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十一章
许雅丽在县城中学教书的第三年,遇到了一个叫陈默的男生。
陈默高一入学那天,许雅丽就注意到他了。他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他的校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盖过了半截手掌,露出来的手指又细又白,像新折的粉笔。许雅丽站在讲台上点名,叫到“陈默”的时候,他小声应了一句“到”。那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细,像怕惊动了谁。
许雅丽记住了这个男生。
陈默成绩不好。第一次月考,他的语文考了六十三分,作文只写了半页纸,字迹又小又密,像一堆挤在一起的蚂蚁。许雅丽批改作业的时候,把他的卷子多看了几遍。他的阅读题做得乱七八糟,可作文里有一句话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他写:“秋天来了,学校里的树开始掉叶子。我觉得自己和那些叶子一样,落下来就没人看见了。”
许雅丽把这句话用红笔划了出来,在旁边批了一句:“总会有人看见的。”
发下卷子的那天,陈默拿到卷子之后,趴在桌上半天没动。许雅丽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在哭。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有些眼泪是不想被人看见的。她只是站在讲台边,继续讲着试卷,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教室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
陈默的作文在许雅丽的鼓励下,写得越来越多。他对许雅丽说自己成绩不好,读了高中也没什么用。许雅丽没有给他灌鸡汤,只是问他:“你除了成绩不好之外,有什么想做的事吗?”陈默想了想,说:“我想写东西。”许雅丽说:“那就写。别管有没有用。你现在能写一行,以后就能写十行,慢慢地,你就比别人多了一个自己的世界。”
那之后,陈默的周记本成了许雅丽最常翻的一本。他写他父母的争吵,写他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写他喜欢站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看云。许雅丽每次看都认真回。她回得很短,就几句话,像在黑暗中给人递火柴。划亮了也就几秒,可那几秒钟足够让人看清自己其实还站在地上,没有陷进泥里。
十一月底,出事了。
那天是周四,许雅丽上完最后一节课,正坐在办公室改作文。天已经黑透了,窗外下起了小雨。她准备收拾东西回去,忽然听见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生推开门,探头进来喊:“许老师,操场上有人打架!”
许雅丽放下作文本,几乎是跑着下楼的。她冲进操场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挤了一圈人,有男生在起哄,有人在用手机拍。许雅丽挤进去,看见陈默倒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和水。他身边站着两个男生,一个在踹他,一个在骂他。雨水把他们的衣服都浇透了,像三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住手!”许雅丽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尖,像把一把伞猛地撑开。两个男生回过头,看见是她,收住了手。围观的学生也往后退了几步。许雅丽冲过去,把陈默从地上扶起来。他浑身发抖,嘴唇发青,额头上有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顺着脸颊淌下来。许雅丽把外套脱了罩在他身上,扭头问那两个男生:“为什么打他?”
两个男生中那个高一点的,先开了口,语气很不屑:“他贱。多管闲事。”
许雅丽没说话。她一手揽着陈默,一手指着另一个男生说:“你叫什么?”男生被她的眼神吓住了,小声报了名字。许雅丽点点头,说:“去德育处门口站着。我马上过来。”说完她带着陈默往医务室走,身后围观的人还站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陈默简单处理了伤口。许雅丽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窗外的雨下得更大,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她看着陈默那张肿起来的脸上强忍着的痛,觉得心像被什么用力绞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很多年以前,她在后操场上见过另一个男孩被打成这样。那个男孩没有等到有人来,他死了。
许雅丽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她问:“他们为什么说你多管闲事?”
