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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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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十二章
许雅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接到初中母校的电话。
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她从学校出来,在校门口买了一袋橘子,沿着河边走回出租屋。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有些沙哑,说话很客气,自称是一中初中部的德育主任,姓方。她说学校下学期要搞一个“反校园欺凌”主题教育活动,想请许雅丽回去给学生们做一次分享。方主任说:“我们了解到你现在是县中的老师,又曾经是学校的学生。你的经历,对孩子们来说会很有分量。”
许雅丽站在河边,手机贴在耳边。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河水的气味,凉凉的,像从过去吹来的。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方主任以为她不愿意,又赶紧补充:“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们完全尊重你的意愿。只是我听说,你现在教书教得很好,学生们很喜欢你。所以才冒昧打这个电话。”
许雅丽闭上眼睛,问了一句:“后操场,还在吗?”
方主任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说:“后操场前年重新修整过了。原来的水泥地都铲掉了,换成了塑胶的。篮球场也重新划了线。”她顿了顿,又说,“许老师,如果你愿意来看看,我陪你走一圈。”
许雅丽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河边站了很久。河面上有风,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她看着那些波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后操场,想起了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想起了郑卫新推杨晓东那一下,想起血慢慢洇开的样子。那些画面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浮现过了。它们现在又上来了,像沉在河底的石子被谁搅动,翻涌出浑浊的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子皮黄澄澄的,圆鼓鼓的,像一团团被太阳晒暖了的希望。她把橘子一个一个地揣进包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像在说服自己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方晓雨打了一个电话。方晓雨一听就炸了:“他们凭什么让你回去讲啊?当年你受委屈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管?现在想起你来了?”许雅丽笑了笑,说:“你别激动。我还没决定呢。”方晓雨说:“你千万别去。那帮人就是看你混好了,想拿你当招牌。我跟你说,没一个好东西。”许雅丽没接话。她知道方晓雨是心疼她,怕她旧地重游会撑不住。可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在问:“你敢吗?”
她花了三天做这个决定。第一天,她写教案,写到一半走了神,把“林晓雯”写成了“杨晓东”。第二天,她在办公室批改作文,看见一个学生写“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她觉得那是在说她。第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全新的操场上,塑胶地面红得发亮,风暖得像五月。她看见杨晓东站在操场中央,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这次终于走过去了。杨晓东看着她,笑着说:“你来啦。”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塑胶跑道,说:“这里真软。”
醒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出奇地亮堂。她想,她是该回去一趟了。不是去揭开伤疤,是去让伤疤晒晒太阳。她要去看看那个新操场,要站在杨晓东倒下去的位置上,告诉自己也告诉他:这里已经软了,不会再有孩子摔上去就起不来了。
第二天,她给方主任回了电话。她说:“我愿意去。”
方主任很高兴,连声说“那太好了”。许雅丽问了几句活动的安排,方主任说:“我们会布置一个报告厅,请全校初中部三个年级的学生都来听。时间大概是一节课,你可以讲讲你当学生时的经历,然后谈谈校园欺凌的危害。具体内容你定。我们相信你。”
许雅丽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忽然问:“方主任,你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吧?”方主任沉默了一下,说:“知道。所以我才找了你。”许雅丽说:“你不怕我讲太真了,家长们有意见吗?”方主任说:“正因为它真,才值得讲。许老师,学校以前对不起你。现在,我们想把这次活动做好。就当,是补一份迟到的道歉吧。”
许雅丽没说话。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过了几秒才说:“好。我去。”
那个周末,许雅丽回了镇上。她先去看了母亲,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母亲问她去哪儿,她说:“去一中看看。”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怎么想起去那儿了?”许雅丽说:“学校请我去讲点东西。”母亲没再多问,只是说:“那你去吧。妈等你回来吃饭。”
