了她,一个死了,一个坐牢。”
这些话说得那么顺理成章,好像“许雅丽”三个字天生就跟这些事绑在一起。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连许雅丽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是不是真的是她害死了杨晓东?如果她早点跟郑卫新分手,如果她那天体育课没有去后操场,如果她当时没有看杨晓东那一眼,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没有如果。
杨晓东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在城西的殡仪馆。许雅丽没有去。她不敢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晓东的父母。听说他母亲哭晕了三次,他父亲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站在灵堂门口,来一个人鞠一躬,像一台失了魂的机器。
郑卫新在打架当晚就被抓了。他未满十六周岁,但杨晓东死亡,家属坚持要追究刑事责任。最终,他被送进了少管所,后来听说是被判了七年。
宣判那天,许雅丽坐在教室里。广播里放着广播操音乐,同学们都在走廊上排队。她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窗外后操场的方向。那天的天特别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好天气里,不该有人死。
杨晓东死后一个月,许雅丽回学校上课。她的课桌被人用涂改液写了字:“害人精”。她没擦,也没换位置,就坐在那里,用书盖住了那些字。课间,有人在她背后发出怪声,有人故意从她旁边经过时撞她一下。她都没反应,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偶。
她想起杨晓东。她和他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可能不超过二十句。可这个人现在却成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债务。他喜欢她,所以他死了。这笔债,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年秋天,后操场的树落了一地叶子。许雅丽每天一个人走回家,路过校门口那排卖早点的铁皮棚子。卖豆浆的大妈不再和她打招呼了,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在看什么不祥的东西。
整个世界,都在告诉她:你是那个害死人的女生。
许雅丽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桂花的甜香。她紧了紧校服外套,忽然想起杨晓东打篮球时笨拙的样子,想起他扫地的样子,想起他跑完步弯着腰喘气的样子。她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欠杨晓东一句谢谢,也欠他一句对不起。可这两句话,她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个少年死于夏日,而她,要背着整座青春的债,继续走下去。
那条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许雅丽一步一步地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段永远甩不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