陈默低着头,不吭声。校医走过来,说:“可能有点脑震荡,最好去医院拍个片。”许雅丽点点头,说:“我联系家长。”她拿出手机,找到陈默的入学信息,拨通了他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陈默母亲。那边一听说儿子被打,声音立刻尖了起来,说“我马上到”。挂了电话之后,许雅丽又给德育处打了电话,把两个男生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然后她坐在医务室里,等陈默母亲过来。
等待的时候,陈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他们乱翻我的本子,念我写的东西。还在里面夹了脏话。我抢回来,他们就打我。”
许雅丽的心一沉。她看着陈默,轻声问:“什么本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从最里面抽出一个蓝色封面的软皮本。本子的封面已经被撕了一道,里面也湿了,有些页折得不成样子。许雅丽没有接。她只是看着那个本子,像看着一件被人践踏过的、隐秘而珍贵的东西。她想起很多年前,从杨晓东的遗物里翻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的人。他们念着他的秘密,把它当成一个死人的故事,口耳相传。没有人问过那个本子对杨晓东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从哪里翻出来的?”许雅丽问。
“教室后门。”陈默说,“本子从书包里掉出来,被他们看见了。里面写了一个人。”
许雅丽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陈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羞耻、愤怒、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我写的是我们班一个女生。”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没想怎么样。就是写着。我没想让她知道。”
许雅丽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柔软而尖锐的东西贯穿了。她太明白这种感觉了。她太明白那种把一个人安放在文字里、不敢说、又不敢忘的心情了。她想起杨晓东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些铅笔字,那些被用力划掉又浮出来的名字。他和眼前这个男孩,隔着许多年,却做着同样的事。把最深的秘密藏在最不起眼的本子里,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
“许老师,我是不是很可笑?”陈默忽然问。
许雅丽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说:“不可笑。写下来比憋着强。你没有做错什么。”她顿了顿,又说:“该羞耻的是他们。偷看别人本子,当众念出来,还动手打人。他们的样子,才叫难看。”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湿漉漉的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许雅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抱他,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不重,可一直没拿开。医务室里的灯光很白,照得人脸色发青。两个人并排坐着,雨打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要把外面的世界都敲碎。
陈默母亲赶到的时候,许雅丽已经在医务室陪了陈默一个多小时。陈默母亲又急又怒,指着许雅丽问她怎么管的学生。许雅丽没有还嘴。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对方把火发完,然后说:“我会把情况报给学校。那两个学生必须处理。现在先带孩子去医院。”陈默母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这么配合。她哼了一声,拉起陈默走了。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雅丽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歉意,有感激,还有一点像看救星一样的依赖。许雅丽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安心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许雅丽换下湿衣服,用热水洗了把脸。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她把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打开,拿出那个旧铁盒。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她打开,里面那些信整整齐齐地码着。她的手指在信堆里拨了拨,找出一张草稿纸。那纸已经薄得近乎透明,上面的铅笔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
“杨晓东,”她轻声说,“我今天遇见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他也是个傻子。他也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他也没敢让人知道。”她说着,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他们都打他。就像当年你被打一样。可我这次没有站在旁边看。我冲上去了。你听见了吗?我冲上去把他拉开了。我带他去医务室。我叫了家长。我不会让他像你一样,死在操场上的。”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着。没有人回应。只有雨声,密密匝匝的,像在替她回答。许雅丽把草稿纸放回铁盒。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保护一个人了。那个陈默,他多像杨晓东啊。像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迟到了许多年的事。如果当年有人像她今天冲过去那样,把杨晓东从郑卫新的拳头下拉出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可她今天做到了。这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上了一点点。
陈默的伤不重,休息了一周就回学校了。两个打人的男生被学校记了处分,还在全校通报批评。许雅丽知道,这惩罚不轻不重。可至少,它让所有人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做了。陈默回来的那天,许雅丽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她把一个信封递给他。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张书签,和一张她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陈默,你写的东西很好看。继续写。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写的故事拿给我看。我保证,不会让第二个人看到。”
陈默攥着那张纸条,嘴唇抖了很久,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许老师,谢谢你。”
许雅丽看着他,笑着说:“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一个会写故事的人,被几个不会写的人欺负。”
陈默听了,低下头,也笑了。
从那天起,陈默不再躲着许雅丽。他会在课后拿着本子来找她,把新写的东西给她看。有时是一段日记,有时是一篇短故事,有时只是几句零散的、像梦话一样的句子。许雅丽都认真看。她发现这个男孩的文字里有种很特别的安静,像深夜里的河,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流得很深。她想,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他一定能写出更打动人的东西。