许雅丽出了门,沿着河堤走。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浑中带清。她走过石桥的时候,看见桥头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换了好几茬,卖豆浆的大妈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在炸油条。许雅丽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停。她知道,旧的东西总会被新的替换。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有些东西,换不掉。它们在每个人的身体里,跟着一起长大。
到了校门口,方主任已经等在传达室了。她四十出头,穿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得规规矩矩。她看见许雅丽,笑着迎上来,说:“许老师,一路上热不热?”许雅丽说:“还好,今天不热。”方主任领着她往校园里走,一路介绍着学校近些年的变化。教学楼翻新了,操场翻新了,食堂也扩建了。许雅丽一边听,一边四处看。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可又处处都藏着从前的影子。一楼拐角的那排洗手池还在,只是瓷砖换过了;教学楼前的玉兰树还在,只是更高了;连空气里那股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味都没有变。
“我想先去后操场看看。”许雅丽说。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多言。两个人穿过教学楼一楼的长廊,走到后操场边。许雅丽站住了。她面前是一个全新的操场:暗红色的塑胶跑道,浅绿色的人工草坪,白色的边线清晰崭新。篮球场在操场东边,三四个男生正拍着篮球,笑闹着投篮。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操场亮堂堂的。许雅丽的目光落在篮球场边。那里已经没有水泥台阶了。代替它的是一排银灰色的可移动看台,塑料座椅整整齐齐。她站了很久,像要把这个画面和记忆里那个旧画面叠在一起。可它们叠不上。这里变得太好了,好得像另一个地方。
“许老师,你还好吗?”方主任轻声问。
许雅丽点点头,说:“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认识了。”她往前走,走到篮球场边。一个篮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给跑过来的男生。那男生接过球,冲她笑了一下,说“谢谢老师”。许雅丽看着他跑远,忽然觉得,这球不重了。
她在方主任的陪同下,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每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她都会停一下。教室、办公室、老槐树、卫生区。她还去看了自己原来的班级。初一三班的门牌已经换成了初一七班,里面坐着一群新的孩子。许雅丽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只是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看了又看,像在找什么。当然没有找到。她只是在心里对那个十五岁的许雅丽说:“你看到了吗,他们都很好。你也会很好的。”
下午两点,报告会在学校新修的多功能报告厅举行。许雅丽站在后台,从幕布缝隙里看出去。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校服蓝白相间,像一片海。她握着话筒的手心在冒汗。这种紧张感和第一次上讲台时不一样。第一次上讲台,她怕的是自己会不会讲错。现在她怕的是,自己会不会把什么不该讲的东西也抖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解释,曾经有个男孩死在这里,而她被所有人叫了那么多年“红颜祸水”。她怕他们听不懂,又怕他们太懂。
方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许老师,别紧张。就按你心里想的讲。这些孩子需要听真话。”
许雅丽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去。灯光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站在讲台后面,把话筒调了调位置,然后抬起头。台下很安静。几百双眼睛望着她。她在那些目光里,忽然找到了某种熟悉感。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坐在台下,看着讲台上的人。那时候,没有一个老师跟她说过“你没有错”。现在,她想把这句话说给台下的每个孩子听。
她开始讲。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条细细的河,慢慢淌过整个报告厅。
“我叫许雅丽。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现在是一名语文老师。今天我来,不是给你们讲大道理的。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操场、关于篮球、关于一句话的故事。”
台下没有一点声音。她停了几秒,继续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不,准确地说,是他喜欢我。可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在最后一页,写了很多遍。他跑步很慢。每次跑一千米,他都在最后面。可他从来不停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安静、倔强、笨拙。”
