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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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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十三章
四年后,许雅丽调到省城一所重点中学教书。
调令下来的时候,她正在上一节公开课。讲的是鲁迅的《故乡》。课堂结尾,她让学生们讨论“离开与回来”的主题。一个女生站起来说:“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但有时候,回来了,却发现故乡已经不是你记得的那个地方了。”许雅丽觉得她说得很好。那天下课之后,她接到教导处通知,说省城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下个学期开始,她要去省实验中学报到。她握着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泡在光里。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有期待,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这四年,她在县城中学做出了成绩。她带的班语文成绩连年排在全县前三,她自己的公开课被市里评了奖。她从一个小心翼翼的新老师,变成了年轻老师里的骨干。可她知道,她不能停在这里。她需要更大的地方。不是逃离。这一次,是她自己要去。
母亲知道消息之后,高兴得直抹眼泪。她在电话里说:“我闺女又出息了。”许雅丽笑了,说:“你以后来省城找我,更远了,你能行吗?”母亲说:“怎么不行。你忘了,我还坐过火车呢。”许雅丽想起很多年前带母亲去省城的那次,母亲一路上看着窗外说“原来外面的地这么平啊”。她忽然觉得,时间真的走了好远。远到那些曾让她崩溃的东西,现在已经能笑着回望了。
去省城之前,许雅丽回了趟镇上。她去了凤凰山。
那是个秋天的早晨。山上的枫叶红了一半,风一吹,像无数只红色的手掌在慢慢摆动。许雅丽走在山路上,步子很轻快。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头发剪到了肩膀,看起来清清爽爽。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花和糖。这条山路她走了太多次,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她甚至记住了路边哪块石头松动了,哪棵树上有鸟窝,哪一段路到秋天会落满松针。
她走到杨晓东的墓前,站住了。墓碑上爬了几丝青苔,颜色比上次来时又旧了一点。许雅丽蹲下来,把花放好。这次她没带野花。她在山下的花店买了一小把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她把纸拆开,花摆在碑前。然后她照例掏出一颗陈皮糖,剥开,放在花的旁边。
“杨晓东,我要去省城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报备近况,“调去省实验中学。是重点学校呢。你听见了没?你以前成绩那么差,肯定想不到我现在能去这么好的学校教书吧。”她笑了一下,伸手把那几丝青苔从碑上轻轻刮掉,“不过我还是会回来看你的。不管我去哪儿,每年都回来。你别想甩掉我。”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雏菊吹得轻轻摇晃。许雅丽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的天际。天很蓝,干净得像一块新裁的布。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她蹲在墓碑前哭了很久,觉得自己永远都还不清。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却只有满满的、像这秋光一样清透的平静。她没有还清。她只是学会了接受。
“我要走了。明年再来看你。”她轻声说,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回到镇上的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饭。方晓雨也来了,带着她那个现在已经上幼儿园的儿子。小男孩皮得很,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咯咯地笑个不停。方晓雨追在后面喊:“你个兔崽子给我站住!”许雅丽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她的笑是真正从身体里荡出来的,像阳光落在水面上,亮堂堂的。
“许雅丽,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干女婿啊?”方晓雨一屁股坐过来,用手肘捅她,“你都多大了,还单着。我儿子都打酱油了。”
许雅丽笑着说:“我不急。等缘分来了,自然就来了。”
方晓雨撇撇嘴:“你总说等。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以前的事?”她问得直接,可语气很轻,像用脚试探着踩一块早就不烫的地。
许雅丽看着院子里追鸡的孩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放下了。只是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一个人也不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哪天真遇到一个对的人,我不会躲的。”
方晓雨认真地看着她,说:“那说好了。你要真遇到,必须告诉我。我要当第一个知道的人。”许雅丽点头:“行。第一个告诉你。”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许雅丽搬到了省城。学校给她分了一间单身教师公寓,十来个平方,带一个独立卫生间。比县城的出租屋好了不少。她打扫干净,贴了新墙纸,又在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那个旧铁盒还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她打开抽屉看,发现里面又多了一封信。是她从凤凰山回来那晚写的。信很短,只有两句话:“杨晓东,我走了。我去更远的地方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把你弄丢。因为你早就是我的影子了。”
她把抽屉合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起身去窗边。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她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像一块石头终于滚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新学校的节奏很快。学生更聪明,家长更挑剔,同事之间的竞争也更激烈。许雅丽花了两个月才完全适应。她每天备课到深夜,一遍遍改课件,琢磨怎么让这些见惯了世面的孩子们也爱上语文。她不怕苦。她从最苦的日子里走过来,眼前的难,都像路上的小石子,踢一踢就过去了。
她带的是高二两个班。其中一个班有个女生叫姜初宁,作文写得好,人也安静,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许雅丽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有自己的,有林晓雯的,也有杨晓东的。姜初宁喜欢写小说,写校园里的故事。她笔下的人物都有自己的秘密。许雅丽批她的周记,总是比别人多花些时间。她写得评语也越来越长,像在和一个遥远的自己对话。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许雅丽在办公室加班。外面下起了初雪,薄薄地盖住了整个校园。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伸手接雪。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化了。她忽然有些想念杨晓东。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很淡的、像喝了口温水一样的暖。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想保护你。”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谁保护了。她可以自己走夜路,自己扛事情,自己在雪夜里站成一根不倒的桅杆。可她还是感激。感激那年夏天,曾有一个男孩,笨拙地、用力地,想成为她的墙。
十二月底,许雅丽收到了一封来自镇上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杨晓东的母亲。