学期末的时候,陈默在周记里写道:“许老师,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看见我。可你告诉我,总会有人看见的。我想,你说得对。因为你看见了我。”许雅丽合上周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她忽然特别想念杨晓东。她想,那个男孩到死都没有等到这句话。没有人告诉他“总会有人看见你”。他抱着自己的秘密,那么用力地藏着,直到死都没能让人知道,他有多好。
那个寒假,许雅丽回了镇上。她没有先去凤凰山,而是去了杨晓东家。
杨晓东家的早点摊还在。他父亲仍然站在蒸笼后面,头发已经白得差不多了。他母亲坐在棚子下包馄饨,手上的动作很慢,像每一只馄饨都要花上很大的力气。许雅丽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有几年没来了。自从杨晓东的母亲在山路上对她说“谢谢你”之后,她就很少再靠近这个摊子。不是不想,是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可那天,她还是走了过去。她站在摊子前,说:“叔叔,阿姨,来两个肉包子。”
杨晓东的母亲抬起头。她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认人。过了几秒,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是你啊。”她轻声说。然后她站起来,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用纸袋包好,递给她。许雅丽接过包子,问了多少钱。杨晓东的母亲说:“不用给。你吃。”
许雅丽没有推辞。她把热乎乎的纸袋捧在手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她转身离开。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晓东的母亲也正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许雅丽朝她挥挥手,然后走了。她没走出几步,把包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又香又软,肉馅里有一点葱花,很鲜。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可脸上还在笑着。
第二天,她才上了凤凰山。
山上的风还是那样,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味。许雅丽走在山路上,步子很稳。她的头发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穿了件灰色的羽绒服。她走到杨晓东的墓前,看见碑前摆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花,还有几个水果。水果皮皱了,颜色发暗。许雅丽没有把它们清走。她只是从包里掏出自己带的东西:一小束白菊花,一颗陈皮糖。她蹲下来,把花放在那堆干花旁边,把糖剥开,放在碑座上。
“杨晓东,我当老师第三年了。”她开口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们班上有个男孩,跟你特别像。他也喜欢写字。他也喜欢一个女孩子。他也把这件事写在了一个本子上。可他运气比你好一点。他没死。”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冲上去拦住了。我真的拦住了。杨晓东,你信不信?我现在能保护别人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了。”
她坐在碑前,像坐在一个老朋友的身边。风从山顶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她看着碑上的字,眼前却浮现出十五岁的杨晓东跑步的样子。那么慢,那么用力,像要把整个生命都耗尽在那个操场上。她忽然觉得,那个男孩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变成了风,变成了树,变成了她站在讲台上时的那份耐心和勇气。他成全了她。然后她转过身,把这份成全又分给了更多的孩子。
“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她轻轻说。
许雅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时候还早,她不想急着下山。她走到山崖边,往下看。镇子铺在脚下,像一块旧得发亮的地毯。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发暗。然后她转身,对着墓碑又看了一眼。
“我明年再来看你。”
她说完,朝山下走去。这一次,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平静。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稳了。
那年春节,许雅丽陪母亲去了一趟省城。母亲从来没出过远门,坐在火车上,眼睛一直看窗外。她说:“原来外面的地这么平啊。”许雅丽靠着她的肩膀,说:“以后我带你去看更平的地方。”母亲笑了,说:“好。我等着。”
春节的省城很热闹。许雅丽带母亲去了她读大学时常常逛的那条街,吃她以前舍不得吃的牛肉面。母亲一边吃一边说“太贵了”,可筷子一直没停。许雅丽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为了她,在菜市场里跟人讨价还价,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现在她也能给母亲一点不心疼的快乐了。这让她觉得,那些年吃的苦都值了。
新学期开学后,陈默又来找她。他的笔记本已经换了一个新的,硬壳的,黑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很小的纸片,写了一个“默”字。许雅丽看见这个本子,笑着说:“换新的了?”陈默点头,说:“那个我收起来了。不拿了。”许雅丽没再问。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被好好藏起来。它们不一定非要被看见,才能证明存在。
高一下学期,陈默的作文又被许雅丽推荐去参加县里的比赛。这次他写的是《没说的话》。他写了一个男孩,总喜欢坐在教室最后面,看前面一个女孩的马尾辫。他写了那种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远的心情。许雅丽读到一半的时候,就在办公室红了眼睛。她拿着作文纸,坐了很久。然后她在评语里写:“有些人,有些话,写下来就够勇敢了。”
那篇作文最后拿了二等奖。陈默高兴坏了,在周记里写了整整两页,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得奖。许雅丽看着他那些雀跃的文字,心里柔软得不行。她忽然想,如果杨晓东还活着,他会不会也这样,在本子里写满她的名字,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回头看见了他。他们也许不会在一起。可至少,他不会那么早地消失。至少,他可以被看见。
四月的一天,许雅丽在办公室改完作业,正准备走。陈默在门口探头进来,说:“许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许雅丽让他进来。陈默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很久,像在拔牙齿。最后他小声说:“我把我写的那些……撕了。”
许雅丽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觉得她很讨厌我。”陈默低着头,手不停地捏着衣角,“上次有人念出来,她也在场。她没说话。她肯定觉得我很恶心。”
许雅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她没说话,不代表她讨厌你。她可能只是害怕。陈默,喜欢一个人不是错。写出来也不是错。错的是那些把你的秘密当笑话的人。你撕了本子,他们不会觉得你好。你只会把自己的喜欢也撕掉了。”
陈默的眼眶红了。他说:“那我该怎么办?”