她说到“笨拙”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台下的学生里,有人在小声地笑。许雅丽没在意。她继续说:“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他和另一个男生在后操场打架。我劝他走。他不听。他说他不能走。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我。可他不知道,那个操场上没有人能保护谁。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水泥台阶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血可以流得那么慢,像要停住似的。”
台下的笑声消失了。空气像被抽走了声音。许雅丽握着话筒,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很亮,像烧着一团很温的火。
“他死了。他的名字叫杨晓东。他死后,我成了全校议论的人。不是他,不是打人的那个。是我。他们说我是红颜祸水。说我脚踏两条船。说两个男生为我打架,一个死了,一个进了少管所。我的课桌上被人用涂改液写了三个字:害人精。没有老师帮我说话。没有人问过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校门口卖早点的大妈都知道,‘就是那个害死人的女生’。”
她的声音没变,可台下有些女孩子开始红了眼眶。许雅丽没有停。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讲。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的觉得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怕上学,害怕看操场,害怕别人看我。我想过逃走。我甚至站到过车站的售票口。可后来我发现,逃是逃不掉的。那些话会跟着你,像影子一样。除非你自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它。”
她放下话筒,走到讲台边上,把手撑在台面上。台下的学生们都看着她。阳光从报告厅高处的窗户漏进来,斜斜地打在她肩上。她的白衬衫被照得发亮。
“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来哭的。我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中有人正在被别人取笑、排挤、甚至霸凌,请记住:那不是你的错。那些人说的话,再大声,再难听,也不能改变你是谁。你不是他们嘴里的任何一个词。你就是你自己。”
台下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许雅丽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见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悄悄擦眼泪。她的喉咙有点发酸,可她忍住了。她继续说:“如果你们中有人正在欺负别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我想请你想一想,你嘴里的一个词,你随手写下的一个字,可能会像刻刀一样,留在另一个人身上很多很多年。甚至,会比一个人的生命还长。”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身上。那男生刚才还在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现在也安静了下来。许雅丽没有点名,也没有再多看。她收回目光,重新站回讲台后面。
“最后,我想对你们说。我曾以为,我这一生都要背着那件事。背着一座青春的债。后来我才明白,那笔债不是我的。如果一定要说欠,我欠他一句谢谢。谢谢他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值得的时候,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我很好。谢谢他让我知道,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是一件多珍贵的事。”
她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想跟你们每一个人说。你们也值得。你们也都被某个人放在心里。也许你自己不知道。可它就在那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把你的名字写下来,画了一遍又一遍。”
说完,她鞠了一躬。台下爆发出很响的掌声。那声音几乎要把报告厅的屋顶掀开。许雅丽抬起头,看见很多孩子在鼓掌,有一些女生已经哭得不行。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透过厚厚云层漏下来的一线光。
讲座结束之后,方主任把许雅丽带到了办公室。她给许雅丽倒了一杯水,说:“许老师,你讲得真好。我听了都想哭。”许雅丽说:“我只是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说出来了。”方主任点点头,说:“是啊。这些话,学校早该找个人说的。当年的事,我也听说过。那时候我还没来这里。可我知道,处理得很不好。”许雅丽没接话。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意义已经不大了。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暖。至少,有人在试着补那个洞了。
离开学校之前,她又一次去了后操场。天已经有些暗了,操场上的学生都散了。夕阳把塑胶跑道照得发红,像一块烧得很均匀的炭。许雅丽脱了鞋,光脚踩了上去。地面温温的,软软的,像踩在人的皮肤上。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在操场上走。一步,两步,三步。她想象杨晓东就在旁边,陪着她。他一定很高兴。因为他看到的是新的跑道,新的草坪,新的孩子。没有血,没有灰色的水泥地,没有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的少年。
