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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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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十四章
许雅丽和宋明远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一篇文章。
那是四月底,省实验中学的校刊要出一期青年节特辑,向全校老师征稿。许雅丽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叫《后操场》。她写得很克制,几乎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她写一个南方小镇的中学,写一个灰白色的操场,写操场边的篮球架和水泥台阶,写那些在风里跑着的少年。她写:“很多年以后,我又回到那里。操场已经翻新了,塑胶跑道是暗红色的,草坪是浅绿色的。我脱了鞋走上去,地面很软。我站在篮球场中央,却忽然想不起那些旧日的白线到底画在哪里了。它们被新的白线覆盖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下面。像一个人皮肤底下的旧血管,不看见,也不代表没有。”
宋明远在校刊上读到这篇文章之后,专门跑到语文组来找她。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卷着一本薄薄的校刊,像是刚从图书馆借的。那时许雅丽正在改作业,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宋明远扬了扬手里的校刊,说:“许老师,我能请你吃个饭吗?不为别的,就是想跟你聊聊这篇。”许雅丽看着他那副认真又紧张的样子,想起方晓雨说过“你要真遇到,必须告诉我”。她在心里笑了一下,放下红笔,说:“行。不过你请我吃食堂就行了。”
宋明远推了推眼镜,说:“食堂多没意思。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面馆,听说不错。”
许雅丽没再推辞。他们中午放学后一起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宋明远点了一碗牛肉面,许雅丽要了一碗素的。等面的时候,两人都有点拘谨,像两个刚认识的学生。后来是宋明远先开的口。他说他读了三遍那篇文章,第三遍读到“它们还在下面”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他说:“我老家也在镇上,小时候镇中学的操场也是水泥的。我体育很差,总是被罚跑。后来读到大学,以为那些事都忘了。可看你这篇,突然又想起来了。原来一个人待过的地方,是会钻进骨头里的。”
许雅丽用筷子慢慢搅着碗里的面汤,说:“是这样。我写那篇的时候,也像被什么拽了一下。不过拽得很轻,不疼。”宋明远抬头看她。他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笑起来很干净。他说:“许老师,我觉得你写东西,像在给别人疗伤。也像在给自己疗伤。”许雅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说:“宋老师,你说话怎么跟写诗一样。”宋明远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写得真好。”许雅丽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
两人就这么熟了起来。宋明远是数学老师,可对文学很有兴趣。他经常在午休时来找许雅丽,有时候拿一本他读过的书,有时候只是顺路过来聊几句。许雅丽发现他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说话不快,常常要想一会儿,像在把每个字都先在心里过一遍。可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让她觉得舒服。不迎合,不冒犯,像一条平缓的河。
许雅丽后来把宋明远的事告诉了方晓雨。方晓雨在电话里叫得震天响,连问三遍“真的假的”。许雅丽笑着说:“只是朋友,你想哪儿去了。”方晓雨说:“朋友就朋友,可你得给人家机会啊。你都多大了,好不容易碰见个不讨厌的。”许雅丽说:“再说吧。我现在挺享受这样的。”方晓雨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这个人,从来都慢热。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要真有情况,我必须第一个知道。”许雅丽说好。
五月,学校组织春游。高二两个班去城郊的湿地公园。许雅丽作为班主任之一跟车。宋明远也去了。他是数学组派去协助维持纪律的。一路上,学生们在车上唱歌、玩闹。许雅丽坐在靠窗的位置,宋明远就坐在过道对面。两人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各自看着窗外。可许雅丽觉得,这样的并肩很舒服。她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装得热络。她只需要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不会打扰她的人。
湿地公园有大片大片的芦苇,风一吹,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雪。学生们四散开去拍照。许雅丽一个人走到湖边,看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衬衫的下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春游。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和方晓雨在游乐场坐过山车。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失重的恐惧。那时候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现在她站得稳稳的。她张了张嘴,轻轻念了一句:“杨晓东,春天又来了。”