许雅丽看着他,说:“留着。哪怕不放出来。留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等有一天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那些东西不丢人。它们是你最好的证据,证明你曾经那么用力地、悄悄地喜欢过一个人。”
陈默用力点了点头。许雅丽看见他眼里有光在闪。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其实不只是在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后操场上的男孩。如果她能早一点这样告诉他,该多好。
五月,学校开了一个心理讲座。许雅丽作为班主任代表参加了。讲座是一个从市里来的心理老师讲的,主题是“校园欺凌与青少年心理干预”。许雅丽坐在靠后门口的位置上,听得认真。那个老师讲了一个案例,说有个女生因为被同学散布谣言,长期被排挤,最后抑郁休学了。许雅丽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议论:“这能怪谁啊?自己要是不惹事,别人也不会传她。”她回头看过去,是两个年轻老师。她们看见许雅丽回头,立刻闭了嘴。
许雅丽没有说什么。她把脸转回来,手在笔记本上慢慢写了一行字:“语言是可以杀人的。”然后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包里。她不知道要拿给谁看。也许谁也不用。她只是需要把它写下来。
讲座结束之后,许雅丽没有马上走。她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的自己,想起那些像刀子一样的目光和话语。她现在还能感到那些东西留下的疤。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淡了。可每次被风吹开,还是会疼一下。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会带着这些疤了。可这不妨碍她继续做一个温柔的人。正是因为她知道被伤是什么滋味,她才舍不得让别人再经历一次。
六月中旬,高考前。学校组织高一高二年级给高三的学生送祝福。学生们在纸条上写“金榜题名”“前程似锦”之类的话。陈默写的是:“希望许老师永远年轻。”许雅丽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哭笑不得。她把纸条夹进自己的备课本里,心想这小子写作文没见这么会抖机灵。
那个周末,许雅丽没有回镇上。她坐在出租屋里,把杨晓东的旧耳机拿了出来。耳机已经彻底坏了,一边不响,一边杂音很大。她把耳机插进手机,试了一下。杂音像一台老收音机在调台,沙沙沙的,间或夹着半句歌词。她没拆。她把耳机从手机上拔下来,绕了几圈,放回铁盒。她发现自己在笑。
“你真是个傻瓜。”她对着空屋子说,“留你一副破耳机有什么用啊。”
可她知道自己会一直留着。就像她留着那张草稿纸,留着那个旧信封,留着那些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它们是她的根。是她从十五岁一路走到现在的重量和方向。没有它们,她不会变成今天这个许雅丽。
六月底,许雅丽送走了自己的第三批学生。又一个学年结束了。她把教室打扫干净,关好窗户,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黑板上还有半擦掉的板书,粉笔灰在光里飞舞,像一群很小的飞虫。她忽然很想给方晓雨打个电话。她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晓雨,我放假了。”她说。
“我也快放假了,正想约你回来玩呢。”方晓雨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带着风风火火的热闹,“我儿子会走路了,天天在家闹翻了天。你回来让他喊你干妈。”
许雅丽笑了:“我才二十几岁,就当干妈了?”