她走到篮球场中央,停下来。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面。塑胶颗粒有点粗糙,可触感是暖的。她把额头贴在地上,像在听什么。她听见了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读书声。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杨晓东,”她在心里说,“这里已经变成软的了。你再也不用怕摔跤了。”
离开一中后,许雅丽在镇上又待了几天。她陪母亲去赶集,帮母亲看摊,和方晓雨带着她那个刚会走路的儿子去公园。方晓雨的儿子长得胖乎乎的,见人就笑,眉眼像方晓雨。许雅丽抱着他,小家伙不停地用小手拍她的脸,口水糊了她一肩膀。许雅丽也不躲,只是笑着说:“你妈妈当年也这么粘人。”方晓雨在旁边翻白眼,说:“我才没有这么肉麻。”两人笑成一团。
那几天,许雅丽几乎没怎么想过去。她每天早早起来,给母亲买早点,然后去摊位帮忙。中午回家做饭,下午带方晓雨的儿子去广场上放风筝。晚上吃完饭,她陪母亲在巷子里散步。巷口的槐树又开花了,白色的,落了满地。许雅丽踩在上面,像踩在旧年的雪里。母亲跟在她旁边,手里摇着蒲扇。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雅丽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曾经在噩梦里最想要的东西。现在她得到了。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许雅丽最后一次去了凤凰山。
那是个清早。山上有薄雾,像罩着一层白纱。她走得很慢,手里依旧只拿着一个小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束野花和一颗糖。她走到杨晓东墓前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墓碑照得暖黄。许雅丽蹲下来,把野花放下。她看见碑前已经有新鲜的花了。是两束白菊,还带着露水。她知道,那是杨晓东的母亲和父亲来过了。他们来得比她还早。
“杨晓东,我昨天回学校了。后操场变成塑胶的了。软软的,走上去很舒服。”她的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我还给那些学生讲了你。讲了你的跑步,讲了你的本子,讲了你写的那句话。你不介意吧?我觉得应该让他们知道,你是个多好的人。”
她停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酸酸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她站起来,对着墓碑笑了笑。
“我这次不把糖给你了。我自己吃了。因为我要带着这点甜,继续走。”她说着,转身朝山下看去。镇子在晨光里慢慢苏醒,像一个伸着懒腰的孩子。许雅丽深吸一口气,把满满一肺的松香和晨雾都吞了下去。
“杨晓东,我不再背债了。”她轻声说,像在和自己确认,“我把债留在这里,留在风里。它现在不是债了。它是我的青春,我的根,我身上最硬的那块骨头。我要带着它,去更远的地方,种更多的花。你就在这儿,看着。我会回来看你。每年都来。一直到我走不动为止。”
风从山间穿过,带着桂花的香气。许雅丽闭上眼睛,把脸迎向风。她觉得自己忽然轻了很多。那种轻,是从内往外散开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很久的木头,终于被太阳晒干了,轻得能浮起来。她睁开眼,转回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雾散了,天亮了。凤凰山在她身后,稳稳地坐落在朝阳里,像一座沉默的碑,也像一个温柔的拥抱。许雅丽走在山路上,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后来几乎是在跑。她的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被风撑开的花。她跑着,跑着,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十五岁的模样。可这次,她跑的方向是前方。
后来,许雅丽回了县城。开学的日子到了,她又站上了讲台。新一届的高一学生,还是五十几张脸,五十几双眼睛。她站在他们面前,像站在一片新的田里。她要在这里种字,种光,种那些年没有人种给她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些种子最终能长出什么。可她愿意等。
九月的一个中午,她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寄到学校的,信封上写着“许老师收”。她拆开一看,里面是陈默写给她的一篇短文。那是他新写的,题目叫《看见》。他在里面写道:“我曾经以为,世界上没有人在意我。后来我发现,有一个老师,她会把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认真看完。她告诉我,总会有人看见。现在我想说,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一个能看见别人的人。”
许雅丽读完,把信纸叠好,放进抽屉。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晓东死的那天,天也是这么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被这种蓝淹死了。现在她知道了,这种蓝其实是用来照亮的。它让所有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光。
她轻轻说了一句:“杨晓东,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作业本翻得哗哗响。许雅丽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阵风。她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像今天这样。站在讲台上,走在路上,活在光里。她不再是那个背着一整座青春债的女孩了。她是许雅丽。一个曾经跌进过深渊,又自己爬出来的人。一个被一个男孩用生命喜欢过的人。一个终于学会了,怎么爱自己的人。
窗外的天很蓝,很蓝。像很多年前一样。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