宋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没有靠得太近,隔了两三步。许雅丽回头看他,他笑了笑,说:“这地方真安静。”许雅丽点点头,说:“像能听见风说话一样。”宋明远说:“你听见它说什么了吗?”许雅丽看着湖面,说:“它说,往前走。”宋明远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那我们就往前走。”两人便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芦苇深处,天光淡下来,湖面成了灰蓝色。许雅丽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她还能站在这春光里,和一个人并肩走。这是她十五岁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六月,许雅丽参加市里的教研活动,地点在省城一所大学。活动结束出来,她站在校门口等车。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一个女人朝她招手。那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眉眼间有些熟悉。许雅丽眯了眯眼,然后认出来了。是陈芳。她初中的同学陈芳。那个当年在“红颜祸水”事件之后,唯一走到她面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知道不怪你”的陈芳。
许雅丽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了过去。陈芳比以前胖了一些,眼角有细纹了,可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有些腼腆。她伸手碰了碰许雅丽的手臂,说:“真的是你。我远远看着就像。你现在看着和气多了。”许雅丽笑着说:“我以前很凶吗?”陈芳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意思是你现在……看上去过得很好。”许雅丽说:“还行。你呢?”陈芳说:“我在这儿读研。刚下课。”
两人站在大学门口。天热,许雅丽请陈芳去路边的奶茶店喝冰饮。她们挑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陈芳说,她后来也上了一所普通大学,毕业之后工作两年,又考了研究生。现在在学心理学。她特别想研究校园语言暴力。许雅丽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她看着陈芳,问:“你怎么想起研究这个?”陈芳抿了抿嘴,说:“因为那年的事。我一直记得。我那时候太胆小,只敢跟你说一句。后来你走了,我总觉得对不起你。”
许雅丽摇摇头,把吸管轻轻转了一圈,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当时能来跟我说那句话,已经比所有人都勇敢了。我到现在都记得。”
陈芳的眼睛有些湿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后来总梦到你。梦到你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哭。我想过去抱你,可脚像被钉住了。醒过来就特别后悔。”许雅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都过去了。陈芳,真的,都过去了。”陈芳抬起头,看着许雅丽。她的眼神里,有当年那个十五岁女孩的怯懦,也有现在这个成年人的坚定。她说:“我知道你当老师了。我就知道你能行。”许雅丽说:“我也知道你能行。”
两人聊了一下午。分别的时候,陈芳抱了抱她。许雅丽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很干净。陈芳说:“雅丽,我们以后多联系。”许雅丽说好。她站在路边,看着陈芳走远。太阳很大,把路面晒得发软。许雅丽忽然觉得心里很暖。那些年的孤岛,那些年没人记得的午后,原来也有人替她记着。只是他们都不敢说。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敢了。
七月初,学校放暑假。许雅丽没有马上回家。她留在省城,准备把下学期的教案提前做出来。宋明远也留校,要带数学竞赛。两人偶尔会在傍晚一起吃饭,在校园里走走。学生都走了,校园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的蜂巢。他们走过操场,走到湖边。宋明远会讲他老家的事,讲他小时候成绩不好,被他爸追着打。许雅丽听了就笑。她说:“你这人看着斯文,原来也是被打大的。”宋明远说:“所以我后来学数学,就是不想再挨打。”许雅丽笑得不行。她很少这样笑了。笑着笑着,她就觉得,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可以说这么多无聊的话。这种无聊很珍贵。
七月中旬,许雅丽回了镇上。母亲身体还不错,就是膝盖总疼。许雅丽带她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刺。医生开了一堆药,让少走动。母亲不干,说天天不走动,她怎么进货。许雅丽说:“你别进货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母亲瞪她:“你的钱是你的。我还没老到要你养。”许雅丽知道母亲倔。她没再劝,只是每天早起陪母亲去进货。路上她走在前面,让母亲跟着。遇到上坡,她就在后面推车。母亲回头看她,说:“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许雅丽笑着说:“你闺女现在可能耐了。”母亲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纹路像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有一天傍晚,她陪母亲去河边散步。河边新建了一个小广场,有不少人跳广场舞。母亲看见熟人,过去说话。许雅丽就一个人沿着河走。她走到那座旧石桥边,看见韩超蹲在桥墩上,正用石子往河里扔。韩超还是那么瘦,只是背有点驼了。他看见许雅丽,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石子拍掉,朝她点了一下头。许雅丽也点了一下头。两人隔着几步站住,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短暂地擦了一下肩。
“韩超。”许雅丽先开口。