“那不正好嘛。”方晓雨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
挂了电话之后,许雅丽的心情很轻快。她回到出租屋,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镇上。她往箱子里装了几件夏天的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旧铁盒。铁盒很重,可她坚持带着。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带着它,像带着自己最重要的家当。
第二天,她坐上了回镇子的班车。
车开了不久,方晓雨又打来电话。许雅丽接起来,那边说:“郑卫新的妈昨晚走了。”许雅丽怔住了。她拿着手机,好半天才问:“走了?什么意思?”方晓雨说:“听说是脑溢血。早上他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郑卫新他爸连夜从修车铺赶回去,也没见上最后一面。”许雅丽的心沉了下去。她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方晓雨又说:“你要不要去看看?郑卫新挺惨的。虽然……可出了这种事,还是不一样的。”许雅丽说:“我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之后,许雅丽靠着车窗。窗外的风景在后退。她想,郑卫新现在是什么心情呢。那个从小缺爱的男孩,没少被他妈惯着,可也没少和他妈吵架。他妈一直护着他,为了他到处闹,为了他拉横幅,为了他得罪了半条街的人。现在人没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一定觉得天塌了一半。许雅丽不恨他了。不仅不恨,她甚至有点不忍心。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
车子驶进镇子的时候,天色阴了下来。许雅丽没有直接回家。她先去了一趟郑卫新家的修车铺。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白纸,写着“家有丧事,暂停营业”。许雅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离开了。
她去了郑卫新家。那是她第一次来。一个老旧的院子,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诵经的声音。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郑卫新就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低着头,像一截被砍倒的树。他穿着一身白衣,头上缠着白布。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许雅丽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郑卫新这辈子,其实也从来没有被谁真正拉起来过。他犯过错,犯得很大。可他也一直待在泥里,从没爬出来过。
许雅丽没有去打招呼。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太轻了。她悄悄退到巷口,买了一刀纸钱,折回院门口,把纸钱放在了门边上。然后她走了。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怜悯到施舍的地步。她只是觉得,这是她该做的。
那天晚上,她和母亲坐在一起吃饭。母亲提起郑卫新他妈,说那也是个可怜人。许雅丽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的心在别处。在凤凰山,在杨晓东的墓前,在一个再也不能对她说话的男孩那里。她忽然特别想抱抱什么人。于是她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把脸搁在母亲肩上。母亲愣了愣,然后笑了,拍着她的手背说:“都多大了,还撒娇。”许雅丽不理会,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许雅丽去了凤凰山。
天还是阴的。山上风大,云压得低低的。许雅丽没带花。她空着手走上山,走到杨晓东墓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墓碑平齐。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凉。
“杨晓东,”她说,“郑卫新的妈妈走了。你知道吗?”她吸了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慢慢放出来,“我以为我会高兴。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难过的人。杨晓东,我以前多希望郑卫新和他妈都得到报应啊。后来我才发现,报应来的时候,没有人真的开心。他坐在院子里,脸白得跟纸一样。我看到他了。我没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可我也不怕他了。我不怕了。”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
“好像一切都在变。”她继续说,“连我的恨也在变。它现在又轻又薄,像一片枯掉的叶子。风一吹,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杨晓东,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痛极了就学着自己长出一层新的壳。壳越长越厚,里面的人就越来越小。可等到有一天,壳自己裂开,你才发现,里面的人已经悄悄长大了。”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没有回应。可她觉得杨晓东听懂了的。他一直都听得懂。哪怕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未和他说过这些。
许雅丽在山上待了快两个小时。下山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像在告别一个舍不得离开的地方。山脚下,她碰到了一个挑着水桶的老人。老人看了她一眼,说:“又来看那个男娃啊?”许雅丽愣了一下,点点头。老人叹了口气,说:“他爹妈前些日子也来了。那两口子,真不容易。”许雅丽说:“是啊。不容易。”
她没有多留,和老人告了别,沿着小路走回了镇子。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走进巷子,看见母亲正坐在门口等她。母亲手里摇着蒲扇,脚边趴着一只隔壁家的黄狗。看见许雅丽回来,母亲站起来,说:“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端。”许雅丽说:“妈,我自己来。”母女两个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那天夜里,许雅丽翻开了自己很久没翻的日记本。她写了一句话:
“恨到最后,都会变成更复杂的东西。可我不再怕复杂了。因为我还活着,还能感受这些复杂。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有蝉在叫,断断续续的。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那种熟悉的声音里。她又想起了杨晓东。不是想起他死的样子,不是想起那滩血。是想起他害羞时不看人眼睛的样子,想起他扫地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他递东西时伸出的那只手。那些画面又轻又亮,像阳光下的浮尘,在她记忆里慢慢飘着。她知道,她会带着这些浮尘走下去。走得很远很远。
远到,再也不会有人叫她那四个字。
远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她曾背着一整座青春的债。