她拆开信。信写得不长,用方格信纸写的,字迹有些歪斜。上面写着:“许老师,你好。我是杨晓东的妈妈。前两天收拾他旧东西,找到一个你以前落下的发卡。我想着你可能不记得了,就一直没寄。现在你当老师了,肯定需要夹头发。我给你寄过去了,你看看还能不能用。另外,你寄到家里的那些钱,我都收到了。你帮了我们很多,我们心里记着。以后不要再寄了。你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你要好好的。阿姨。”
许雅丽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早就忘了那个发卡。也许是初一时候掉在他家的,也许是什么时候落的。她也不记得自己给杨晓东家寄过多少钱。她只是每个月发工资之后,会往一个镇上的账户里存一点,署名写的是“学生”。她从没跟人说过这件事。可杨晓东的母亲还是查到了。
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一个小塑料袋子,里面夹着一枚蓝色的发卡。很旧了,漆掉了几块。许雅丽把发卡拿起来,对着台灯看。那蓝色像一小片旧天空。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她没有回信。她只是把发卡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了那个旧铁盒。然后她走到窗前,对着万家灯火,轻轻说了一句:“阿姨,你也要好好的。”
日子继续走。寒假时,许雅丽回了一趟镇上。她给母亲买了一件新羽绒服,黑色长款的,穿着很暖和。母亲照旧说她乱花钱,可穿上去就舍不得脱了,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父亲坐在旁边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笑得满脸褶子。许雅丽看着他们,觉得日子终于一点一点地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去了。
正月初三,她和方晓雨带着孩子去赶庙会。庙会上人挤人,各种小摊从街头摆到街尾。许雅丽给方晓雨的儿子买了一个糖人,是一只小老虎。孩子举着糖老虎,咯咯地笑。方晓雨在旁边说:“你呀,就是太惯他了。早晚被你惯坏。”许雅丽说:“又不是天天惯。过年嘛。”正说着,她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郑卫新。
他站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背对着她。他穿了件黑色的旧棉衣,头发理得很短。他正在掏钱,买一个红灯笼。摊主把灯笼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要走。一抬头,就看见了许雅丽。
两个人隔着熙攘的人群,目光碰在一起。许雅丽没有躲。她看见郑卫新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阴翳。他的眼神很平,像一片被填平了的旧坑。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提着灯笼,转身走了。那个红灯笼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像一小团移动的火。许雅丽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在人流深处。
“怎么了?”方晓雨凑过来。
“没什么。”许雅丽说,“看见一个熟人。”
“谁啊?”
“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方晓雨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拉着孩子往前走。许雅丽站在原地,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海茫茫,早已看不见郑卫新的影子了。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她也不会再去打听。她只是觉得,他们都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这很好。
三月,春天来了。学校里的樱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得像雾。许雅丽在樱花树下走,像走在梦里。她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轻过。那种轻,不是空荡,是轻盈。像把一些很重的东西慢慢放回了它们该放的地方。她现在能稳稳地站着,也能松松地呼吸。能一个人,也能融入人群。
四月的一个午后,她在学校图书馆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台阶下,捧着一本旧书。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被书页磨旧了的温和。他朝许雅丽笑了一下,说:“你是许老师吧?我在校报上看过你的文章。写故乡的。写得好。”许雅丽愣了一下,说:“谢谢。”然后她看见他的胸牌,数学组,宋明远。那人挠了挠头,说:“写得真好。我不太会夸人,就只觉得,你写得让我想家了。”
许雅丽笑了。这次她笑得很开。樱花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许雅丽没有回头。她挺直了背,说:“那以后我写文章,也给你看看。”宋明远看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许雅丽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很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水,干净,不烫,却暖。
故事到这里,似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可许雅丽知道,真正的开始,是从她学会了自己走才开始的。
那年六月,她又回了凤凰山。
山上的夏天永远都是绿的。浓得化不开的绿。许雅丽没有带花。她空着手,走到杨晓东的墓前。她没有蹲下。她站得笔直,像一座小小的碑。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压了压,又松开了。
“杨晓东,我可能不能再经常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粒很小的种子。“因为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了。我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可我想去试试。你如果还在,一定会说‘去吧’。对不对?你从来都不拦我。你只会傻乎乎地站在那儿,看着我走。”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土,那是从山路上带上来的。她看着那点泥,忽然觉得很亲切。这里的土,这里的风,这里的树,都沾着杨晓东的气息。她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它们。
“我答应你,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好好活。活成你最想看到的样子。”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不,活成我自己最想看到的样子。因为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对吧?”
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那亮光里,有泪,可没有掉下来。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自己,想起了二十岁那年的自己,想起了现在这个站在山风里的自己。她们都不完美,都背着各自的重量。可她们都还在。这就够了。
“再见了,杨晓东。”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朝山下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轻而稳,像踩在琴键上。山风在身后送着她,像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歌。她知道,这一生,她还会走很多路,遇见很多人。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杨晓东那样,把她的名字写在草稿纸的最后一页,用力到把纸都戳破了。
那是她的十五岁。那是她的青春。
那是她背过的债。也是她一生最珍贵的、最干净的,被爱过的证明。
她走着走着,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郁郁葱葱,像是有人在朝她挥手。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方走去。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像极了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永远十五岁。
可许雅丽要往前走了。带着他,带着所有。走向属于她的、漫长而明亮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