“许老师。”韩超似乎早就想这样叫她。他的语气很怪,带着点生分,又带着点旧日的熟悉。他挠挠头,说:“那年的事,你别放心上。那时候小,不懂事。”许雅丽说:“什么事?”韩超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说:“不管什么事。现在说啥都晚了。不过看你好好的,我也就踏实点。”许雅丽没说话。她看着他,发现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秃了,额角那道疤也被皱纹挤得更深了。他们都不年轻了。许雅丽“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韩超没再叫她。他重新蹲下,往河里扔了一颗石子。水面“咚”地响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那个暑假,许雅丽在镇上过得很安逸。她每天帮母亲看摊,和方晓雨吃饭,偶尔去凤凰山。有一次,她在山路上碰见了一个年轻男孩。那男孩十四五岁,骑着一辆山地车,从她身边一闪而过。许雅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停住了。那个背影太快了,快到像一阵风。可她还是从里面看见了一点点什么。是少年。是活着的、发亮的、一点也不想停下来的少年。许雅丽站在那儿,等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转弯处。她笑了笑,继续往山上走。
八月的一天,她和宋明远通电话。宋明远说,他下个月要去北京参加一个数学教学研讨会。许雅丽说:“好事啊。你终于可以出趟远门了。”宋明远在电话里笑,说:“你十一回家吗?我到时候回镇上去看看。你要在,我也去看看你。”许雅丽说:“你来看我?”宋明远说:“对啊。我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许雅丽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说:“好。你来。”
挂电话之后,许雅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亮。她想起宋明远这个人。他不算特别帅,也不算特别聪明。他只是很稳。像一棵不慌不忙的树。许雅丽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也许不用太费力。她知道,她可以试试。不为别的,就为她终于不再害怕有人靠近自己了。
九月底,许雅丽又回了镇上。宋明远真的来了。他坐大巴,到镇上的汽车站。许雅丽去接他。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像来旅游的大学生。许雅丽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她说:“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看看?”宋明远说:“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你不是老在文章里写么。”许雅丽说:“我写的地方都变了。我带你看新的。”
那天下午,她带着宋明远逛了镇子。走石桥,走河堤,走老街,走她以前上学的路。宋明远听得很认真,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看看。他在后操场外站了很久。许雅丽说:“这里现在不让人随便进。不过我可以跟门卫说一下。”宋明远摇摇头,说:“不用进去。站这儿看就行。我觉得这地方,好像比你在文章里写的还要安静。”许雅丽说:“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它很吵。吵得让人心慌。”宋明远看着她,说:“那现在呢?”许雅丽说:“现在它终于安静了。”
她没有带宋明远去凤凰山。那是她和杨晓东的地方。她不觉得需要这么快带另一个人去。宋明远也没问。傍晚的时候,许雅丽带他去了河边。两人坐在河堤上,看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烧得很红,像一锅要溢出来的晚霞。许雅丽说:“我小时候,放学总走这条路。那时候没觉得多好看。现在觉得,真挺好看的。”宋明远说:“因为你从外面回来了。人就是这样,走远了,才知道哪儿好。”许雅丽把头靠在膝盖上,轻轻“嗯”了一声。
宋明远回省城之前,在镇上住了两晚。方晓雨听说他来了,非闹着要见。许雅丽只好安排了一顿便饭。方晓雨一见宋明远就审问,问得人家脸都红了。许雅丽在一边笑得停不下来。吃完饭,方晓雨把许雅丽拉到一旁,小声说:“我觉得可以。这人看着踏实。你好好把握。”许雅丽说:“你别吓着人家。”方晓雨说:“我这是帮你。你个慢吞吞的,再不抓紧,好白菜都让人拱了。”许雅丽笑着掐了她一下。
宋明远走后,许雅丽又去了一次凤凰山。十月的山上已经有些秋意了。她没带花。只带了一个苹果。她蹲下来,把苹果放在碑前。那是宋明远来的路上买的,在车站硬塞给她的。她说:“杨晓东,这是别人送的。我给你带来了。你尝尝,挺甜的。”她站起来,像往常一样站得笔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她忽然想,如果宋明远知道这里躺着的人是谁,他会怎么想。他会怕吗?会觉得她太重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如果有一天要在一起,她会告诉他。不是现在。是等她足够确定的时候。
十一月底,许雅丽和宋明远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盛大的表白。只是某天傍晚,两人又在学校湖边散步。宋明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他说:“许雅丽,我能不能做你那个……一起往前走的人?”许雅丽笑了。她说:“你这句话,是不是想了很久?”宋明远认真地说:“我想了很久。从我第一次看你的文章就开始想了。”许雅丽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她说:“那你就一起走吧。”宋明远笑了,笑得像一个小学生。他上前两步,轻轻拉住了许雅丽的手。许雅丽没有挣开。她的手有些凉,可很快就被他暖热了。
那天夜里,许雅丽打开旧铁盒。她坐在台灯下,把杨晓东的照片拿出来看。照片已经旧了,边角泛黄。照片上的人,永远停在十五岁。许雅丽看着那张脸,轻轻说:“杨晓东,我好像等到了。一个不会让我害怕的人。你说,这算不算你在天上帮我挑了?”她笑着,把照片放回去。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方晓雨发了一条消息:“晓雨,我谈恋爱了。”方晓雨秒回:“我操!!是谁!!是不是宋明远!!”许雅丽笑着回了个“嗯”。方晓雨发来一串啊啊啊啊,接着又发:“我不管,我要第一个见家长!!”许雅丽把手机丢到一边,躺下来。窗外的月光软软地铺进来。她的心里很满。不是那种满得要溢出来的满。是一种刚刚好的、温温的满。
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打开那扇关了很久的门了。门外站着一个人。门内的人,也终于愿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